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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轮回轮回》15

时间:2018-02-04     作者:项里城【原创】   阅读

第十五章

终于望见出头的曙光,韩子凌写信告诉曾强,他即将到一个中等城市的文工团担任首席二胡与首席小提琴,那虽然不是最终的目标,但也算得上一份可心可意的工作。他要曾强转告那个恶意中伤他的方士元,这个恶性肿瘤患者奇迹般地活出来了,没有被咒死,潦倒终身。他发誓一定要实现他睡着站着的梦,让她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不然他死不瞑目。如果他找不到一个配得上她的工作,就永远没脸见她。

经过三年的特大饥荒后,党中央又允许农民从原始的超前的人民公社大家庭里退回自己的三分自留地。除此,这一年特别放宽政策,免征农民身上的所有赋税。所以这一年韩子凌家总算有粮填肚皮不至于饿死了;同时,政治上也有些松动。党中央决定把重点放在经济建设上来。公社党委陈书记还亲口对韩子凌说,哪里有更恰当的工作,尽管去就是了,公社一定放行。这个时候,仿佛天赐的良机,他认识了从北大荒回来的一名年轻的歌舞演员。她曾经在外河市文工团呆过,凭着她的面子,可以到该团报考。

他们是在小城的一次文艺沙龙里认识的。名声在外的子凌,常常被他的崇拜者请去演奏二胡。他们绝大多数是和他同龄的青年。这一次集会,是在他新认识的一位爱好声乐的朋友家里。他叫毕。毕对在座的十多位年轻朋友说,今天不但可以欣赏高水平的二胡演奏,还可以一睹年轻女歌舞明星的美丽风采。为此,毕的妻子破例关了合作商店的大门。年轻的朋友们围坐在夫妇俩的寝室里。室内唯一的一扇窗户正对着唯一的小门。这位姗姗来迟的女演员最后一个到达。当她在众星捧月的氛围中出现在小门口时。大家心里同时发出一声“啊”的惊叹。她中等身材,短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小小的刷子,瓜子脸,皮肤有点苍白,小巧的翘鼻子,鹅黄色的衬衣。领口低,露出玉瓷般均匀的脖颈。方格裙,高跟鞋。当时小城的姑娘还没有这样时髦。进门后,不经主人引荐,就自我介绍。她说,她叫安妮妮,请大家今后叫她安大姐就是了。实际上她的年龄大约只有22岁,比张晋小,更比毕和韩子凌小四五岁。她在这里充大是有道理的,因为她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是小城的明星。她讲的每一句话,对小城青年都算得上新闻,让他们大开眼界。她是不屑作一个小文工团的演员才到北京,到北大荒的。她认识许多文艺界著名人士,如电影演员赵丹、孙道临、白杨、秦怡,歌唱家王昆、郭兰英,作家丁玲、赵树理等。最后好像专门来安慰韩子凌,她说北大荒是个人才荟萃的地方。她到丁玲家作过客。像那样的作家北大荒多的是,照样在那里修地球,改造思想。安妮妮说话几乎不正眼看人,眼睛看得低,望着面前的地板,即使偶尔看人一眼,也不会超过别人眼睛以上的地方。她的这种矜持稳重的神态跟她的大言不惭极端不协调。正如她那羞涩的眼神与高傲的鼻子不协调一样。听了韩子凌的演奏和毕的演唱,她马上执笔写了一封介绍信,推荐他们去报考外河市文工团,说那里的某团长跟她是好朋友,肯定要买她的帐。在座的青年,有的工作不顺心,有的失业,有的如韩子凌一样的人,几乎全都是落魄的一代。当时,在这帮文艺爱好者看来,社会上最好的职业便是文艺工作者。

得到了安妮妮的亲笔介绍信,韩子凌和毕很快就成行,离开家乡赶到文工团的巡回演出地。他们没有马上去见团长,因为他们想摸一下底儿,先看一看当晚的演出。很遗憾,他们够不上一个中等城市的水平,原来是一个县级文工团。这两位志向远大的青年千里迢迢慕名而来,实在有点扫兴。好在,志在千里始于足下,起点虽低,总算是一个起点。第二天,他们持着安妮妮的介绍信去见团长。在演员排练的间歇,他们参加了考试。党支书、团长、导演、乐队指挥担任主考官。考前,他们声称乐队几乎不差人了,只缺首席乐手。意思很清楚,但韩子凌的演奏毫不含糊,当下通过,决定录用。毕的考试就复杂了,他不但要唱歌,要朗诵剧本的台词或一首诗歌散文什么的,最后还要即兴表演一个小品。幸好,这些课目安妮妮曾提醒过,他们在旅途中有所准备。结果,两人顺利通过考试。韩子凌当晚就进入乐队参加演出。乐队指挥临时给他几本油印的乐谱,其中有大型歌剧《白毛女》、《刘三姐》、《洪湖赤卫队》、《柯山红日》,小歌剧《三月三》、《吹鼓手招亲》,小舞剧《抢亲》,以及一些歌舞小节目。文工团也演话剧、曲艺。全团总共40余人,包括编导、演员、剧务、行政和勤杂人员。自己无车,巡回演出在外面包两个货车,一个车装服装、道具、景片、幕布、灯具、音响器材等实物,一个车装人。文工团为了挣钱,不得不疲于奔命,一个台口最多连续演一周,少则两三天。大多数时间在装台、撤台、赶路。这时正值夏、秋季节,气候炎热,蚊虫又多,住不起旅舍,只能住在舞台 上,或学校机关等公共场所,并且只能住地板,自己拉蚊帐。往往刚住停当,又要喊撤了。

韩子凌入团当晚就投入演出。毕则不同,他到来后很久没排新剧。一时还插不进演员去,所以只有出苦力,如装台、撤台、上车、下车和守门等。这些工作恰恰紧接在疲劳的旅途前后。演出时,当韩子凌轻松自如地坐在乐池里拉琴的时候,毕却在剧场入口和那些混票的地方痞子进行艰苦卓绝的斗争,说不定还要冒点风险,打一场架,流一点血。至于争争吵吵,更是家常便饭了。所以实际上他成了文工团的一名勤杂工。可能在招聘他时,正是因为他身强体壮原本就是个搬运工人。

