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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富安小小说二题

时间:2018-05-23     作者:杨富安【原创】   阅读


 

    穿旗袍的女人  

                 

10年前,我在一个小镇工作。镇上有个女人,经常摆地摊,卖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我经常路过她的摊前,她总是穿着一件旗袍,面料不算高档,价钱也不昂贵,看上去却很得体,常常被她秀美的长发、匀称的身段和乌黑的眼眸所吸引,让我驻足多瞅几眼。

听小镇上的人说,她的家境非常窘迫,住二间土房,儿女年幼,丈夫憨厚木讷,给别人打零工,还有个半身不遂的婆婆,卧床不起。

按理说,这样的女人,不会有什么好日子。

可是,每当我看到她时,她总是穿着旗袍,地摊前热热闹闹地围满了许多人,有男人、女人、老人,还有大大小小的孩子。那些女人总是问她的旗袍什么面料,多少钱,在哪里买的,穿在身上怎地显得特别纯洁和高雅。那些男人,有事没事,总爱在她的地摊前转悠,与她打趣,说些酸酸的话,说什么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这样的女人咋不是我的老婆呢?还有那些叽叽喳喳的孩子,总是把地摊上的小东小西,翻过来翻过去,掏出身上皱巴巴的零钱,买自己喜欢的小玩意。

女人的话语里,渗透着羡慕和嫉妒。男人的话语里,充满了挑逗和刺激。

她不管小镇人的风言风语,评头论足,总是在那个固定的地方早出晚归。她也不管春夏,还是秋冬,总是穿着不同颜色款式的旗袍,坚守在地摊前。她的穿着打扮,总是吸引小镇人的目光,好像小镇是她一个人的舞台,她就是小镇人眼里最美的风景。

2年后,小镇上不见她的踪影了。

小镇人似乎对她很感兴趣,茶余饭后议论最多的还是关于她的话题。一个女人,既要照顾全家老小,还要种地干活,咋就喜欢穿一身旗袍,把头发盘在脑后,用蝴蝶发卡高高隆起。

我在一次工作巡查中发现,她在另外一个小镇租住了一间20多平方米的小屋,经营服装。

当我走进她的小店时,她仍然穿着旗袍,步态轻盈,端庄大方,热情地为顾客挑选各种各样的衣服。我简单地说明了来意,她便主动地缴纳了当期税款。

3年后,我因工作需要去了别的地方,对她的情况就不从知道。

一次,我坐班车去亲戚家,她还是穿着旗袍,在座位间穿梭,向旅客收费。我止不住好奇地问,怎么,你现在跑班车了?

她微笑地告诉我,去年,她把钱交给丈夫,拿到驾照,贷款买回这辆客车。我环视了车内,坐垫整洁卫生,窗帘朴素典雅,前窗上的风铃声此起彼伏,曼妙的音乐悦耳动听。小镇上的人说,她班车的生意特别好,顾客都喜欢乘坐她的车,惹得别的班车司机非常嫉妒。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后来,她的班车出现了一次事故,丈夫高位截肢,勉强保全性命,她腿上骨折,留下残疾,车辆报废,欠下10几万元的债务。

小镇的人们开始议论起来。这下,她更困难了,可能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再也不穿那身旗袍衣服了。

5年后,我回到鹿城工作。一次下班途中,街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她一身旗袍装束,一个大大的发髻盘在脑后,似乎看不出她的腿部曾经留下残疾,仍然焕发出一个女人应有的魅力。

她告诉我,那次车祸后,把丈夫和公婆托给亲戚照管,带着孩子南下深圳打拼,还清了家里所有的欠债。

她问我,国家实行“营改增”政策,月销售额达不到3万元,是不是就不用缴税了?

是这样的。我和她在不期相遇的简单交谈中匆匆而别。

一个兰花盛开的日子,我正在办税厅里紧张地处理业务,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杨哥,您好。

我抬起头,望了望面前这个女人,她一身旗袍,金灿灿的耳环显得耀眼,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比起先前的她,仍然不老,不失一个女人自然的美丽。

是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注册一家服装公司,你看这些材料齐全吗?

