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艺世界 >>小说 >> 魏桂英:清明时节
详细内容

魏桂英:清明时节

时间:2018-06-12     作者:魏桂英【原创】   阅读


下雨了,雨丝迷蒙的飘在我的头上,凉凉的沁入心脾。

又是一年清明节,我站在亲人的坟前,父亲刚去世一年,他坟头上的土还松软着,只有几点的绿意。紧挨着的是大哥的坟头,上面密密麻麻的已经布满了新绿,婆婆丁、甜菜、扫帚菜都刚刚钻出来。一切让人觉得似在梦里。真的如同做梦,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我就是这样惶惑过来的。

可是一切都是真的,雨是真的,草是真的,树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是真的就意味着假不了。

 

我的大哥走了二十多年了,大哥是在我十八岁的时候走的,那时我的小侄子才刚满八岁。他死的时候我那可怜的嫂子才三十岁。我那个漂亮的嫂子只有三十岁。

我的大哥喜欢画画,他特别喜欢画蚂蚱,我直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他那么喜欢蚂蚱。所有蚂蚱他都喜欢,每到秋天,我那在县里工作的大哥都会赶回家,他一头扎在地里,抓各种各样的蚂蚱。青的黄的绿的母的公的他都有研究。他画的蚂蚱也确实好,栩栩如生和真的一样。有的蚂蚱在一棵单眉细眼的草尖上,有的在风华正茂的棉花叶上,有的是一对,有的是几只,有的是一只。现在我的书厨里还有一张呢,是一只深秋以后卧在已经枯黄老草上的蚂蚱。对于大哥这张画我是由衷的喜欢。顺便说说我的父亲,父亲早年是木材公司经理,在七八十年代,我的父亲是个风云人物,他呼风唤雨,不仅对别人,就是大哥的婚事也是他一手策划的,父亲是个独断的人。大哥只有十七岁的时候,父亲因为和大嫂的父亲是朋友,大嫂在院子里喂鸡,她的俊美一下吸引了有些好色的父亲,他当即给大哥定了亲。大嫂的父亲巴不得结上这门高亲。两人喝了酒把大哥大嫂的婚事也就在酒里发挥了。大哥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有了恋人。

当大哥知道以后,他表示了强烈的反对,高中生的大哥很反感父亲的做法,毕竟他是一个知识分子,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定了终身呢。他的反对让父亲请来姑姑和母亲轮番轰炸,大哥最后屈服了,他是个孝顺的儿子,我的大哥真是个孝顺的儿子。直到现在我也觉得大哥是最孝顺的,比起我那窝囊老实没心没肺的二哥,还有脾气暴躁怪异的三哥,他是最好的。有一段时间,在我记忆最深刻的那段时间,大哥每天不愿呆在家里,他一个人去地里,去地里捉蚂蚱。他只是一门心思的研究蚂蚱,我的大哥是那样的好学。后来,父亲动用关系把大哥安在了县粮局,八十年代的粮食局可不像现在,红得很。接着父亲就把大嫂迎进了门。

对于进门的嫂子,大哥好像不太热烈,父亲为了让大哥高兴,他从外地买了如同真的蚂蚱,许多的蚂蚱在日光下闪着幽深的光。我的大哥有了些许的兴奋,他不停的摆弄着那些他喜欢的蚂蚱,他要画一张奇异的蚂蚱。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大哥为什么那么喜欢蚂蚱。大哥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时还没有现在这样的节能灯)细细看父亲为他买来的蚂蚱。大嫂站在一边和父亲说着什么,我完全记不得了,只记得平时一脸严肃的父亲哈哈笑着,很满足的样子。

大哥站起来去了自己的房间,因为我们家里的房子多,大哥自己有一间类似现在的书房,对于大哥来说就是画室。

大哥关上了门,他整夜整夜的画。一个月后就有了我现在还保存完好的一张蚂蚱的画。我发现大哥可以成为画家,成为一名艺术家。

想起这些,我的眼泪禁不住流淌下来,不可遏止。

 

