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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 《走近黄济人》

时间:2017-08-12     作者:张华【原创】   阅读

1961年,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了重庆作家罗广斌、杨益言的长篇小说《红岩》;21年之后,即1982年,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了重庆作家黄济人的长篇报告文学《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这两部作品,相继跻身于中国当代文学名著之林,为重庆作家争得了无上的荣誉。
  
而《红岩》与《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的手稿,也因之联袂进入了中国现代文学大雅之堂——中国现代文学馆。
  
有点奇怪,两部名著,都是监狱题材。不同的是,前者叙写的是国民党的监狱,后者反映的是共产党的监狱。而迥然有别的是,前者叙写的是国民党监狱把人变成“鬼”,让共产党的千秋雄鬼在革命的烈火中获得了永生;后者反映的是共产党的监把“鬼”变成人,让冥顽难化的国民党战犯在春风化雨中获得了新生。
  1978
年5月,重庆江津,黄济人之父黄剑夫将军(曾任国民党16军副军长,后任人民解放军南京军事学院教官、江津县政协副主席,文革冤死狱中)的追悼会隆重举行。黄剑夫将军的老战友、中国人民解放军成都军区副司令员韦杰将军自成都莅会,(中印边界反击战期间,黄剑夫将军曾受聘荣任成都军区反击战指挥中心的军事地形学顾问),黄济人的舅父丘行湘自南京莅会(丘行湘曾任国民党青年军整编206师师长,1959年首批特赦战犯)。谈及黄剑夫将军,从来有泪不轻弹的韦杰将军老泪纵横,悲愤难抑:“在抗日战场上,黄将军功勋卓著;在中印边界反击战中,黄将军居功至伟。他没有死于战场,却死于冤狱,真是奇冤千古,千古奇冤!”而一边厢的丘行湘将军,则娓娓道来他在功德林(战犯管理所)的十年岁月。言谈之间,丘行湘将军没有丝毫牢骚,更无丁点怨恨,有的唯有感激,除了感激,还是感激——对功德林的管教干部,对功德林管教干部之上的共产党和人民政府。
  
黄济人震惊了。
  
那一刻,一个念头突然涌上他心头:撰写一部国民党战犯如何被共产党监狱改造之后洗心革面的大书。
  
后来的历史证明,这是黄济人作出的对于他文学人生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战略性部署。

1978年暑假,黄济人向手头拮据却又深明大义的老母亲要了极其有限的盘川,怀揣着舅父丘行湘的介绍信出发了。他日夜不离身的军用挎包里,塞满了二十个馒头和两包f菜。火车上的盒饭太贵,他舍不得花钱去买。饿了,他就一口馒头,一口榨菜,伴着一杯白开水,聊充饥肠。在郑州转车时,包里的馒头已经发酵,掰开已见藕丝连连。但他对此不屑一顾,照吃不误。他依旧一口馒头,一口榨菜,伴着一杯白开水,草草充饥。
  
这也应了孟子名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东下南京、上海,北上京畿之地,真是历经了八千里路云和月。黄济人前前后后走访了三十多个已获特赦的国民党将领,名声显赫者如杜聿明、王耀武、黄维、宋希濂、沈醉、文强、郑筳笈、杨伯涛。那时节,黄济人谈笑唯鸿儒,往来无白丁。但是,得知黄济人的写作意图,黄济人的叔叔伯伯们,完全支持他的人庶几乎为零。特别是黄维,他郑重其事地告诫济人:败军之将何言勇。你不要写,我们都是战败者,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若写,又要将我们已然结疤的痛苦血淋淋地展示出来,我们在情感上接受起来很难。看到黄济人肩宽手长,黄维还郑重其事地建议济人:贤侄啊,你不如去做一个木匠,你可以做一个好木匠。
  
黄济人哭笑不得,黄济人始料未及。
  
只是对济人,叔叔伯伯们虽然没有积极支持,但也没有完全拒绝。他们待他如子侄,热情接待,畅所欲言。而且,济人若要索求相关资料,他们不惜汗流浃背,翻箱倒柜,如大海捞针,让济人满载而归。
  
可亲可敬的叔叔伯伯们,实际上,还是倾其全力,支持了济人。对黄济人而言,其握有的史料渐渐从平面走向立体,那时节,他只觉得枪声炮声声声入耳,幅幅画面扑面而来。从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向封建军阀浴血奋战的东征与北伐,到第二次国共合作时期八路军、新四军同国民政府军以肌肉对抗钢铁的十四年抗击倭寇的并肩作战。再到国共合作破裂之后的四年内战。最后,最为重要也是济人最为关切的,当然是在功德林,共产党和人民政府对国民党战犯的成功改造。历史一页页迭次闪回,从平面渐次走向了立体。
  