文工团有严厉的制度,禁止恋爱、早婚。一经发现轻则记过,重则辞退、除名。这一年国民经济开始复苏,人民生活开始好转,他们对男女间的性事又有了兴趣。但是,紧张的工作,留给他们自己的时间实在太少了。从下午6点吃饭开始,7时半演出,10点结束、卸装、洗澡,11点吃夜宵,直到12点以后才睡觉。第二天早晨8点起床,9点投入基训和排练,12点中餐,午眠后接着重点排练。唯一的空挡是晚饭前那两个小时。即便有一对相好,也只能在这个时候偷偷相约出去溜跶一下。晚上大家住在一起,男男女女各自钻进自己的蚊帐睡觉,绝对不敢冒险,做出一点风流事来。在那两个小时的自由时间里,男演员大都到河里去游泳,洗澡。女演员则不敢、只有这个时候,男人们才放肆地谈论一下女人。一名中年演员最精此道。韩子凌第一次比较详细地听人说到女人的性感区。后来他才知道,团里的严厉制度并不针对团长、书记、编导。几个漂亮一点的女主角,与他们都有不同程度的暧昧关系。这不能不使韩子凌联想到安妮妮与团长的关系。在巡回演出中,他们经常在同一个舞台和另一个演出团体相会。互相交谈中,听说那个团的全体女演员都和团长睡过觉。随后文工团上新剧目韩子凌看到演员们如何为饰演角色而明争暗斗,才明白其中的底细。其实,在剧团风流事中,这仅是一种现象。另外,主要演员配对演出,青少年演员长时间在一起基训、排练、演出都容易产生感情;观众对演员的崇拜,也容易引起一些事端。难怪世间流行着许多梨园风流事。一个演员的美之所以超过现实生活中的美,是因为艺术美塑造出来的。外河文工团女主角的经历正是以上一些现象的集中体现。

她饰歌剧《刘三姐》中的刘三姐而一举成名,因此大家都叫她三姐或者三妹。跟所有的演员一样,她初来乍到,从跑龙套到演配角,从演配角到演主角,这种明摆着的路,有可能耗尽她的青春,说不定等不到成功便人老珠黄了。所以她以自己的年轻、美丽,当然还有贞操战胜了对手。在以后漫长的排练和演出中,剧中的刘三姐与阿牛和现实生活中的扮演者混同了,相爱了。这时进行干预为时已晚。一则他们具备了资本,再则团里一时无人可以接替。虽然他们没有结婚,却破例给他们俩单独安排房间。在随后的巡回演出中,她一人惹出的麻烦可不少。她受到观众的特别宠爱。有一次她遭到一伙人的围攻、猥亵,几乎被强奸,如果不是剧团有准备的保卫措施的话。这仅仅是那些不能得到她的人没有办法的办法。而像市公安局局长的儿子,三番五次带信来说要娶她,就隐含着威胁性。直到半年后韩子凌离开文工团,这个问题还悬而未了。据此,韩子凌想编成一部歌剧,他把一个女演员的经历归结为三部曲——失身,成名,悲剧结局。后来,他发现民间这样的女演员这样的三部曲这样的文艺作品一直轮回着,他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农村经过各种农事体力劳动,经过大跃进、大炼钢铁、大饥荒的艰苦磨炼,韩子凌很快就适应了文工团的工作环境。他发誓在这个新的起点上重新开始。每天晚上演出结束后,别人忙着卸妆、洗澡,他一个人接着练琴。他说这时手指的感觉和农村栽秧后的感觉一样灵巧。他把刚才的演出当作准备练习。他加紧准备上演二胡独奏。当时文工团有两个重要的职务形同虚设:作曲家和乐队指挥。作曲家在省城,兼职,一次都未到团里来过。乐队指挥原来是部队的小号手,不论实践能力与音乐知识都不及韩子凌。子凌从初中开始便担任合唱队指挥。一些偶然的机遇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他代乐队指挥排练节目,代作曲家临时为乐队配器,按导演的意图为新排的剧目作曲配音。因为他们在关键时刻拿架子,或者帷幕启开指挥人不见,或者千呼万唤的作曲家临时改变主意到杭州游山玩水去了。只有面前的韩子凌才是最可靠的,随喊随到,听由吩咐。实际上韩子凌经常在关键时刻帮助剧团渡过难关。这一次又一次的成功,确立了韩子凌在文工团的重要地位。他认为计划创作的第一部歌剧《红楼梦》的时机成熟了。此前,诞生《红楼梦》小说的国家只有戏曲《红楼梦》,却没有歌剧《红楼梦》。显然,曾强给他买的这些音乐书籍正在起作用。

相反,他的同伴毕仍然是一名搬运工、守门人。他可怜地说,他迟早要被文工团辞退的。他确信韩子凌即将进入文工团的领导层。他请求韩子凌到时一定要帮忙替他说情,他身体健康,力大身粗,即使上不了戏,对文工团也管用。韩子凌说,当不当领导说不定,也不重要,不过首席二胡将非他莫属。他爽快地答应帮助毕。正好文工团安排演大型话剧《杜鹃山》,他鼓励毕去争取一个角色。可是毕只会唱歌,没有舞台经验,没有学过表演技巧,连著名的斯坦尼拉夫斯基是个什么人都不知道。韩子凌私下安排他演一个只有一句台词的角色——通讯员。于是他们提前准备。已经有经验的韩子凌,作毕的导演、搭档和观众。韩子凌揭示要点:通讯员的一句台词并不困难,只需把它说清楚明白就行了,因为它本身没有一点感情色彩;困难的是从通讯员上场起到说完一句台词为止,还要用舞台形象表现出一个优秀通讯员的基本素质——准确、机敏、忠诚。他不惜引用那位俄国大师的权威理论来指导这个只有一句台词的中国演员。

在一个无比灼热的日子里,两个青年躲在一个结满蛛网的废品仓库里,汗流浃背,千百遍重复同一句台词和同一个动作。两个疯子!