父亲看看我,眼里全是慈爱,父亲很爱我,因为三个儿子后才有了我这么个千金,他对我万分的宝贝。

我坐在虚弱的灯光下玩着他刚给我买回来的布娃娃,布娃娃就跟现在超市商场里买的一样,小女孩穿着粗布的裙子,眼睛一眨一眨的很可爱,我爱不释手。

父亲踏着琐碎的步子进来,眼里竟全是笑意,他看看我说,贝贝,去睡吧,明天再玩。母亲把我带到卧室,我抱着布娃娃很快睡去了。

那一年我的小侄子也光鲜活跃的来到了这个世界,父亲高兴的演了一场电影。

大哥在画了那张蚂蚱的画以后,很长的时间没有回家了,真的很长时间了,长的似乎日发了霉。大哥直到过年才回来,他当了局长,当了局长就忙起来了,这个理由很充分,那时候不像现在一周休两天,那时候根本就没有休息日。我的父亲倒是经常回来,回来就和我那漂亮的嫂子说笑,母亲则一天到晚的不停忙碌。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个子不高,长相丑陋,只知道干活,一辈子舍不得花钱吃好的。我知道,父亲不喜欢母亲。

母亲可能也觉得自己配不上春风得意的父亲,她很卑微的伺候着一家老小。我的姑姑们也瞧不起她。我一直为自己有这样一个母亲而自卑,真的自卑。

父亲退休的那一年,我正好十八岁,小侄子八岁,我的大哥三十五岁。三十五岁就当了局长的大哥忽然就变得深沉起来。

大哥死的那个日子正好是清明节,清明节不像现在有了三天法定节假日,他死在了外地,死在了有名的承德,在一个民房里,他死了。

其实大哥死得并不光彩,因为和他一起死的还有他的一个高中女同学司丽慧。我没有去,听我那没心没肺的二哥说,两个人在被窝里紧紧地抱着,费了很大劲才把他们分开的。二哥说他们是一氧化碳中毒。二哥还说,这样好怎么不结婚呢。我没有理他,心很烦。大哥死后,局里只简单地开了个追悼会,父亲在千里之外的东北还没有赶回来,其他的不了了之。当然,因为这件事,我们家许多年在别人的猜测里生活,从全村的第一户就忽然落在了最后。

我记忆里的那个清明节是冷的,没有下雨却格外的凄凉。

我记忆里的那个清明节真的是苍白的,没有一点春的影像。

那一年我的大哥同他喜欢的女人共赴天堂。

天堂里大概没有蚂蚱吧。 

那一年我的小侄子只有八岁。

那一年的清明节真是一个不可捉摸的日子,那真是一个不详的日子啊。我们家院子里多年的一颗杨树突然就死了。黑黑的汁儿淌下来,小侄子不懂事的大笑着,我感觉后背一阵一阵的冰凉,就如同一条蛇在我身上爬。我茫然地看着大哥留给我的那幅画,它就如同一面魔镜,不可名状的照着我的眼,有眼泪落在上面。

我真是不相信大哥死了。

我真是不能相信大哥是这样死的,我真的不相信。

那一年的清明节,那一年的清明节我的大哥真的离开了这个热闹的世界,真的。

那个和大哥在一起死去的女人是漂亮的,她是我大哥小学中学的同学,这我知道,我知道他们一直是好朋友。记得有一次大哥画了一张绿颜色的蚂蚱,那只蚂蚱比起我存的这张更有活力,更有生气,可是哥哥把它送给了叫司丽慧的女同学。现在想来那张画是带着不吉祥颜色的。它真的带着一股子邪气。我觉得司丽慧身上也有股子邪气。也许她就是一只狐狸精变的,我的大哥就这样做了风流鬼。我不愿意我的大哥是这样死的,我愿意他像村里二狗的哥哥一样,是为公殉职,那样该有多光彩,该有多么的光彩呀。