黄济人心头似乎日益有底了,黄济人笔下似乎也益有神助了。由是,黄济人文学人生最为勤奋的活剧徐徐启幕了。
  
在内江师专24人拥挤的大寝室,居然没有一张书桌。这难不到济人,在两张双层床之间,他用几块砖头,一个木箱,居然就搭建了一方书桌。(黄维预言济人可以做一个好木匠,真是彼言不虚。)没有闲钱购买标准稿纸,这也难不到济人,他就在白纸上画横线,画竖线,画出字格如星罗棋布般的标准稿纸。课堂上有机会,他就悄悄写稿;没有机会,他就暗暗构思腹稿。晚上熬夜写稿,早上起不了床,做不了操,他无数回被班主任叫出来罚做早操。由于其表现每况愈下,他被校方相继免去作为学生干部的本兼各职。有老师认为济人太狂妄,有同学对他说起了风凉话:一动笔就写大部头,是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面对风言风语,黄济人丝毫不为所动。那期间,他夜以继日,他焚膏继晷,中国当代文学第一部关于国民党战犯改造的长篇报告文学,终于在重庆作家黄济人笔下杀青了 。作品取名《功德林》。
  
那是中国政治气候乍暖还寒的1979年。
  
立足于现实主义的根基,高踞于历史唯物主义与辩证唯物主义的制高点,叙写国民党将领在功德林接受改造的形形色色人,林林总总事,叙写那些国民党将领在功德林外更为广阔的历史背景下的前世今生,对于《功德林》的出路,济人信心满满。然而,描写国民党战犯改造以及他们改造前后的前世今生,那毕竟是一个无人闯入过的禁区。对于《功德林》的前途,济人又颇为忐忑。
  
思来想去,济人一改万万千千作家诗人一有书稿就将其寄往报刊或出版社的陈规旧习,毅然决然,将《功德林》寄给了神圣且又庄严的国家公安部。
  
济人的想法很睿智:因为公安部是国民党战犯的主管机构,而且,是最高的主管机构。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是黄济人投稿生涯中做出的至关重要的一个决定。
  
那时候,国家公安部正面临着什么大事要事?
  
此前,即1975年,遵循毛泽东主席的指示,对尚在羁押的国民党战犯以及伪满战犯全部予以特赦。按我中央人民政府关于战犯去留“可去港、澳、台,可去海外,去了也可返回”的“来去自由”的原则,获得特赦的一干战犯分别作出了各自的选择。其中,有一个当年曾任文强办公室主任的段克文少将,以“难民”身份去了美国。在美国,段克文举目无亲,生活无着,为了谋生,他四处奔走,八方言说,以所谓“亲历者”的名义,对我26年卓有实效的战犯管理,颠倒是非,混肴黑白,且据此结集成书:《战犯自述》。其时,国家公安部副部长凌云因此受命,针对段克文的《战犯自述》,组织笔杆子实事求是地撰写关于“功德林”战犯改造的文字,以正国内外视听。
  
正当其时,黄济人的书稿《功德林》自甜城飞来,置放于凌副部长的案头。凌副部长匆匆读罢书稿,其惊喜之情,不可言状,禁不住惊呼热中肠:“天上掉下一个林妹妹也!”
  
凌副部长当即发令:“立即招黄济人进京!”
  
在公安部颇有几分神秘而威严的会议厅,凌副部长领着三位副部长及主管战犯管理的第十三局的局长,接见黄济人。凌副部长开门见山,对黄济人的《功德林》予以了充肯定:“你不是在以眼还眼地批驳,而是把事实原原本本地写出来。你的身份很好,你不是中共的人,而是国民党将领之后。你不是从理论到理而是文学的手法来表现,很好看。”
  
顿时,黄济人心中的忐忑如风卷残云。
  
庚即,几位领导对书稿相继提出了修改意见。他们首先提出,书名灰蒙蒙的,要改,因为不少人都知道功德林是战犯改造之地,应该站在历史的新的起点上重起书名。其次,书稿内容尚待充实。如战犯在功德林三次给毛主席写感恩信,其原件都在公安部,可以原原本本地补写进去。再次,黄济人如果还要采访相关人士,部里可以助其穿针引线。
  
凌副部长还一锤定音,将《功德林》改名为:《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
  
接下来的事情,就一帆风顺了。
  1980
年起,作品在著名报告文学作家黄钢担纲的《时代的报告》连载。1982年,作品由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杜聿明将军题写的书名置于其扉页。1983年,作品获中国人民解放军首届军事文学奖;1984年,作品获全国畅销书奖;1988年,作品获郭沫若文学奖。2013年,收入了作品下部的《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完全本)由中国青年出版社与重庆出版集团联合隆重推出。作品多次再版,总销量逾三百万册。
  