两天以后,韩子凌把毕正式引荐给导演,说他就是你挑选好的通讯员。导演看了毕的表演,惊异地问他,怎么知道他心里想的就是这样的通讯员?韩子凌说:“我们已经排练了几百遍了。”被感动的导演当下作出决定,毕一下变成了一句台词的通讯员,文工团正式演员。他不再去守门了。

单相思是痛苦的,难忍的。好在韩子凌不完全在单相思,因为他肯定曾强也在想念他,只是她的回信不能如期送到他的手里,所以韩子凌把这叫做准单相思。没有一次疏忽,巡回演出中的子凌每到一个新的地方便写一封信。可曾强的回信只能投寄到外河市团部,因为巡回演出的时间地点不确定。偶尔有人回团部,便把积压的一大摞信给他带来。事实上,恋爱中的曾强并不幸福,她正受着爱情的残酷折磨。为了子凌,她的家庭无情地和她决裂了。相继而来的是她周围的朋友。他们对韩子凌一致持否定态度。总之,她生活在孤岛上。子凌一再安慰她,请她再忍耐一下。这样的日子不会有多久了,一旦他的工作转正,从农村迁出户口粮食关系他们便可结婚了。

半年过去了,外河文工团走遍了半个巴山蜀水,超额完成计划中的演出场次,经济收入也救活了这个濒临解体的剧团,受到省文化厅和市文化局的表彰。团长到处传经送宝,很光彩了一阵子。文工团在外进行的巡回演出暂告一段落,全班人马回到外河市团部开始整修。因为文工团要建房,要招人,要添置设备。总之,文工团要扩充,要发展。一时间,人心大振。

经过半年的流浪生活,韩子凌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新家——外河文工团小楼院。在外河市临街的一个小门内,有一个小庭院和一幢两层的青砖楼房。右侧围墙的那边便是外河剧场。院中有一颗梧桐树。楼房底层设办公室、财会室、保管室和琴房,楼上是单身宿舍。文工团给全体演职人员一周的假期。他们都回家度假去了,只剩下韩子凌和毕这两个新雇用的外乡人留团守院。子凌和毕都明白,一周以后,当全团人员集中整顿的时候,也即是决定他们去与留的关键时刻。这以前半年的工作,叫做试用期。毕这些时候很少在团部,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只有孤零零的子凌才没有任何去处。

这天上午,子凌在院子里练习二胡。九月的太阳像春天一样温和明丽,沙喇喇的梧桐叶和叽叽喳喳的麻雀彼此应和着。门前偶尔有汽车的喇叭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子凌练习琴有一个习惯,他总要面对着墙壁才能集中注意力。孤独的练琴人一点没有察觉有人在看他。当他回头拿茶盅的一刹那,他看见了她,一个全身白的小女孩。她身穿直达脚踝的白花边衣裙,白网球鞋,留着短发,柳眉杏眼,嘴角有点上翘。她的双手反剪在背后,半靠着梧桐树。她向他微微的笑,甜甜的,淡淡的。她说她是来报考歌唱演员的。子凌把她带到钢琴室听她唱了一首歌。他相信她可能成为歌唱家,但不能作演员。可以说,这个小女孩白璧无瑕,唯一缺陷也是一个演员致命的缺陷,她是个跛子。这是上帝的安排。因此她的这个念头未免太幼稚、太天真了。然而,说不定正是因为有这个理想,才鼓舞了她的生活勇气。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善良的人,都不会当面残忍地摧毁一个少女的美梦。可怜的小女孩。所以,韩子凌只能对她讲音乐,说她刚越过变声期,声带嫩,要注意保护,绝对不可轻易往高声区发展,还委婉地说她太年轻,学习文化比这更重要。子凌永远记得他少年时期对美术师的折磨,因此面前的女孩就显得格外亲密。他答应帮助她练声、唱歌,应付文工团的考试。从此她每天到文工团来,上午、下午,有时晚上也来上课。

她叫星,16岁,在校中学生。从小就爱唱歌跳舞。不幸在五岁的时候患小儿麻痹症,留下跛脚的后遗症,从此再不能跳舞了。她不愿上学读书,宁愿呆在家里通夜不睡觉地看爱情小说。当她听说文工团从外地演出归来,便瞒着唯一的亲人——母亲——就天真地到文工团来报考。

她一眼就把面前的青年和爱情小说中的男主人公对上了号。他这个人的琴音和他对一个残疾人的同情心,都让她一见如故。但真正令她对韩子凌产生如醉如痴的亲密,还是在文工团面试之后。

实际上,明白落榜的原因比落榜本身还要痛苦万分。星大哭一场。韩子凌暗想,她可能要寻短见自杀了。为了安全,他不得不护送她回家。到家后,她向他提出一个最后的请求。从她晓事以来,从来未登过山,连一个小山丘也未去过。她想在永别人间之前,在高处最后看一眼,看看这个不公正的世界是个什么模样。

昨夜一场秋雨成了收浆的路,兀自滑滑的。路旁的野草还结着晶莹的水珠儿,雨后的树林水洗一样清新宜人。开始,韩子凌搀着她走。后来,他只好背着她走。她在他背上,偏着头,把脸幸福地贴在他的后脑勺上。山不高,在这个盆地里突兀矗立着。山顶上有一个荒芜的古庙,没有神像,没有祭坛,更没有香火,断垣残壁,横匾、对联和神龛,到处斑斑驳驳。他们坐在庙门前最高的一个台阶上。城市在脚下,一马平川在脚下,一列火车冒着浓烟也从脚下爬过。金灿灿的阳光撒满大地。看吧,多可爱的世界。韩子凌对她说:

