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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明月:祖母谣(组章)

时间:2018-07-27     作者:简明月【原创】   阅读



1、黄桷人家

 

我出生的那个村子曾经叫“黄桷”,不知道是否得名于村里黄桷树比较多。儿时的记忆中,似乎家家户户房前屋后总有那么一两株。初春时节,黄桷树嫩叶绽出之前,枝丫上结满了鲜嫩的“黄桷苞”。苞叶薄如纱翼,一片片撕下来放入口中咀嚼,味道酸酸涩涩,很受孩子们的喜欢。想来,爬黄桷树对于村里的男孩子们而言,大约要算一大乐事。常常是这样的情景:树上的男孩子们在枝丫间仔细搜寻着“黄桷苞”,树下则站着仰头张望的女孩子们……

后来,村中惯见的黄桷树突然大受亲睐,身价暴涨,大量被收购用于城市绿化,大大小小的黄桷树以不同的身价“农转城”移居,及至渐渐稀于无形。

据说,在我家老屋后的土坡上曾经有一棵高大的黄桷树。我的印象里似乎并没有见过。只是我一直坚持认为它存在过,或许因为童年时祖母夜夜对我吟念的那首民谣:

“黄桷树儿黄桷丫,黄桷树下坐一家。所生儿子会写字,所生女子会剪花。大姐剪的灵芝草,二姐剪的牡丹花,三妹剪不成,丢下剪刀纺棉花。一场纺十二斤,拿给哥哥做手巾,哥哥心不平,把妹妹送到高山苦竹林。早晨吃的苦竹头,中午吃的苦竹饭,晚上吃的苦竹根。去捞柴,柴又远,去打水,水又深,打湿罗裙淡小事,打湿花鞋值千金。”

年幼时不懂花鞋为何比罗裙更值钱,也不曾问过祖母,但那个与“苦”相伴的、可怜的“三妹”常常让我为之莫名地感到心酸。很多年过去了,这首民谣在脑海中仍是挥之不去,一字不漏如雕镂般印迹深刻。

我不知道这首民谣起源何处,是否也曾伴随过祖母的童年。现在想来,就算我当年向祖母问起,她也未必能够清楚地回答我。

祖母没有上过一天学,大字不识一个。她是家中的独女,或许她应该不是那个“三妹”。至于祖母的童年如何度过,是否与“苦”相伴,因为从未问过,祖母也从未提及,我一概不知。嫁给祖父前,祖母只是躲在屋门后偷偷瞧了一眼,在新婚之日揭开盖头时才真正看清了祖父的容貌。

祖母为祖父生育了八个儿女,唯第六个儿子幼时不幸患病夭折。七个儿女长大成人后各自成家、生儿育女,子又生孙,孙又添曾孙,乃至于四世同堂合家团聚之时,一大家人就要坐上近十桌。

春秋轮回,祖父祖母已天堂相聚。而他们在黄桷树下繁衍的子孙们,像黄桷树一样枝繁叶茂起来。只是四十出头英年早逝的祖父,未曾见得儿孙满堂的光景。

 

 

2、小脚人生

 

祖母穿三十四、五码的鞋。以她娇小的个子而论,她的脚并不算小。

但是,祖母又确实有一双畸形的小脚。在她被一层又一层布条紧紧裹缠起来的双脚还未真正长成“三寸金莲”之时,女子缠足的旧俗被废除了。

被摧残过的经历仍给祖母留下了永久的纪念:她双脚的脚趾头齐刷刷地“向中看齐”,大脚趾与鞋掌处形成一个很突兀的拐,这个拐在她穿过的鞋上无一例外地留下了再难复原的印痕。因为这个拐,祖母只能穿比较绵软的鞋,否则她的脚会被鞋硌得生疼。

因为双脚畸形,祖母走路不是很平稳,全然不似我的母亲那般风风火火的样子。她只能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动双脚,想要大步流星地行走是不可能的。

大约因为我年幼,而祖母那时年事已老,我从未见她把脚裸露在外,无论春夏秋冬,都必定穿鞋套袜。只有在晚上洗脚的时候,我能看到她的小脚。在我看来,它们确实毫无美感。

现在想来,我实在难以想象她当年被缠足时承受的痛楚,更难以想象她那些年是如何靠着那双不便的小脚和一双粗糙的手,又当爹又当妈,挺过吃草食土的饥荒年代,含辛茹苦地独自拉扯大七个儿女。而且,其中一个儿子还是天生聋哑。

在她柔弱的外表下,到底隐藏着多么强大的内心,是我并不曾想过的,也从来不知道的。祖母不过是一个普通农家妇女,像所有的农家妇女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些在我早已司空见惯。少不更事的我,心思虽然敏锐,但并不细腻,那时候没有如此感触,便未及留心。

当然,祖母也有她曾经的风光。她年轻时当过村里的妇女队长,挑抬扛背,无论大小轻重的活路,从来不落人后。在我成长的印象中,祖母似乎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劳累,即使在她八、九十岁高龄。

她蹒跚着畸形的小脚,迈过九十余载风雨春秋,走过数不清的坡坡坎坎。其间的苦,或许远远甚于那不会剪花的三妹之所承受。

无数个冬夜,祖母的小脚给了我格外的温暖。我从小在祖母身边长大,也从小就与祖母共枕而眠,每每钻进被窝后,就习惯性地把冰冷的双脚伸进她的双腿间。祖母总会用温暖的双脚来蹭蹭我的脚,然后把我的脚紧紧夹在她的双脚间,直到我渐渐入梦。