父亲确切知道大哥的死已经是中午了,他正在千里之外的东北发木材,父亲退休后让我那个没心没肺的二哥接了班,父亲靠着关系独自干起了木材生意,他计划发一个车皮的木材赚个盆满。当这一消息传到父亲耳朵里的时候,父亲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

回到家里的父亲搂着八岁的侄子一个劲的哭,哭儿子也哭孙子。我的母亲也会大哭,但哭过之后,见到远道而来的亲戚又傻说起来,母亲好像缺根筋似的,她有时说的话驴唇不对马嘴,让人很是笑话,直到现在她的这个毛病也没有改,一直跟着我生活的母亲身体健康,耳不聋眼不花,可是一旦家里来了客人,她也不管听懂没有听懂就跟着说,我有时对她大叫她才像小孩子犯错似的不再说话,但是下次,到了下次同样的毛病会再一次上演,令我哭笑不得。

可是我的大嫂,那个漂亮却没有文化的大嫂竟是没有流一滴眼泪。至少我没有看见她流泪。

我觉得大嫂是个奇怪的女人,她来到我们家里只是默默的干活,默默地伺候我的父亲和母亲以及全家。大嫂给我做的一双棉鞋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舍得穿,大嫂做的女红实在是太精致了。我的母亲一辈子就没有做出一双完整的鞋子。不仅如此,母亲还很邋遢,家里永远都是灰尘满地。乱七八糟。大嫂没有进这个家之前,父亲从来都不带人来家里,他觉得母亲很给他丢人。

父亲一直怕大嫂离开这个家,他费力的讨好着她,挣得钱也全给她。而我总是会梦见大哥回来,他对我说他的苦衷,他说他不想死,他是被那个女同学害死的。那个女同学一直想嫁给他,他不能违背了父亲的意愿,他不能离婚。女人绝望了,就偷偷地给大哥吃了安眠药,偷偷地开了液化气。他们就这样一起死了。我醒来常常是一身的冷汗。

我听见父亲又在屋子里哭了,哭得很绝望。

我觉得我的父亲全没有了当木材公司经理时候的威风。

我也很绝望,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大哥死后我也记不起自己哭了几回了,我只觉得心灰意冷,要知道我们全家的幸福全系在了大哥一个人的身上。可是这根牵着我们走向幸福生活的线突然就断了,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滋味。

 

那一年的清明节,那一年的这个日子悲凉罩在我们全家每一个人的头上,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我才发现,我竟是一直没有走出大哥突然死去的阴影。就是清明节过后响晴得天气也没有唤醒我悲伤的情绪。我父亲的悲伤表现得格外强烈,他一直是想晚年靠大哥养老送终的,可是大哥的突然离去让他心脏病屡次复发。他似乎一下子就不再年轻了,对我的母亲竟是比以前有了好转。我的母亲竟是没有一点的改变。大嫂依旧每天忙着,也许她真的不会离开我们这个家,只是也许。

大哥的离去,让我们家再没有了骄傲和自豪,这些洋溢着幸福和希望的情绪随着大哥的离去都消失的无影无踪。村里的人们对我们家里开始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包括大哥和司丽慧的私情,包括父亲和大嫂的关系。

也许我们家真不正常,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它为什么会变的这样呢?是谁把这一切变得呢?

我不知道。

雨渐渐小了,我的头发也湿了,我没有打伞,我一直不喜欢打伞,我愿意一个人在雨里静静地,静静地想一些事情。

在亲人的坟前,在我还能记忆的时候我还想回忆。

我知道自己已经不年轻了,步入不惑之年,头发也有了白的。

村里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们家里最聪明的是大哥,大哥集父母全身的优点,而二哥和三哥不是性格有缺陷就是大脑不发达,谁都明白大哥是我父亲的希望,是我父亲养老送终的最佳人选。而就是这个希望却忽然英年早逝,而且是以这种方式离开的人世,这对一生好强的父亲是多么大的打击,真是对父亲致命的打击,可是这一切又是谁造成的呢?我坐在昏暗无光的屋子里,一遍一遍的问。