“这个世界,任随你怎样看都看不够。”

他说这不叫山,他指着远远的云下的阴影说,那才是山,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他指着山下像蚂蚁一样小的人说,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多么渺小,多一个少一个,生活照样进行,地球照样转动,如果我们人类再自轻自贱,岂不更可悲吗。他用他的亲身经历向她证明:人既然来到人世间就必须活下去。他说她将来一定会成为一名歌唱家,他至今还没听到过比她更甜美更纯净的歌声。实际上,这时她挽着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头上,一边听,一边在羞愧地流泪。蓦地,韩子凌产生一个永远难忘的念头:他要曾强为他生一个像星这样的女儿。像星这般亲昵,这般的艺术气质。然而在今后的漫长岁月中,虽然他一直渴求着,却终未得到。相反,他的妻子却给他生了一串儿子,唯独没生一个女儿,使他感到终身遗憾。毫无疑问,如果他的妻子生下的第一个就是女儿,那么肯定就不会有第二个孩子;如果事先能预见到他注定永远没有女儿,那么肯定也不会生第二个,更不会有很多个;如果政府没有严厉的计划生育制度,那么将继续生下去,直到有一个女儿为止。

盼望已久的人事安排终于就绪。文工团招了一批新人。而解聘的人员只有一个,这唯一的一个不是只有一句台词的演员毕,恰恰是首席二胡又可以代替作曲家和乐队指挥的韩子凌。最后通知是在乱纷纷的正午,由团长亲自出面对韩子凌口头传达的。文工团之所以不聘用韩子凌只有一个理由:农村户口。韩子凌明白这不是真正的理由,他妈的新招的学员中就有农民。跟星姑娘的落榜一样,明白解聘的原因比解聘本身还要痛苦万分。团长不好对他说明政治原因,文工团不会聘用一个右派或摘帽右派。正如他不好对星姑娘说,文工团不会招收一个跛足姑娘当演员一样。狗日的方士元没有说错,是的,他韩子凌真正是他妈一个恶性肿瘤患者。世上再没有比承认敌人的诅咒更可悲的了。很显然,半年前的一切美梦又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第二天早饭后,包括毕在内的全体演职人员都到剧场去排练新剧目。在空落的院子里,只有被抛弃的韩子凌和忠实的二胡相守着。现在他不得不去接受人生的又一次轮回,失去工作,重新回到生他养他的故乡。当他抱着二胡想痛快地哭一场的时候,星姑娘不合时宜地出现了。这时轮到学生来安慰老师了。她要求再一次登山。上一次登山救了她的命,她相信这一次登山会救老师的命。

上山的路依旧,清新宜人的树林依旧,荒芜的古庙依旧,庙门前生满苔藓的石阶依旧。心力交瘁的韩子凌闭着眼,仰躺在阶石上。他可能正在为这荒芜的古庙没有神的庇护而感到绝望,就像他的人生一样的空虚。昨天下午星姑娘从毕的口中得到这个坏消息,弄得她一夜未睡好觉。纯真的星整个身心为他的不幸遭遇痛苦着。关于子凌的一切情况,肯定是毕泄露给她的。就是说,她和她的老师都是这个世界上的残疾人,不同的原因,共同的苦难,他们的心更接近了。她坐在他的身旁俯视着他,纯粹悲哀地爱着他。禁不住俯下身子,让她的脸贴着他的脸。冥冥中,韩子凌感到一张婴儿般的脸贴着他,带着一身的乳气。接着便有一张婴儿般的嘴唇同样带着乳气吻着他。这个时候韩子凌才明白父女情的滋味。他唯一想到的不是自己的悲哀、失落,不是自己的一切,自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活在人世上对星这样的孩子所承担的义务和责任。他赶紧把羞愧和泪水吞进肚里,睁开眼,坐起身来,望着她那对天真无邪的杏眼,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他由衷地笑了。

“我的事不算个事,不要去听毕的胡言乱语。”他说。“来,我们来唱《小鸭子》。咱合作社里赶了一群小鸭子……预备——唱!”

除了唱歌,他们还划拳——剪刀、锤子、帕子,也走五子棋,也捉中指姆。

当晚在外河市火车站分别的时候,韩子凌想起哥哥的教诲,他觉得哥哥的话同样适合对星姑娘说。当着她的母亲,他又抚着她的头发对她说了一句心里话。

他说:“我希望在中国的歌坛上看见你成为真正的明星。”

多年以后,韩子凌在省城举行的全省群众文艺调演时无意中看见星姑娘。不可否认,在这场演出中最引人注目最受欢迎的节目是女声独唱《丽达之歌》。她穿着绿色的落地长裙,在舞台上亭亭玉立。她那会说话的眼睛里充满了爱,纯情地表达她对爱的执著和渴望。中国观众很少人没有看过印度电影《流浪者》,看过电影没人不爱善良美丽的女主人公丽达。一时间,站在舞台上演唱的女演员和电影中的丽达融为一体,深深地打动了观众。最后,让观众、尤其让韩子凌特别惊讶的是,帷幕从徐徐拉开起到暴风雨般的掌声中迅即关上止,她一直站在舞台正中的麦克风前,根本没有挪动一步。一瞬间,她立即想起她的柳眉和杏眼。他终于弄明白了,她不是别人,她就是外河市的跛足姑娘星!现在她什么都变了。人变了,更加美丽、成熟、楚楚动人;声音变了,不再那样稚嫩、单薄,变得十分圆润、甜美、深沉。理所当然,她荣获本次调演的一等奖。这时韩子凌明白他不能去见她,而且以后永远也不要去见她。她肯定会对现实中的韩子凌大失所望。从省城回来后,韩子凌在无意中看到省报上的一则为残疾姑娘募捐治病的消息,号召大家学习雷锋,救救这个未来的歌唱家。这里说的残疾姑娘就是星。一年以后,他又在报上看到雷锋精神的伟大力量,星终于能健康地走路了,而且被破格保送到中央音乐学院声乐系深造。

