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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庆兵:乡村艺人

时间:2018-07-16     作者:叶庆兵【原创】   阅读



乡村艺人


在故乡的艺人中,唯有烧砖瓦的窑匠是没有也不必要有工具的。窑匠的“货”全藏在肚子里。不管从哪里来或到那里去,窑匠都是袖着双手走路,不紧不慢,迈着方步,嘴角歪叼一支烟,眯了眼,要看不看的。但从他那身沾满了窑灰起了几层甲壳的“刮皮”棉袄里,一眼能断定他是吃“窑货 ”的主。

我所说的窑师傅,刚好也是姓姚。你说该不该他烧窑。人们叫他“窑师傅”,大都冲着他所从事的职业“窑”来的,多少带有调侃的意味。而他呢却是冲着他的尊姓“姚”应的,你喊你的,我应我的,好在“窑、姚”不分,也分不了。

其实,姚师傅是外乡人。他祖籍在湖北麻城。那年,他是随父逃荒落户到我们塆里的。父亲是有名的窑匠,烧了一辈子的砖瓦。他是跟父亲在窑棚里长大的,耳濡目染,对烧窑的道道也有了一套,加之父亲手把手的传授,十五六岁就掌握了点火、装窑、封顶、浇水、出窑的“火候”。“烧窑没得巧,全靠火候好”。可这“火候”不是每个窑匠都掌握得好的。

老窑匠过世后,他曾想过回麻城老家。老支书就劝他,你这烧窑的,哪儿不是吃饭?也是,一个凭手艺过活的窑匠,在这里是烧窑,回老家也是烧窑,更何况自个儿的窑技又是在这里“烧”出名的,何必这么折腾来折腾去。

于是就死心塌地地在我们塆里生了根。

村上有个窑厂,窑师傅自然成了窑厂的主帅。由于他火候“掌”得好,每窑出的砖瓦都是青格凌凌的有棱有角,周周正正,成了方圆百十里的抢手货。泥瓦匠们也啧啧赞叹他烧的窑货光滑、美观,不勒手,瓦上房一溜槽,砖砌墙不走线。供不应求的好砖好瓦给村里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益,窑厂成了村里的一棵摇钱树。如日中天的窑厂带给了“窑”师傅莫大的喜悦,他整天扯起公鸭嗓子唱自编的《窑匠歌》:

人人说我手艺高,

砖头烧得像面包。

有朝一日大水到,

此砖可以搭浮桥……

声音虽然沙哑,但一口地道的湖北民歌味,把个《窑匠歌》唱得字正腔圆,铿锵有力,回味无穷。

窑师傅手艺好,却从不在村里人面前摆架子。他心眼实,手脚勤,逗人喜欢,却没有谁愿意嫁给她。眼看着就快三十了,仍“出门一把锁,进门一把火”,光棍一条,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呀!“你可要把姚家的门户立起呀……”他时常想着父亲临终前的遗言。

他急了,整天寻思着立姚家门户的事。姚家怎能就在我手里断了香火呢?他坐窑顶盯着不知是窑烟抑或是云絮发愣。

开始有好心人给他提媒了。问他什么要求。他说,蹲下屙尿的就行。第二天,媒人就领个流哈喇子的傻女子。他二话没说,就跟傻女子在那间废弃的破窑里过上了日子。他不信傻女子就会傻得生不出娃来。

窑师傅“鼓”了一个又一个窑,而他婆娘的“窑”却怎么也没“鼓”起来。人们就要他休了除了会流哈喇子什么也不会的傻婆娘。可他不。他说傻婆娘毕竟是他的结发妻子,休了会遭五雷劈的。他认了自个的命,死心塌地地跟傻婆娘过日子。

没几年,田地都分到各家各户,一场大雨,村上的砖窑坍塌了,窑师傅冷冷清清地在家里闲着。可不久,每家每户的责任田里“冒”出了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窑。窑师傅的生意一下子又火爆起来,请他垒窑的人络绎不绝。起初几年,他吃香的,喝辣的,外加窑主三十五十的活钱支付,觉得这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有一天,他到野外打转,欣赏他的“杰作”时,猛然间发现了田野里尽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窑,肥沃的良田被挖得大坑小洞,满目疮痍,这良田可是农民的命根子,毁不得呀!如老是这样无止境地下去,种田人没了地种粮,总不能抱着砖头去啃呀!想到这些,他冷汗直冒,有一种负罪感,认为自己就是毁田垒窑的罪魁祸首!

窑师傅不再去烧窑。但人们还是作揖打躬地上门三请四邀。乡里乡亲的,一时又拉不下脸面,不得不去应付一下。作为窑匠世家,放着窑不烧,那无疑是反祖呵!他知道,自己没有权力阻止他人毁田垒窑。田是人家的,由人家做主,自己一个外乡流浪来的烧窑汉有屁法。当他被“逼”着去烧窑时,他不得不瞒着主人做了手脚。不是窑顶冒“气眼”,就是窑门“倒烟”,每窑烧出的砖不是缺棱少角,就是三块五块地粘在一起。

主人问他怎么回事,他一本正经地说,这土质太肥沃了,还是种庄稼好呵!

