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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学初:老头.笛子.少女

时间:2018-07-11     作者:陈学初【原创】   阅读

 

                                                           

人有了岁数,就被人称作老头。

 

年纪大了,头发白,耳朵聋,脸皮皱,牙齿落,嘴巴瘪,几手“老”的全部特征,都集中在头上,不是老头是什么?

 

你看那卖笛子的老头,脸象干透的核桃壳,脸皮的颜色锅底般黑,眉毛象两丛长短不齐的衰草,眼睛象草丛下的岩洞,他脸的下部,密密麻麻长满米粒大小长短的肉疽!

 

他在人前一走,年轻人掉转头,细娃儿转身就跑,姑娘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丑八怪!

 

老头吹着笛子朝前走。

 

城市的街道,象一个长长的音箱,笛声在箱子里回荡,婉转,悠扬,急时如奔马腾空,雷鸣电闪;缓时如潺潺流水,习习晨风;滑溜溜的音波浮荡着,人心粼粼颤动,使人感觉全身每个毛孔都冒出舒服!

 

于是,大街上行人驻足,背者转身,公主般骄傲的少女,也回头凝眸!

 

真不敢相信,这美妙的笛声,竟是那丑老头弄出来的!

 

只见他十个指头上下翻飞,滑抹揉颤出神入化,神奇的笛声便飘舞飞扬。

 

这样丑的老头,生出那样美的音乐,反倒显得那音乐更生动,那美的价值更高贵!

 

人们热爱美,追求美,对美的制造者当然另眼相看,于是他们觉得这老头丑,但丑得并不那么令人讨厌!

 

有人跟他搭白:

 

“累不累?”

 

“气从鼻孔吸进来,又从嘴巴吹出去,用的全是天然气!”

 

他觉得音乐是一双神奇的手,用这双去抚摸人们的神经,去撩拨人们的好奇,待人们心尖发痒,好奇心动,慷慨解囊,便是必然结果。

 

“小河淌水”淌过一个餐厅门口,满堂食客住嘴停筷,“唰”地转过头,全部都行注目礼。

 

一个娇小玲珑的少女鸟儿般飞出来:“你好潇洒哟,全城人都是你听众,全城人都是你顾客。——来,我给你背包包。”她抢过包包挂在肩上,做出潇洒走一回的架势,故意抬高脚步走圈子。她又拿起一根笛子,神气活现地站在老头身边并排吹,让她的同伴举起手机照相。

 

“老人家(从‘丑八怪’变成‘老人家’了)你吹得好‘惨’了!”

 

“好也不好,惨也不惨,我是打广告,证明笛子的价值。”

 

“打广告?”少女从地上捡起五块钱,“刚才那人当你卖歌,扔在你脚下的,这就是广告费。”

 

六月黄天,太阳端着火盆往下泼,行道树烤得蔫头耷耳,水泥街反射出炫目的光,阵阵热浪堵得人呼吸难缓!

 

老头吹着笛子,眉毛上的汗珠滴进音孔,不知那笛声是否带着咸味?

 

人们纷纷向笛声走来。

 

今天太阳大,笛子卖得也火。

 

买笛者大多是翩翩少年,他们出手大方,提问也不少。什么笛子声音莽?洗笛子是否用香波?——但他们在乎提问,却不在乎回答,老头解答时,他们眼睛却望着别处。

 

老头好生奇怪。不过他不停吹笛,不住说话,舌头象裹着干炒面,咂吧嘴想喝水。

 

这时一双纤纤玉手,把一只绿色饮料瓶送到眼前。这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青春少女,她穿着一件青纱般的黑色“蝙蝠衫”,嫩白的脸蛋被烤得象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红,俊俏的鼻子,弯细的眉毛仿佛天工画成。她扬头示意老头喝水时,披着的黑色长发自然滑落胸前,眼波流转。

 

老头忽然明白那些买笛者的眼光为什么象受伤的老鸦——斜飞了。

 

头一批买笛者磨磨蹭蹭不想走,后一批很快又聚拢,他们买笛,照样提问,照样不在乎回答,照样眼睛望着别处——难道她……

 

转身一看,果然“蝙蝠”还跟在后面。

 

偶尔听到有人跟“蝙蝠”对话:“回来耍假?”“重庆热,回来避暑。”

 

避暑不在家乘凉,却到街上受热蒸火烤?

 

老头忍不住停下来问她。她笑着说:

 

“我跟着给你买水。”

 

买水?听笛声?还是……

 

老头的笛子很快卖完。

 

感谢“蝙蝠”为我的笛子形象代言,转念一想,我的笛声不也为她打了广告吗?

 

这一天,老头前脚刚拢旅馆,“蝙蝠”后脚就跟进来。

 

原来她是晚报记者。

 

记者——照片,老头想,那报纸上的照片肯定是……

 

那一天,老头正在街上吹笛子,几个“红笼笼”围过来,一个“红笼笼”扬着手中的报纸指向老头:“就是他!”

 

原来报纸上有一张照片,照片上就是这老头吹笛子。

 

另一个“红笼笼”说:“你乱摆摊设点,罚款!”

 

老头见怪不惊:“笛子在我胸膛上,我摆摊了吗?”

 

“你沿街叫卖!”

 

“我在吹奏乐曲,我叫了吗?”