 

 

3、青丝垂爱

 

祖母年届九旬时,却并未见得白发染霜雪。她的头发依然浓密,而且白发也只在青丝中掺杂。人们见到祖母大凡会啧啧称叹她的高寿,尤其是她那一头多过白发的青丝。

我有时甚至会忍不住嫉妒祖母那一头青丝,特别是在我临近高考兀添许多白发,在我工作以后青丝时常大把零落之时。

或许,祖母多的是慈心,多的是爱,多的是平和,多的是宽怀,所以连青丝也如此垂爱。

多年以来,我一直不愿在文字中提及的是祖母与子女的关系。祖父英年早逝,留下祖母独自抚养一群子女,而子女们那时却并不都能体恤母亲,常常因为一点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便满腔怨气地指责她“一碗水端不平”。似乎,惟有母亲,才是他们之间不融洽不和谐的根源。

都说“多子多福”,可我眼中的祖母,却在“多子多磨”中消受了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生。在子女们无休无止的纷争中,于她而言,手背手心都是肉,要把一碗水端平,要做到绝对公正公允,何其容易?

她是一位多么难为的母亲!

祖母默默地承受、隐忍,多年如一日。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面前,她依然一脸慈祥,微含笑意,依然会把好吃的东西满满地塞到他们手中,送到他们碗中。久了不见,她就忍不住念叨他们,关心他们。他们对她一点点好,她就受宠若惊一般,忘了所有的怨,所有的恨,忘了自己承受的所有委屈,仿佛一切的不快都不曾发生。

屋旁的路口,是祖母最爱去的地方。她常常站在那里,凝望,发呆。儿娶女嫁,像是四处散落的种子,各在一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她等他们回来看她,等他们回来唠唠家常。

那个路口,曾经是在外求学时和在外工作后的我一直不敢过多回望的地方。无论拐过多少个弯,无论走得多远,只要还看得见,那个瘦弱娇小的身影,一定还在那里久久伫立,默默遥望。

在孙辈们成家立业以后,祖母的子女们渐渐失了昔日的锋芒。或许,他们终于懂了母亲的不易,或许,他们终于后悔自己的不敬。昔日剑拔弩张的大家庭,少了闲言碎语,少了吵闹纷争,多了关心,多了体恤,终于回复了温暖,终于有了爱的气息。

皱纹渐渐爬上儿女们的额头,祖母头上的青丝依旧黝黑发亮,丝丝缕缕,都是一位母亲流泄的爱。

 

 

4、梦里依稀

 

2006811日,祖母离尘而去。那一天,我没能守候在她身边送她最后一程,生命从此留下永难弥补的遗憾。

我在第二天的中午得知祖母离去。母亲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哭泣,那声音很快又在我耳际变得遥远,飘缈。我默然地握着电话半晌,脑海里顿然空白。但是,我竟然没有哭,甚至一滴眼泪也不曾划过眼角。

最疼我最爱我的祖母离去了。或许,离去对她而言,反是一种解脱。我不忍见她日复一日忍受病痛的折磨。

无论她有多么强大的内心,多么慈爱的情怀,但是终究敌不过岁月的风霜,敌不过生死的轮回。94岁高龄的祖母终于病倒了,而且日渐消瘦,青丝变得灰白,对食物全无胃口。子女、孙辈们围在病床边,眼睁睁地望着病床上的祖母痛苦地呻吟,却无从安慰。她那双为儿女们操劳了一生的手无力地搭在腰际,手上青筋暴露,指头已经变形。握着那双手,我的心一阵阵地揪痛。

医生望着满脸戚然的我们,只是百般无奈地摇头:输液不起作用了,药水根本就输不通了……

那个炎热的夏天,在弥漫的冥币气息和刺耳的道场锣鼓声中,梳洗干净的祖母静静地躺在水晶棺中,穿戴整齐,面容安祥。她终于可以去祖父那里,去向他吟念那首黄桷树下的民谣。

或许,天堂里有那么一棵黄桷树,枝繁叶茂,根深须远。

送别祖母,我没有哭。我只是在后来想念她的很多时候,会情不自禁地红了双眼,迷朦了眼帘:风雨交加的夜晚,她跪在悬崖边为刚出生就病重的我采草药;无数个夜里,她像母亲一样轻轻拍打哄我入睡;送我返校的路口,她依依不舍放开我的手时已塞了一张50元的纸钞在我手中;每次回家,她为我磨好了豆浆,做了我最爱吃的豆花,炒好了香喷喷的花生……

很多年以后,我才发现,对我一生影响最大最深的人其实不是母亲,而是祖母。我才知道,原来我的性格不似母亲,并不是因为父亲,而是祖母。

那一夜,突然从梦中醒来,梦中的情景格外清晰:高大的黄桷树下,我站在祖母面前与她道别,只是我前所未有地捧着她的脸,在她面颊上轻轻一吻:“婆婆,我走了,下回再来看你……”

醒时,眼角有泪。



  作者简介

 

  简明月,喜欢写字的女子。渝中区作协会员,常用笔名安若、纤纤如梦。曾在国家、市级媒体任记者、编辑,偶有文学作品发表于《重庆文学》《作家视野》《渝州》《长河》《牡丹文艺》《城口文艺》等刊物。面对文学的殿堂,深知自己的渺小,一直在努力,一直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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