是司丽慧这个可恶的女人,是她对权力的崇拜才造成大哥的死,她鬼迷心窍的想嫁进我们这个家,就因为大哥不能给她一个名分,她竟然丧心病狂的选择了这样残忍的手段。对,就是她,就是这个可恶的有点姿色的女人毁了我们全家。我无法想像,要是我大哥活着,我们家该是多么幸福的场景,我的小侄子无忧无虑的成长,也不至于患上那个什么抑郁症。父亲心情舒畅的做着生意,二哥三哥和我也不至于下岗,到现在至少是县委书记的大哥肯定会把我们调进行政单位,我们,我们所有的人快快乐乐的沐浴着生活的阳光。可是这一切,这一切都因为我大哥的离去结束了。

司丽慧,难道仅仅是这个女人的错吗?她也死了,她比起大哥不是更可怜吗?据说她死了家里嫌丢人都没有让她进家,直接找了门阴亲草草的葬了。为了大哥她都没有结过婚,到最后也没有和自己心爱的人埋在一起,难道她不是受害者吗?

是大嫂这个扫帚星造成的,要不是她当年嫁给大哥,大哥怎么就去外面找女人呢。可是她对自己的婚姻又能做多少主呢?我看她嫁给大哥也没有享受到女人的快乐,大哥到最后几乎不回家了,对于大嫂来说不是守活寡吗?那么到底是谁造成的呢?到底是谁造成了这场悲剧。

我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我忽然就想到了八面威风的父亲,是他一手操办的这门婚事,是他逼着大哥娶了大嫂,对,就是父亲的专制害死了才华横溢的大哥。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父亲非要给大哥说一门村里的媳妇,当时依着我们家的门第完全可以给大哥找个上班的。为什么呢?父亲为什么会这样做。我从来没有问父亲,我不想在他的伤口上再撒盐。村里人都说大嫂红颜薄命。是扫帚星。可是谁又知道大嫂的苦呢?

大哥呢?我一向崇拜的大哥呢?他难道就没有错吗?他不爱大嫂当时就应该和父亲力争到底,就像我,我看上了一个农民的儿子,父亲竭力阻挡,他想让我嫁给他的朋友,一个局长的儿子,我坚决不同意,以死抗争,最后我嫁给了农民的儿子。当然最后我们也离了婚。我只是觉得一生要对得起自己。想到这,我还是情不自禁的叹了口气,这叹气带着莫名其妙的失望。是我对所有人,对生活的失望!

 

雨停了,我的泪水簌簌地飘着,又是一个清明节,与以往有所不同的是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细雨。过去这么多年,我终于能够清醒的站在亲人故去的地方。远处传来我爱听的歌:如果在你的地方,天空也会哭泣;而我会化成海洋,拥抱你,我要去相信它,去感受它,由现在直到永远……

我抬起头,看见已经满头白发的大嫂步履蹒跚的夹着一些纸钱向这里走来。

我的心一颤,觉得这是一个别样的清明节。它正随着我亲人的脚步,伴着春雷紧紧响起……


     作者简介

     魏桂英,女,七十年代生,河北盐山县人,文化局专业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校园四季》《追梦地带》《太阳花开》《插班生左小木》《三麻雀的故事》,有中短篇小说若干发表于《长城》《鹿鸣》《青海湖》《北方文学》《延河》《草原》《青春》《红豆》《翠苑》《骏马》《佛山文艺》《雪花》《北大荒文学》《杉乡文学》《湛江文学》《北极光》《金沙江文艺》《连云港文学》《布特哈》《帕米尔》等刊,作品多次获奖。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文学院第六届签约作家。



吕玉梅27.png

最新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进行回复登录
电话直呼
在线客服
在线留言
发送邮件
联系我们:
02340513331
18983922367
18523582367
文苑1
点击这里给我发消息
文苑2
点击这里给我发消息
还可输入字符200(限制字符200)
技术支持: 建站ABC | 管理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