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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从贤 《一首民歌 两代英烈》

时间:2018-05-25     作者:冉从贤【原创】   阅读

 

有一首题为《望红军》的土家族民歌,在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三河镇蚕溪村一带的土家山寨流传了七十多年:

 

太阳那个落土黄又黄,

弯弯那个月亮快上梁。

犀牛那个抬头望月亮,

儿想那个红军爸哟,

娘想那个红军郎……

围绕这首民歌的诞生和传唱,还发生过一个动人心弦的传奇故事。

民歌名《望红军》里的“望”,是石柱方言,意思是想,“望红军”其实就是想红军。《望红军》里唱到的“娘”,是一个苦命的土家族女子,名叫山菊;“儿”就是山菊的儿子,名叫盼盼;“红军爸”、“红军郎”,就是盼盼的父亲、山菊的丈夫石头。

民国中期,七曜山麓的四川省石柱县蚕溪寨(今属重庆石柱)一带,兵荒马乱,民不聊生。

蚕溪寨上的土家族女子山菊,与年近半百的父亲相依为命。尽管家景贫寒,山菊衣着只能勉强遮羞,但她天生丽质,无须梳妆打扮,就格外引人注目。若是太平社会,托媒说亲的、毛遂自荐的,必定踩断门槛儿。可山菊十九岁了,竟然没有善良人家上门提亲。为啥?兵荒马乱的,除非地痞流氓土匪恶霸敢娶美女,别人谁也不敢娶,怕娶了惹是非,保不住。

可不,寨上的团首、袍哥大爷李三看中了山菊,托媒婆上门提亲,要“明媒正娶”山菊做六姨太。李三年过花甲,人称三爷。李三称霸一方,打砸抢无恶不作,最爱玩弄年轻美女。凡是被李三看中并弄到手的美女,都没有好下场:有的被他赏给手下打手或兄弟伙玩弄;有的被他卖进妓院,天天遭受嫖客凌辱;有的被他休了当作仆人使用,不准改嫁,不开工钱,还经常打骂。山菊岂能睁起眼睛往火坑里跳?况且,她与寨上的穷小伙石头暗暗恋爱几个月了。山菊理所当然地拒绝了李三的提亲。

腊月二十九日上午,大雪纷飞。山菊与父亲在家里推过年豆腐;石头上山帮山菊家砍柴。李三带着十多个团防兵,凶神恶煞地撞进山菊家,二话不说,拉起山菊就走。山菊拼命挣扎,她的父亲上前哀求三爷“高抬贵手,放过山菊”,被李三的打手一枪托打在头上,当场昏了过去。

原来,李三托人做媒遭到拒绝,不但没有动摇他娶山菊做姨太太的“决心”,反而使他恼羞成怒:“好你个穷丫头,敬酒不喝喝罚酒!”李三决定强抢,来个霸王硬上弓,在腊月二十九日晚强行圆房成亲,并向山里山外发了请帖,让客人前来喝喜酒。

李三将山菊抓进李家大院关起来,然后与客人一起喝酒。反正煮熟的鸭子飞不了,他要先陪客人享口福,再与美女圆房享艳福。

李三正与客人们喝得高兴,后脑门却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客人中有人喝道:“不准动,我们是红军!”

“开啥子玩笑!”李三满不在乎地说,“老子的客人中,啷个会有红军呢?”

“哪个跟你龟儿开玩笑?”有人应声上前,“红军是我带来的!”

李三抬头,认出站在面前的竟是化了装的石头。

石头和红军,怎么会出现在戒备森严的李家大院呢?

石头从山上扛着柴回来,看到山菊的父亲昏倒在地,大惊失色。当他得知是李三带兵打伤了老人,抢走了山菊,心急如焚,气愤填膺,立即拿起柴刀就去找李三拼命。苍天有眼,岂能让石头去白白送死?半路上,石头遇到了行军路过山寨的红军队伍,他向红军张连长诉说了山菊家的不幸遭遇。张连长命令部队停止前进,解救山菊。

红军侦察得知:李三要在当晚成亲,有许多客人陆续前来喝喜酒。于是,红军在石头的引领下,扮作喝喜酒的客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李家大院。

李三的脑门被枪抵住,还没回过神来,腰上别的手枪就被缴了,只好束手就擒;他的三十多名团防兵也做了俘虏;袍哥兄弟伙们见三爷就擒、团防兵被俘,更不敢轻举妄动。

张连长在李家大院组织召开简短的群众大会,枪决了罪大恶极的李三和五名作恶多端的帮凶,解散了团防和袍哥组织。

张连长见夜幕四合,积雪封山,无法行军,只好下令队伍留在山寨过夜。为了防止国民党军队和土匪武装来“摸夜螺丝”(偷袭),也为了不打扰百姓,红军战士们一律分散住在老百姓的屋檐下,张连长自己住进山寨对面的山洞里,以便于观察山寨周围的动静。

红军救了山菊,红军卫生员还为山菊的父亲治伤,使山菊和石头感激不尽。山菊担心张连长夜里着凉,让石头把她家仅有的一床新棉被给张连长送去。当石头将棉被送进山洞后,却挪不开回家的脚步。

张连长是个十分和气的小伙子。他见石头不走,关切地说:“兄弟,夜深了,回家睡觉吧!”