无法回避可怕的轮回,韩子凌第一次走出永顺场上中学,六年后还乡。第二次走出永顺场参加工作,两年后还乡。这一次走出永顺场在文工团当临时雇员,半年后还乡。时间一次比一次短,情况一次比一次糟糕。所以这一次当他背着被盖卷垂头丧气地踏着故乡小路的落叶归来以后,母亲现实地为儿子指明了出路。

“找不到工作就不要出去了。”她说。“我明白你是为曾强姑娘出去的。”

“但是我到底没有找到工作。”他说。

“认命吧,娶一个农村姑娘,在家安心过日子,岁数都不小了。”

连母亲都知道他没有工作就配不上曾强。事实证明,此前他在善良的曾强面前所说过的话,作过的保证,发过的誓言,全都变成了谎言。他不但用谎言和背叛行为欺骗了曾强,还厚颜无耻地毁了她的贞操,残忍把她逼到孤岛上至今仍备受以泪洗面的痛苦煎熬。他妈的韩子凌不是人,一个无赖,一个附着右派幽灵的魔鬼!于是他回家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也是五年前曾经作过的事。但是这一回,他发誓永不回头,坚决一刀两断。

韩子凌流着眼泪整理好所有曾强的信件和照片,用牛皮纸小心翼翼地打成包裹,好像把他的心也同包裹一起投进邮箱,寄给曾强;同时,好像对一个被无辜关押许久的囚犯实行大赦一样,他在心里流着血对她说:“你自由了!”毫无疑问,即使没有江州市第一流医界权威的面子,没有高级知识分子的富裕家庭,仅凭曾强本人出众超群的人才和人品,便可在她身边众多的追求者中随意挑选一个比韩子凌强十倍的青年。

跟她性格一样的干净利落,曾强一接到包裹就不假思索地用同一张牛皮纸的背面打点一个同样的包裹寄还给子凌。

“好吧,我接受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她在回信中说,“我等着你先结婚。”

他明白,这不是她的真心话。根据以往的经验和惯例,总是他先对不起她,一阵子赌气,挨一阵子骂,又总是他先给她赔不是,最后言归于好,好像什么事业没发生。但是这一回他绝对不是在做情人间玩儿的游戏,他铁了心准备永远负她一辈子。可是不等到下一个月,仁慈心软的曾强耐不住了。在没有得到他表示道歉以前就原谅了他。她来信说:“等等,请别忙说再见。”狠心的韩子凌没有回信。紧接着她更加急迫地来信向他呼唤道:“你来呀,你快到我身边来呀!”这个时候,他的眼泪已经流成河。这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在面前的几十张稿纸上一夜间都写满了曾强、曾强、曾强……无数个曾强都滴落着他苦涩的泪水,忏悔的泪水。拂晓前,他发着高烧,像一个垂死的病人一样,倒在床上就起不来了。似睡非睡中,宛若电影中的蒙太奇镜头,一个一个场面展现在眼前。他心爱的曾强站在金色的阳光下灿烂地微笑着。他自己却龟缩在暗角里低垂着羞愧的头颅。

韩子凌卧床不起有好些天了。开初请公社医院的医生看病,医生说他感冒了,小毛病。但是服阿司匹林直到打青霉素针都无法降下他的高烧。韩母慌忙叫云莹进城去请张晋。张晋仔细为他切脉,看舌苔,总之,他把中医的望、闻、问、切都用遍了。

“伯母,不用吃药。”张晋说,“什么药都治不好他的毛病。”

两位朋友又睡在一张床上,又谈了一夜的知心语。没法解决这个矛盾,他想曾强,想得发疯。但是,他是一个农民,一个公社社员,头上还戴着摘帽右派的帽子。这就注定他永远不可能当什么什么家,永远不可能出版什么什么书,甚至连工作也找不到。如果他做不到这些,拿什么来保证曾强的幸福!犹如他的哥哥,此前的一切追求纯粹是一个精神病人的白日梦。他必须和曾强决裂。但是这一点是容易做到的么!

“那你就去发疯吧!”张晋说。“警告你,要么接受你母亲的安排,要么像你哥哥一样整天坐在堂屋里卷叶烟,除此你别无选择。疯子韩子凌对曾强没有一点好处。”

第二天,为了不使子凌精神崩溃,他们大动干戈,把曾强布置的房间完全彻底地变一个样。为了不至于向故有的脆弱投降,他必须忘掉她。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连续两封信犹如石沉大海以后,曾强再没有写信来。他的忍耐也达到了极限。倘若这时她再写一封信来,他肯定彻底改变主意,就是在地上爬行,也要到江州市去见她。那么他和她今后的人生肯定将另是一番模样。什么办法都使过了,都不能遏制子凌对曾强的思恋。残忍的折磨一天胜似一天。每天在暗壁上画道道,打“正”字,直到31个正字,即155的这一天意外地向他走来。

阳春三月,菜花盛开,阳光和煦。永顺场中心校有教师请产假,请韩子凌代课。午前,疲惫的他从闹哄哄的学校回来。在家门口他看见堂屋里坐着两位不速之客,一男一女,男的叫毕,女的叫安妮妮。虽然安妮妮第一次走进韩子凌家,但对他的影响绝对不亚于阁楼的阴影。如果说阁楼播下了毒品的种子,那么这一回种子开出了红艳艳的罂粟花。

一点不奇怪,模式化的生活塑造了模式化的人。住在风城的安妮妮和住在永顺场的韩子凌,也是几度回到生她养她的风城。1956年,安妮妮以优异的成绩考进重庆工业大学。入学以后就碰上肃反运动。她本人没问题,问题出在她的父亲身上。这个民国政府的监狱看守在共和国政府的监狱里当了五年囚犯。出狱后,新社会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安排他当搬运工。但是他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他隐瞒了他的国民党党员的历史。肃反运动给他戴上反革命分子的帽子,于是安妮妮便成了反革命的女儿而被学校除名。