时间一长,人们还是发现是他暗中做了手脚。就骂他是孤寡佬,活该断子绝孙。

窑师傅没有还嘴,而是凄然地喃喃道:“我毁了良田,我活该断子绝孙……

窑师傅绝了艺。谁也请不去,整天闲坐在破窑里。

一个暴雨天,滂沱大雨将废砖窑冲垮。窑师傅被永远地埋在了坍塌的窑里。

窑,成了烧窑匠的坟和最后的、最好的归宿。

 

 

剃头佬

 

偌大个村子,就他个剃头匠,却偏偏又是个秃子,生成是个给人剃头的命。

人世间的事,就是好这样捉弄人。

剃头匠姓汪,却极少有人称他一声汪师傅或老汪的。大都叫他剃头佬,放肆的,干脆叫他秃子。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你咋喊,我只管剃头就是。这就是秃子剃头佬的人生准则。

一年四季,他的剃头铺子都是摆在村东头的那棵要两个人合抱的歪脖柳树下。只是到了冬季,才见挪到屋里去。从早到晚,那里尽是来来往往的人。不光是剃头的,很多人纯粹是闲聊扯白,津津乐道地打发枯燥单调的日子,那时根本没有什么可以娱乐的。在那浓郁的树荫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热闹得很。

哪家猪翻圈了,婆娘找不到当家的了,只管站在门口,朝村东头的剃头铺子喊一嗓子,“砍脑壳的,快死回来哟——”一泡尿的时间,男人就回了。埋怨话自然是要听几句的:这么喜欢秃子,怎么不去跟他过?男人嘿嘿一笑,等忙完活儿,又“溜“去了,娃儿们更是玩性大,整天“泡”在剃头铺子里,不跟娘老子打照面。大人只得揪着娃儿的耳朵说狠话:你再去,就让秃子跟你剃个“蒋光头”,儿时娃儿是最怕剃光头的。可是,吃完饭,丢下碗筷,又把一切忘在脑后,照去不误。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是在村头的剃头铺子长大的。那儿,有树爬,有蛐蛐玩,有故事听,更主要的是有秃子剃头佬一口字正腔圆、宛转悠扬的花鼓调。

我怎么也不明白,这其貌不扬的秃子不光头剃得好,而且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从他喉咙里溜出的歌儿,光亮亮的像他手中的剃头刀,真可跟现在那些拿了中国戏剧梅花奖的人媲美。最绝的是唱悲腔,那惨凄凄、悲切切的声音足以酸断你的肠子。

村人百听不厌的是他清唱的那首《剃头歌》:

昆仑梅山才起根,罗祖先师去修行。

送你青子长两寸,一个青袱四角正。

金钱放在手板上,溜子磨来帮布当。

左国老,右丞相,当面三刀剃和尚。

篦子蓖,梳子梳,各种发型花样多。

眉毛推在额角上,九龙取耳声音亮。

老人剃出少年样,四骨八节都内行……

绝了!那有板有眼的唱腔,那眼神,那步态,那手势,那韵味,活脱脱个行家里手。

等我稍稍懂事,才晓得秃子剃头佬过去的一些身世。难怪,他的确曾在县里的花鼓剧团呆过。起先是跑龙套,后来,剧团发现他的嗓门放得开,收得拢,做手有到位,就试着让他扮丑角。没想,他那天生的秃子加上他亦庄亦谐的滑稽表演,博得了台下的阵阵掌声。从此,他成了台里不可或缺的丑角儿。没有多久,秃子竟跟演丫鬟的秀英假戏真做,犯了男女作风。那时,男女作风是沾不得的。于是,秃子和秀英双双被剧团除名,回到老家乡下,拿起了剃头刀子。

这就是命。秃子说,剃头也蛮好的,皇帝也得剃头啊!皇帝的头谁敢摸?我!

做了剃头匠的秃子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娶上秀英。秀英毕竟跟他是你情我愿的事呀。到头来,秀英嫁给了一个塌鼻子的篾匠。

秃子剃头匠终身未娶。

秃子剃头匠的“飘”名,是那年下乡检查春耕的镇长找他剃了个“板刷子”后的事。那天,镇长失枕了,斜歪着个头,在秃子的剃头铺子里休息。镇长头皮重,要秃子给剃个李宁式的“板刷子”。秘书对秃子说,这是镇长,不得马虎。秃子受宠若惊,剃了几十年头,可从未接待过像镇长这么大的官。秃子诚惶诚恐,仔细在镇长的头上绣花似的修理。秃子给镇长修面,更是面面俱到,额头、眼角、鼻子、嘴角、耳垂,横刮竖削,轻轻地,像做面部按摩。接着又用耳勺、叉子、掏耳屎、扒鼻垢,不知不觉,镇长已在躺椅上呼噜噜地打起鼾来。末了,秃子在镇长的颈窝、太阳穴及胳膊处搓揉捏拿,最后,将其脖子左右“嘎叭”来回一扭,嗬,那脖子,竟奇迹般地归位还原了。

从此,镇长每月都要光顾一次秃子的剃头铺子。几年后,镇长发迹,上调当了主管全县文教、宣传的县长,也时常开着小车找秃子剃“板刷子”。秃子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竟在县太爷的头上动起刀子来了。这是哪辈子修来的哟!

一来二去,秃子跟县长混熟了,说话也没了遮拦。当县长得知他曾在县剧团干过、后又因那事被开除公职的事后,县长大腿一拍,说,你咋不早说呢。县长回城后,就以特事特办的速度很快为秃子落实了政策。

秃子被这从天而降的喜讯弄得不知所措 ,心里像灌了两坛蜜似的,喉咙也直痒痒,就兀自来到村东头的小河边吊嗓子,可吊着吊着,那嗓门儿总是哑哑地发不出声音来。

嗓子哑了!秃子颓然地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县长派剧团领导接秃子回县城时,秃子死活不肯,他两手一摊,只见嘴动,不见声音。那意思是说自己不能唱了,回剧团吃闲饭难受,还不如在乡下鼓捣剃头自在踏实。

秃子剃头佬就一直在村东头,不见挪窝儿。不知是他守着剃头铺子,还是剃头铺子守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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