石头还是不走,他鼓足勇气说:“连长,我要当红军!”

张连长高兴地说:“好啊!那你说说:为啥要当红军?”

“当了红军才能娶山菊。”

“仅仅为了娶山菊,才要当红军?”

石头忸捏了一会儿,终于实话实说:他与山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后彼此相爱,私定终身。可石头一直担心,娶了山菊地痞流氓土匪恶霸妒嫉,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她,所以不敢托媒说亲娶三菊。今天的事实提醒了他:当红军就有能力保护山菊。在送棉被来之前,他和三菊已经商量好了:如果连长同意石头当红军,他们今晚就成亲,石头明天就跟红军队伍走。

“你的想法对,但不完全对!”张连长语重心长地说,“我们红军是共产党领导的革命队伍,专为穷人打天下。红军战士不能只为自己的小家,还要为天下的穷人着想。你做得到吗?”

“就像你们今天帮我打李三,救山菊一样?”

“对!”

石头举起拳头,像宣誓一般地叫道:“做得到!”

连长接着说:“红军打仗出生入死,随时都有可能牺牲;这次,我们是奉贺龙军长的命令到湖北取齐,然后开赴华北抗日前线,打日本鬼子。华北战场炮火连天,每天都在死人,我们去了那里,牺牲的可能性更大。你——”

石头抢着说:“我不怕牺牲!如果你们不帮我救山菊,我一个人去找李三拼命,不是早就送死了么?”

“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牺牲了,山菊就得守寡!”

“这……”石头当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举起拳头,没有喊出声来,迟疑着,扭头朝洞口张望。

“石头,你放心当红军去吧!我不怕守寡!——红军不救我,我早就撞墙死了,守寡总比撞墙死了强!”山菊走进洞来,“万一你牺牲了,我给你生个娃儿,让娃儿长大了也参加共产党的军队,为穷人打天下!”

“要得!”石头把拳头举得更高,声音喊得更响。

连长宣布:“那好,欢迎石头同志参加红军!现在我命令:石头同志回家成亲,明天天亮之前归队!”

“要得!”石头激动地回答,并给连长敬了个三不像的军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刚成亲的石头与寨上另外两名刚入伍的新兵准时归队,张连长带着队伍出发了。山菊与乡亲们深情地目送着远去的红军队伍,直到队伍消失在白雪皑皑的大山深处。

第二年秋天,山菊生下一个小男孩,孩子取名盼盼,就是盼望红军的意思;山菊的父亲伤好了,但大脑却痴呆了,生活不能自理。山菊日夜思念石头和红军队伍,她想去华北找石头和红军,可父亲无人照料,况且带着孩子也不能翻山越岭。于是,她编了民歌《想红军》,每到太阳下山时,就与儿子一起深情地唱起这首歌,用歌声表达对远方亲人的深切思念。

据寨上与石头同时入伍的战友写信回来说,石头入伍后作战非常勇敢,多次立功受奖,不到三年就当上了排长,还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决定全国抗战成败的关键性战役——百团大战中,他们团的任务最艰巨,战斗进行得最惨烈,子弹打光了,便与蜂拥而来的日本鬼子拼剌刀,虽然伤亡惨重,但为大部队围歼鬼子主力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就在战斗进行得最惨烈的时刻,石头用身子挡住几把同时捅向张团长(就是当年的张连长)的剌刀,被三把剌刀同时剌进胸膛,壮烈牺牲。

山菊守了寡,但她没有忘记当年与石头的誓言,在儿子不到十五岁的时候,她就让儿子参军入伍。部队领导以盼盼年龄太小,又是烈士的独子,坚持不收盼盼。山菊就说明了自己与红军战士石头的传奇婚姻,以及婚前的那段誓言,强烈要求让儿子参军。深受父亲英雄事迹感染的盼盼,也强烈要求参军,实现父亲的遗愿。最终,盼盼成了中国人民志愿军中年龄最小的一名通讯兵,跟随大部队跨过鸭绿江抗美援朝,参与了震惊世界的上甘岭战役。

就在上甘岭战役进行到最惨烈的时候,盼盼所在部队的电线被美军炸弹炸断,通讯突然中断,战场指挥失控。危急时刻,盼盼与战友毅然手牵着手,抓住电线。部队的通讯畅通了,盼盼和战友组成的“人体电线”,却被烧焦了。

石头没有回来,红军队伍没有回来,盼盼没有回来。

民歌《想红军》,连同一家两代英烈的传奇故事,却在土家山寨一代一代地流传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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