安父跟绝大多数搬运工人一样,都会喝酒。工作之余,他完全泡在酒坛里,直到喝得酩酊大醉。这时,他把从前当看守所养成的虐待女人的恶习加在可怜的妻子身上。他把门关上,命令妻子一件一件地脱光身上的衣服。在一丝不挂的女人面前,他可以不行房事,但一定要她仰躺着,尽可能地分开大腿,由着他顺手拿到的东西去蹂躏她,直到她发出惨绝的叫喊。所以她的阴道经常发炎、溃烂,从未见好过。安妮妮无法忍受半夜听到母亲的惨叫声。事实上打从童年开始,她就想逃离这个罪恶的家庭。一旦十多年的梦想终于实现的这一天,没有想到转瞬间就变成噩梦,不得不又轮回到小城。

安妮妮回到小城以后,十分引人注目,她开放而有点朝上的鼻孔,高耸的乳房,说明她可能是一个大众情人,何况她出身在一个低贱而又丑恶的家庭里。所以男人们想要占有她,却不敢娶她。

“世上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她常对人说。

她走在大街上,在男人们的注目礼中,有一种被人剥光衣服赤条条的感觉。别无出路,她必须逃离小城。城关派出所的户籍民警是一个搞女人的老手。趁着城乡户口被严格控制的管理制度,利用城镇待业青年就业难的第一道关卡权限,他奸污了许多女青年。他曾经找安妮妮个别谈话,许愿为她安排工作,但都遭到她的拒绝。当她从狼窝里幸运地逃出来后,为了女人引以为荣的贞操,她发誓永远不进他的房间。但是这一次为了永远离开小城到外河文工团,她不得不主动送上门,让殷红的处女血流在户籍民警的床上。事后她痛苦地安慰自己,一次,就这一次,一次总比无数次好过一些。实际上相反,从此就注定她为生存不惜糟踏自己肉体的命运。

两年以后,安妮妮又不得不回到小城。此后韩子凌在外河文工团的遭遇,实际上就是她在文工团遭遇的重演。不过鉴于她和团长的特殊关系,她这个只能当临时工的女演员可以长时间地临时下去,其实,她早该走,并不是她不配当一个演员。虽然她不唱歌,不演剧,但是她很会跳舞,身材和长相都是文工团的第一个美人。她不但自己跳舞,还会编舞。她完全称职,无可挑剔。可是她看穿了一个舞蹈演员短暂的艺术生命,确信终有一天人老珠黄,被文工团当作一盆洗脚水泼出门外。第二次回小城不多久,不是想小城,她有一个更大胆的计划,既然她的生活方式开了头,那就由不得自己了。

她要到的第一站便是向往已久的北京。不用多长时间,她就明白北京不是她能呆的地方。这里生活水平高,工作比登天还难。到处是达官要人,他们对外地人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接着她到当时被叫做自由天堂的北大荒。灾荒年人口密集的四川人尤其向往北大荒。任何人都可以到那里去,都可以找到一份活命的事干,而且不难为你一定要带上户口簿、粮食供应卡、介绍信、工作证、党团关系、社会关系,等等等等,好人坏人不论,在逃犯也行。

安妮妮在北大荒什么事都干过,生产营呆过,文艺宣传队也呆过,但哪里也不能让她安定下来。生活的磨炼,使她具备一种特殊的本领:串门。这几乎成了她的职业。她特别喜欢拜访知名度高的人家。凭她那张大言不惭攀亲附友的巧舌利嘴,她结识了许多知名人士。刚结识的朋友,马上便成了她结识下一个陌生人的资本。和她结识以后,她会在最适当的时候,用你认为最热情的诱惑,最真诚的保证,最权威的诺言,向你提出一个她在许多人面前都相同的要求:借钱。钱等于自由。她在北大荒待了两年。安妮妮在这里过着优哉游哉的上等生活,逃避了大饥荒的灾难岁月。

两年以后,当内地度过鬼门关,生活开始好转的时候,安妮妮又毅然对北大荒说再见了,傻瓜才将青春埋葬在寒冷的荒原,于是第三次轮回到小城。这个时候她认识了韩子凌和毕,并热情地介绍他们到外河文工团去体验流浪儿般的生活。她自己从来就没有一个固定的工作,除非她甘愿在街道企业当一名工人,去干又脏又累的活。包括政府的劳动人事部门,任何国家单位,都不会原谅她自作主张到北大荒,认为那两年的经历大有可疑,何况家庭出身不好,这就给需要她的男人以可乘之机。不断的工作变换,严峻的生活压力,男人们促使她就犯。但是现在的安妮妮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安妮妮了。这个账不知道该怎么算,到底是别人欠了她,或是她欠了别人。她确实借了许多人的钱,确实债台高筑,而且欠钱的数目至今仍递增着。可她当没事一样,心安理得。她说,人生活的敌人是穷困。大家都知道小城有一个出名的风流女人,穷愁潦倒的男人别想去沾她的边儿。

在这个吹送着菜花香的三月里,趁毕从外河文工团回小城探亲,纯粹为了解闷,她邀约毕一道到永顺场来见落魄的韩子凌。因为她早已厌倦小城的生活,她不是一个安分的姑娘。

从大饥荒的死亡里逃出来的韩家,这一年春节第一次杀猪过年,又有了家制的香肠、腊肉、血豆腐、腌咸菜。可以说这些东西在这个时候的小城也不容易吃到。殷勤好客的韩母倾其所有地款待这位第三轮到家的儿媳妇,因为当天毕回城,安妮妮单独留下,看来似乎将永远留下了。为了这位尊贵的客人,全家总动员,不辞辛劳。从上一天就着手准备工作,第二天又花了半天的功夫推磨,做出永顺场待客的上等河水豆花。跟河水豆花一样白嫩的妮妮,实际上只和子凌在乡街上走了一遍,就把永顺场轰动了。不消说她那非凡的气质,即使她那一身在小城都十分招眼的打扮,在乡村人看来就更出格。因为三月的乡民还有人穿棉、穿夹,而她已穿上了裙子。尤其她脑后的头发刷子和胸前的乳房,都高傲地耸立着,一前一后地晃荡着,勾人魂魄。这样的美人儿,他们只有从电影里看过,画上见过,书本上听说过。

