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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双庆: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时间:2018-07-14     作者:柯双庆【原创】   阅读

 

 

一盘没下完的棋

 

凤西县,一个人口不足五十万的县城,却有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工厂,是渝东市的工业基地。凤西化工厂,是凤西县重要的企业,生产氯丁橡胶、烧碱和电石等,为全国许多企业提供原材料,厂子位于城郊,有着自己的学校医院。在这个厂里,生活着许许多多普通的人,过着平凡的生活。

王建军,凤西化工厂里的工程师,不苟言笑,做事严谨。张礼仁,化工厂子弟校的老师,活泼开朗,风趣幽默。本来这两个人是走不到一起的,但因为是邻居,又有共同的爱好——象棋,两家的老婆都喜欢旅游、喜欢广场舞,常常不在家,儿女们成家了,忙着事业,都没有要小孩,过年过节才会回来。   

人到中年,经济宽裕了,工作上也是得心应手,对事业也没有太大的追求。没事的时候,两人经常会互相串门杀一盘。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所以两人的关系还不错。

日子看着过得祥和安宁,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老王和老张的老婆,跟团去西藏旅游,遭遇车祸,当场人都没了。噩耗传来,下棋的两人吓傻了,留下残局,各自去料理后事,一直都没有继续那盘棋。

老王本来性格都内向,现在老婆走了,儿子又不在身边,成天郁郁寡欢,足不出户,看着老婆的照片发呆。老张还好些,因为性格开朗,又喜欢交朋友,经常出去喝点小酒,吼几声老歌,回来时,不忘向对门看看,对门总是紧闭,老张不免担心老王。就去敲门,没有人答应,老张于是给老王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多声,老王才接了,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的。老张说,还记得上次没下完的棋吗,我们继续下吧。老王说,算了,没心情。老张说,知道你没有心情,别闷在家里吧,把门打开,我们来切磋切磋。老王不应声,过了好久,才说,我累了,想睡觉了。老张还想说什么,老王已经挂了电话。

中年丧偶本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老王老张还没有从伤痛中恢复过来。可是,接下来的厂里的常规体检,再次把两人的命运连在一起。由于长期生活在厂里,两人诊断出得了肺癌!这下子,老王老张全懵了。老王一下子全垮了,才四十几岁,人变得萎靡不振,像提前步入了老年!老张呢,也吓得不轻,虽然老婆走了很伤感,可认为自己的身体还不错,尽量去忘记悲痛,乐观地活着,没想到,自己也被上苍提前宣布了死刑!

得了病就要医治,同病相怜的两人,住进了厂里的医院,又是同一间病房。来看望的亲戚朋友很多,大家都知道这个病,所以尽量不提。在病房里说笑。老王好像还比以前开朗了一些。

由于现代医学对癌症没有有效的根治方法,无非是放疗化疗,对于病人来说是非常痛苦的。老王老张的头发也掉了许多,吃了不少苦头。老张最后决定不治了,他告诉老王,想早点出院,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完成自己的心愿,不想带着遗憾离开。老王坚持在医院里呆着,机械地接受医生的一切医治。他觉得自从老婆走后,自己一切都被带走,有时候半夜醒来,习惯性地用手去搂身旁,才意识到自己在医院,老婆已经远去,泪水不免湿了枕头。就这样一天天地在医院里耗着,老王一天天地枯萎下去。

老张不顾孩子的阻拦,毅然出了院,带着几大包中药,去了乡下亲戚家。亲戚的家里已经没有人,院子一片荒芜,老张拖着虚弱的身子,叫上女儿,一起除草播种,打扫清洁,收拾了一间土房,开辟了一小片菜地,开始过起了简单的日子。每天清晨起来,院子里走走,浇水除虫,喝喝中药,哼哼小曲,读读书,脸色居然一天天红润起来。女儿不放心,时不时地过来看看,问老张还有什么愿望。老张吱唔了半天,才说起了一桩心事。

  原来,老张读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姓李的异地女朋友,由于当时是包分配,哪里来哪里去,毕业即失恋。后来天隔一方,加上通讯不便,两人再也没有联系过。如今自己不久于人世,想打听一下这位女士的下落。如果有机会,能够见上一面最好。女儿听了后不作声,毕竟这种事情也不好张扬,那位阿姨不知现在何方,近况如何,可是看到父亲的殷切眼神,女儿最终还是答应了。通过各方打听,终于找到了那位李阿姨!李阿姨听说了老张的病情,也收拾了行李,给单位请了假,真的来到了老张住的小院!

二十几年不见,当年的青春少年,如今是满脸风霜,两鬓有了银丝。再次相见,两人没有了当年的兴奋和惊喜,却有了亲人相见的的温暖和感慨。李阿姨结婚早,现在是当了外婆的人了,这次出远门肯定也是作了思想斗争的,但她什么都没有说。老张非常高兴,还挣扎着熬上菜粥,煮了盐蛋,还煮了一大碗凤西的特产米粉,两人开开心心地吃着,有说有笑,回忆起读书时候的点点滴滴。老张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身旁就是那衣袂飘飘的少女。

李阿姨知道老张的日子不多了,问他最想做什么,老张想了想,说,我想去医院看看老王,我们还有一盘棋没有下完。

于是李阿姨陪老张去了医院。多日不见,老王更加虚弱,一米八的个子缩成了一米五左右,骨瘦如柴,两眼无光,肚子却高高地隆起。两人看着唏嘘不已。老张问,老王,还认识我吗?老王听见有人呼唤,睁开了眼睛,点了点头,嘴里嘟囔着。老王的儿子说,他认识你。老张又说,你还记得那盘棋吗,我们一起下吧!

老张抹着眼泪,拉开病床上的小桌板,按照记忆,摆下了棋,说红先黑后,叫老王先行。老王抖索着手指,抓住了“帅”,费劲地举起,咧嘴一笑,然后手一放,头一歪,老张心里一沉,赶紧叫医生。医生来了,着力抢救,最后摇摇头,走了。老张一直在想,老王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说老张的举动比他帅,比他豁达吗,还是说老王自己孤苦零丁,只剩下他自己孤军作战呢?

对老王的心思,老张不得而知,他只知道,他只有坚强地活着,去和病魔抗争,才能让自己帅气地活在人世间!

李阿姨回家了,老张去了老王的坟前,摆下那盘残棋,倒上两杯酒,一杯洒到老王的墓碑,一杯自己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迎着天边的夕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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