好呀,现在生意做大了,当起经理了。我微笑着调侃。

不到5分钟,我办完了她的业务,望着她报以满意的微笑,步态款款地走出办税厅。

后来,她公司的会计前来办理业务,说,她在小镇盖起了三层楼房,招收了十几名女工,专做旗袍,业务远销上海、江苏、深圳等地。同时,她组织编导的旗袍秀节目活动,小镇上的人们特别喜欢。

这样的女人,自由自在地生活,活得充实高贵,这种高贵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高贵,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苦都不会畏缩。


 

我要我的嫁妆  

    

燕子走进家门,放下书包,还在沮丧。爹背了一捆麦子回家,还未来得及喝口水,就看见女儿坐在那里满脸不高兴的样子,于是关心地问,燕子,这次高考怎样?

燕子心情愧疚,对不住日夜操心的爹娘,听到爹的问话,就开始伤心地啜泣。

娘从厨房里赶过来安抚女儿,不要紧,考不上大学,下半年就出门打工。

秋凉了,还有几天就要开学,下半年何去何从,燕子还未拿定主意。假如不上学了,从此就会失去求学的机会,加入浩浩荡荡的打工潮。假如复习一年,根据家里的经济状况,爹娘拿不出钱是不会同意的。在这人生关键节点上,我得好好把握自己的方向。

知了在屋前一声一声地嘶鸣,叫得燕子心里好烦。

燕子正在为娘帮忙干农活的时候,接到一个北京来的电话,是同学李伟打来的,鼓励她复读,争取来年考上大学。

燕子思想坚定了,把这个想法告诉爹娘。

爹娘说,俺们也不想耽误你的前途,可就是家里太穷,实在供应不起你念书。你哥去年结婚,娶回嫂嫂,外边还有不少借款。唉,都怪爹娘没本事。

燕子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自小就懂事乖巧。此时家中遇到这样的事,能够理解爹娘的心情。

燕子非常无耐。可是,李伟鼓励她复读的话时常在耳畔萦绕。怎样才能说服爹娘支持自己上学呢?

燕子思来想去,鼓起平生以来最大的勇气,和爹娘商量说,爹,娘,我能理解家里的经济状况,也没有什么过高的要求,就是请你们能不能提前把我的嫁妆给我?

爹娘想不到女儿会说这样的话。这话传出去,别人会耻笑的。

果真,这话在村子里不胫而走,传得纷纷扬扬。燕子不到年龄就要嫁人了,燕子爹娘好狠心,家里再穷也不能买女儿贪图富贵,做人得有骨气,不能低贱自己。这些话刺得燕子爹娘心里跟刀割一样难受。

晚上,燕子爹辗转反侧,唉声叹气。燕子娘哭红了双眼。

爹娘盘算了一个晚上,终于铁下心来决定,即使家里卖房揭瓦也要凑钱支持女儿继续上学。

处暑节令过后的一天,一封邮件送到家里。燕子考入省城师范大学。爹娘饱经沧桑的脸上绽开了笑容。此时,有谁知道爹娘的内心跟石头一般沉重。

燕子上四年师范大学,国家免学费,补助生活费,基本不用花家里的钱。燕子在校期间,品学兼优,常常拿一等奖学金,得到同学们的羡慕。她又利用课余时间当家教,给别人打零工,参加社会实践活动,挣些零花钱,顺利完成了学业。

燕子爹娘想,这下可好了。女儿是免费师范生,国家包分配,就会有稳定的工作和可靠的收入了,家里再也不会受穷了。

可是,燕子毕业那年,没有回到教育部门分配的那所山区中学,而是签约到南方一所市级重点中学。

燕子爹娘听到这样的消息,气的差点晕倒过去。因为燕子爹娘知道女儿违反了当初上学时同教育部门签订的协议,需要缴纳大学四年的补助费、银行利息、违约金等20余万元相关费用。

燕子爹娘再三规劝女儿回到山区中学,做一名普通教师,不要因为违约而去背负沉重的经济压力。

燕子劝说爹娘,我去南方中学,年薪15万,还不是多挣些钱,让家里早点脱贫。

燕子爹娘见女儿已经铁心,只好作罢。当前唯一能做的是卖掉家里的两头耕牛和为过年养的猪,帮女儿去交那笔昂贵的费用。

谁知,燕子才工作一年,又考取北京师范大学的研究生。

几年时间一晃而过,燕子30岁了。爹娘非常焦心地说,村里与你同岁的几个女孩,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而你,真是个傻孩子。

燕子笑呵呵地对爹娘说,不急,还有一个男孩比我更傻呢。

爹娘说,是那个高中时的同学吗?

燕子咯咯地笑了。

后来,燕子在南方筑巢,成为中学高级教师和教育专家,还时常在电视上露脸。

要是爹娘还在,知道燕子现在的幸福生活,该是多么地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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