“狗日的韩子凌,不晓得得了啥子道法,又飞来一个洋妹儿。”他们说。

当天下午毕临走时,悄悄暗示过韩子凌说:当心,谨防受骗。他这话说迟了,应该在一年前说,他那时就不应该把她介绍给韩子凌;并且既然明知如许人物,这次就不该把她带来。其实,韩子凌对他的不满,远不止于此。想当初在文工团里,他就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关键时刻,老练的毕不提醒韩子凌小心,背地里搞地下活动,保存了自己,说不定还背叛了韩子凌。离开文工团时毕人影不见, 不说一句安慰的话,挥一下送别的手,忍心让韩子凌单身只影地走了。许多年以后,可能听说韩子凌有一位能耐的好朋友张晋,毕才给他唯一的一封信。这唯一的一封信不为别的,还是为他自己。他拜托韩子凌去求张晋给他办理工作调动。韩子凌当时就把毕的信扔进垃圾箱里说:“虚伪的小人。”

所以这天下午,毕临走时,韩子凌没有挽留。

“我们该回城了。”毕说。

“我可不愿走,你说呢?”妮妮问子凌。

“你留下。”子凌答。

当天晚上,晚饭后安妮妮唱了一阵歌。睡觉前,韩子凌打来了洗脚水。他们像一对夫妻一样同时用一盆水。很快他们就忘记了洗脚,两双脚合并,导致了两副脸、四片唇的合并、毋须发表任何宣言和誓词,他们便上了床,双双钻进同一床被褥里面睡觉。

日他娘,大家都是坏人,臭味相同。他们在做爱时都说出了各自的大实话。

“我不是处女。”

“我他妈也不是童男。”

次日韩子凌喜气洋洋到中心校上课,但怎么也不能使他心神安宁下来。他有一种预感,说不定某一天回到家里就见不着她了,跟她来的时候一样突然。上午两节课上完后,他赶紧回家去。走着走着,就越觉得这个预感的可能性在增大。家里只有一个疯子哥哥在堂屋里抽叶烟。侄子们还在学校上课。母亲去自留地了。后楼更宁静,连一颗针掉在地板上也听得见,只听见自鸣钟的嘀哒声。他悄悄地走到门前,胆战心惊地推开门。呀!上帝保佑,她在,像小猫一样安静地坐在书桌前看书。她对子凌抒缓地从后面来的拥抱一点不感到惊奇,倒尽力去迎合他,拉着他的手款款站起身来,吊着他的颈项,仰起迷人的颜面,凑上柔软的嘴唇。比她的唇还要灵俐的舌头像鱼儿一样游到他的嘴里去迎接他。他们戏谑地把这叫做吻中之吻。他搂紧她细软的腰,乘兴把她抱离地面,像舞台的双人舞那样在室内旋转起来。他们都放肆地哈哈大笑着。她的乳房和他紧紧贴着。乳房的弹性和颈项下喷出的烈焰般的香气挑起了他的性欲。他迫不及待地去解她的纽扣。于是许多人在大街上想剥去她衣服一睹庐山真面目的乳房从乳罩里跳出来了。从脱下第一件衣服到一丝不挂,她帮助他做这事很随便很利索。好像站在摄影机前,背过脸,低着头,伸手虚掩着私处,任随面前的男人看她的裸体。他让她横躺在床上,两条雪白的大腿漫不经心地吊在床沿下。她温柔地接纳了他,温柔地吸吮着他犹如她的亲吻。

她完全安静地待在房间里,不仅足不出户,甚至连这一间卧室也从不跨出一步。自从第一天到乡街上去转了一圈以后,似乎这个江南小镇只需看一眼就足够了,厌倦了。与她走南闯北的经历,与她不安分的性格相反,她完全变了一个人。她温顺地呆在屋里,除了和韩子凌做爱,只有两个内容:继续看巴金的《家》,翻着歌集哼唱记忆中临时蹦出来的歌曲。这个座落在半山上的永顺场,这间木楼上的小屋,这扇面向田野的木窗,这位坐在窗下的风流女子,她宛若午后阳台上倦怠的猫,纯粹地安静下来了。和暖的春风送来一阵阵菜花的芳香。她坐在那里,稍一抬眼,就可望见明媚阳光下的田野,蓝天白云下的山峦,以及呜呜飞过的带哨的鸽子。

有一天晚上,她唱了一夜记忆中的歌,它们都是中外著名的民歌。有时一支接一支地唱下去,有时反复唱一支歌。他们永远记得,有天直到午夜他们还在谈论《家》,说起可怜的鸣凤,便悠然唱起一支歌,她说那是鸣凤唱的歌:

    忍听鼻箫述恨

    比鹃声更悲

    惜晚风,哀怨入眉

    又隐约声声鬼啸

    依稀是晴儿(雯)