 

一群跟着听笛声的“棒棒”打抱不平:

 

“算了哟,大家都是鼻子上吊棒棒——搞嘴(为嘴巴搞饭钱)再说你们也听了他的笛声,白白地享受了他人的劳动成果!”

 

原来笛子也属棒棒系列,“棒棒”们把吹笛子看成劳动,使人感到温暖贴心。

 

记者姑娘说:“那‘都市笛韵’的照片就是我拍的——在城市的大街上,在熙攘的人流中,忽然亮出一溜溜一串串动人心魄的笛声,那是长空一缕春风,雨后一弯彩虹,这简直就是一道亮白的风景线;——没想到这倾注了我感情的‘笛韵’却被歪嘴和尚把经念歪了,给你带来麻烦,实在对不起!”

 

“这——怎么能怪你?”

 

“你的笛子真的是吹得好,使人心驰神往平生遐想!”

 

“好?真正吹得好的人,那他就不买笛子了!”

 

“照你这么说,一个人本事有多大,他的位子就该有多高?才不呢!如果有一把能度量生活的裁缝尺,那要伯乐还有什么意义?话说转来,其实‘位子’不如‘位置’重要。‘位子’安在你屁股上,而‘位置’却是在别人心里!什么高贵?什么下贱?德国总理卸任到食店端盘子,印度百万富翁到街头行乞,小提琴国手到英国地铁站口拉琴呢!”

 

老头说的不全是真心话,而记者说的却全是他心里想说的话,这让他很惊讶!

 

“老大爷,你小时候就学笛子吧?”

 

“人有桌子高。”

 

“那你一定吃过不少苦头!”

 

“苦吃得不少,但都吐出来了!”

 

这是戏言,记者熟谙笛子吹奏技巧,有一种叫“吐苦吐苦”,但吃的苦是能吐出来的吗?

 

说到苦,姑娘想起那篇影响她人生的文章,那文章叫《笛声》。

 

文中的少年主人公父母早逝,跟着叔爷叔娘过日子,他听到铁沙钵(高音喇叭)里的笛声,就梦想学吹笛子。

 

那年辰大人做一天工分才一角多钱,他一个娃儿哪能有钱买笛子?后来他在阴沟头捡到一个弯棒棒(笛子)(那是湾中一个中学生吹冒了火扔掉的)。有了笛子,可又没有时间吹,白天他要捞柴打猪草烧火做饭,慢了点还要挨打,晚上吹又怕吵着人家睡觉,他就跑到远离村子的山坡上。

 

那时田里青蛙呱呱叫,草笼笼蛐蛐叽叽鸣,叮人的蚊虫嗡嗡飞,少年忍着痒,熬住痛,走来走去呜呜吹。人一着迷不知累,但人不累眼皮累,它趴在下眼皮上就不起来了。

 

等他一觉醒来,太阳已爬上垭口。冬去春来,花开花落,少年竟能吹出高山飞瀑,湖水泛波,能吹出骡欢马叫,莺飞草长,还到县里比赛得了奖。

 

那中学生后来再发奋进了剧团当演奏员,演奏员回家探亲,少年把那捡来的笛子当礼物送给他,他很感动,也很受启发!

 

“但最受感动的还是我,”记者姑娘说,“而且就是这《笛声》引发了我对文学的兴趣,从此我就写作,写作中遇到困难,我就想起那吹笛的少年……直到大学毕业当了记者,我还把那文章带在身边。”

 

说着,她拿记者包,拉开皮夹子,取出那张发黄的报纸。

 

老头接过报纸,手发颤,脸上的肉疽在抖,岩洞似的眼里潮乎乎的——这文章就是他写的,这文章里写的就是他!

 

他小时候吹笛子,长大了做笛子,出门卖笛子,把吹笛子的经过写出来,就成了《笛声》。他的笛声,缭绕在人们耳畔,缭绕在长长的岁月里,他的《笛声》在人们心壁上发出响亮的回声!

 

他没有头衔,没有冠冕,没有惊天动地的辉煌业绩,但他的心里却涌起一种成功的喜悦!

 

“老爷爷,你是吹笛子的,你认识《笛声》的作者‘成工’吗?”

 

成功?他心里说:刚认识,口头却说:

 

“啊——认识,我们很熟。”

 

“他在哪里?”

 

“你们记者到处跑,肯定认识,只不过你不知道他是谁?”

 

“他是谁?”

 

“这个,以后你会明白的。”

 

“老爷爷,你这么大年纪,为什么还卖笛子?”

 

“这是我的饭碗,再说我也喜欢。”

 

“你家里多少人?”

 

“家有一伴,外头一半。”

 

“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外头一半,家里一半。”

 

这是姑娘作记者三年来,最失败的一次采访。

 

看老头粗黑的面相,他必定经历过好多风雨,在他脸上深深的皱褶里,一定记录着不少沧桑!

 

但他说话却象个退休的发报员——惜字如金,使人无法窥探他的心迹!

 

只依稀感觉他似乎淡泊名利,但却淡泊不了他的名气,他的笛声所到之处,所有的人都抢着在心里给他安位置!

 

这老头活得辛苦。但他活得快乐,他做的是他喜欢做的事!

 

 

 

吕玉梅27.p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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