    月儿乍暗

    断魄销魂

    暗相随

    肠欲断,心又碎

    暗地里抛残珠泪

    朝哭夜啼

    心中苦楚自添醉

    漂漂泛泛如流水

    弱柳河边朔风吹

她轻轻地哼唱着,哼唱着。到后来,韩子凌看见她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不得不悲痛地承认这个无法回避的轮回:鸣凤唱晴雯,妮妮唱鸣凤,那么以后又该轮到谁来唱妮妮?她对韩子凌说,在她的一生中,还没有真正的快乐过,还没有真正爱上过一个人,一个地方,但是现在她都得到了。韩子凌听这话很受感动,就情不自禁地向她求婚,说不尽低三下四的话,只差没有下跪。她对他说,她不能嫁给他,因为她肯定不是一位好妻子、好妈妈。但是他坚持着,磨缠着。他说他什么都不管,只要她嫁给他,他愿意终身作她的奴仆。事实上卑贱的韩子凌在那些金屋藏娇的日子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奴仆了。在这以前,慈爱的母亲把他娇养成一个从不干家务事的宠儿。可如今,他什么都干,端菜,送饭,递水,续茶,倒洗脚水,刷尿罐,甚至替她搓洗内裤,折叠月经纸等,因为这些事无论如何不好再求别人替代的。结果上帝被感动了,她向他保证下一次下乡来的时候就把户口迁移和粮食迁移带来。她满心答应嫁给子凌,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但是母亲经过连日来观察,不得不叹息着一针见血地说:

“她根本不是我们家的人。她是一个耍家。”

其实她老人家只把她的看法道出了一半。她怀疑这个从不出门见人的安妮妮,到底是人还是鬼。她曾经对孩子们讲过许多聊斋上的鬼故事。她耽心她心爱的可怜的儿子中了邪。但是,她在现实生活中找不到端公、道师进家驱鬼,只好心里叫苦,暗暗祈祷,菩萨保佑,菩萨保佑,阿弥陀佛。

当时,一个星期里学校给教师至少要排22节课,每天平均至少有3节课。这个星期四韩子凌要上4节课,而且都挤在上午:一节语文课,两节珠算课,一节音乐课。一个上午都在嘈杂的噪音中度过去了。没有想到最后上五年级的珠算课遇到了麻烦。一个男孩从一开始上课就埋着头,显然没有听老师讲课,尽管韩老师有意向他提问,或者在讲课时有意转到他的面前提醒他,引导他的注意力。他仍然狡猾地跟老师捉迷藏,等老师一转背就一意孤行,我行我素,依旧埋头干自己的事。在课程进行中,只要不影响他人,韩子凌一般不会停下功课来追究,以免耽误教学。这个学生看穿了他的心,就放肆地继续到一堂课的结束。下课后学校放午学,但是韩子凌绝对不放过一个在他面前犯了过错的学生。他叫这个男孩放学后到他的办公室来。他了解到这个男孩上课时在用小刀刻书桌。他的书桌上上下下到处被小刀刻得千疮百孔。放午学与放晚学一样,照例有许多顽皮的犯过错的学生站在办公室老师的教桌旁。这天中午站在韩子凌面前的男孩矢口否认他有错,死不认账。后来,办公室里所有的学生都离开了,所有的老师都在食堂里端起了饭碗。这个男孩子可能又看穿了他的老师想快一点回家吃饭。所以他下定决心磨下去,一句话不说。

“好吧,就这样站下去。”韩老师说,“你上课干了些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一直站到放了晚学,我和你回去找家长谈。”

韩子凌干脆也做出一副磨到底的架式,跷起二郎腿改作业。好不容易才让学生承认了错误。接着还要讲错误的严重性,产生的后果,肯定这个错误都和他本人、他的父母亲和老师的愿望背道而驰。

送走学生,韩子凌走出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老师们的午餐已经结束,只有月代课金12元的韩老师,家在场上,没有在学校搭伙。何况家中的安妮妮在等他呢。但是今天,这个可恶的男孩诚心跟他捣蛋,耽误的时间太久了。好在妮妮从不过问这样的事。他在干什么工作,他的理想与事业,他的家庭与生活,总之除了她自己的及他的情爱,她一概不关心。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他回家来,只要他需要她,她便陪他随心所欲地胡闹。为了省事,后来她干脆在衣裙里面什么都不穿,不带乳罩,不穿内裤。他们时常把临时想到的任何一种新花样付诸实现。除了床,还有桌子、椅子、地板,甚至门背后都成了他们做爱的好战场。性爱愈是远离人类的文明,愈接近原始,就愈自然。他们一点不脸红地谈人世间许多人一辈子也没有一次这样的经历。当然他们总是单独呆在木楼里,紧关着房门。更多的时间是看妮妮跳舞,如蒙古大草原上的《挤奶员舞》、《鄂尔多斯风暴》、印度的《罐舞》、巴西的桑巴舞……她边跳边哼曲子,声音有时轻得听不见,只有动作。动作也轻如羽毛柔似水。

韩子凌走出中心校,走进乡街,想着木楼上那些心醉神迷的节目,总之想着妮妮的心情胜过肚子的饥饿。他在想,今天上午虽然耽搁了,今天中午也被学生延误了,但是还有整整一个下午来陪她玩,一定要把损失的时间夺回来。现在他们已成事实婚姻,一俟下次她从小城迁移到永顺场来,他们将大摆筵席,正式结婚。然而被遗忘的预感却意外地发生了。子凌回到家,推开房门一看,老天啊,她不在家中。好像幻觉突然不翼而飞了。家中所有的人都在堂屋的饭桌前吃饭,没有人能回答他她是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肯定一直坐在堂屋的疯子知道,但是他对整个世界保持沉默,休想得到他一句完整的话。房间里一切如常,书桌上的《家》已翻到最后一页。到处都看过了,没有留下任何信息,一个字迹也没有。丢了魂的子凌赶紧出门去问邻居,才知道安妮妮是午前走的,并且是由两个半老婆子带着走的。他们估计其中一个必定是她的母亲。邻居的这个说明很重要,说明她不是自愿走的,很可能是被迫走的。

“两个死老婆子!”他血往上涌。他真正害怕的还不是她被人带走了,而是她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

“不,你不能走!”好像她还在面前,他正抱着妮妮的腿,跪在她的脚下苦苦哀求。

“走了就走了,她不是你屋的人。”韩母窥劝儿子说。“我们养不起。”

但是这个家伙半句话都听不进去,他喝了迷魂汤,执迷不悟。他一甩手就出了门,沿着小城的石板路不回头地追安妮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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