洛阳纸贵在其时。
  
读者趋之若鹜,巨擘好评如潮。文坛泰斗王蒙予以热烈礼赞:“《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用文学的方式更新了人们对历史的看法,参与了中国思想解放的大合唱。”著名文学史家唐弢喜出望外:“该书打破了题材的禁区,我研究中国文学这么多年,只有读到这本书的时候,才因为陌生而产生了异样的兴奋。”著名评论家杨甦也条分缕析:“他在性格的真实和历史的真实相统一的基础上对人物进行历史评价和道德评价,不但显示出历史生活的直率的真实性,也显示出历史发展进程本身的内在逻辑性。”
  
战犯是犯人,然而,战犯也是人。管教干部高扬人道主义的大旗,对战犯在思想上循循善诱,在生活上关心得无微不至。作者笔下,也就时时处处彰显出人性圣洁的光辉。
  
在功德林的黄维,患了急性腹膜炎。“这是他全身五种结核之中最迟发现的病患,也是最令他对生存丧失信心的病患。其症状是吓人的:腹水充塞在他的腹部,肚子高高地凸起,两腿肿得通明透亮,完全丧失知觉,一旦皮裂水出,黄维便可能命归西天。”“他被小车从复兴医院接回功德林后,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躺下不打紧,一躺就躺了将近四年。在这四年当中,黄维在床上反复心算了一道算术题:共产党每天给他一斤牛奶,四年合计多少?每天给他两个鸡蛋,四年合计多少?每天给他三两猪肉,四年合计多少?......”
  
共产党待他如兄如弟,他黄维不敢忘。
  
“当然,邱行湘在功德林里,也遭受过不幸。”“那是一次偶然的事故。功德林办公大楼因煤炉底漏火,引起地板燃烧,使大楼受到一些损失。邱行湘作为组长,经常出入办公大楼,向管理处教育科汇报情况,因此,战犯中有人议论邱行湘有纵火的嫌疑。正在邱行湘叫苦不迭的时候,一包火柴落在他的手心上。

——管理处吸取失火的教训,指定邱行湘负责各条胡同的煤炉、化纸炉,早上由他生炉,晚上由他封火。”
  
共产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邱行湘同样不敢忘。
  
杜聿明多病缠身。人民政府专门派人到香港、澳门等地,不惜重金,买回一流的药物,彻底治愈了杜聿明的种种固疾。对共产党的大恩大德,杜聿明依旧不敢忘。
  
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朝鲜,以战制战,将以美军为首的联合国军打得鬼哭狼嚎;中国人民解放军在西藏,不战而屈人之兵,和平收复了长期受到外国侵略势力支配的西藏。共产党在大陆的这一系列成就,更是治疗杜聿明心脏的链霉素。“他尚存的那一个腰子如果代表他的军事眼光的话,那么他失去的那一个腰子应该代表他的政治头脑。关于这一点,杜聿明是在他肾结核痊愈之后的一个清晨,当缕缕阳光照进他的小屋的时候,自我感觉到的。”
  
黄济人曾经提及,杜聿明去世之前,在医院对老伴曹秀清说:“我警告你!我死了以后,你别到杜致礼、杨振宁(女儿、女婿,当时在美)那儿去,也别去香港(其他子女处),去了人家就利用你。共产党待我不薄,不要给共产党添麻烦。”
  
杜聿明临终遗言,掷地可作金石声,那也理该是洗心革面凯旋而出功德林的所有战犯的心声。不仅仅是感恩,不仅仅是戴德。杜聿明深情而决然表达的,是对国家统一的渴望,是对人民团结的渴望,是对中华复兴的梦想。
  
这是黄济人登临的最高境界,这也是《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登临的最高境界。黄济人及其《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淋漓尽致地应验了王国维那万世不朽的酷论:“诗人对于宇宙人生,需入乎其间,又超乎其外;入乎其间,故有生气,超乎其外,故有高致。”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之后,黄济人快马扬鞭自奋蹄,相继推出了《崩溃》、《哀兵》、《征夫泪》、《重庆谈判》、《重庆模式》、《警魂》、《命运的迁徙》、《一个全国人大代表的日记》,且出版了《黄济人文集》(1——5卷)。他这一系列作品,要么是对过往历史的由衷关切,要么是对当今现实的深情关注,高度体现了一个作家的世道良心。其中,《一个全国人大代表的日记》收入了两篇报告文学:《三峡工程提案是怎样通过的》,《重庆市直辖提案是怎样通过的》。这两篇作品,当年在著名作家、编辑家许大立主持的《重庆晚报》副刊每天以两个版连载,抢眼一时,轰动一时,成了广大市民政治生活与文化生活的充要之事。
  
黄济人的影响力与公信力,虽生发于文坛,却早已超越了文坛。
  
作为长期担任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的黄济人,还相继担任第七届、第八届全国人大代表,第九届、第十届、第十一届全国政协委员。
  
从文坛到政坛,从政坛到文坛,黄济人须臾未忘初心,须臾未忘责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2017年丁酉之夏)

 

 

作家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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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

 

张华,文学学士,高级编辑。曾任重庆市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红岩》文学杂志编辑,《重庆文学》编辑部主任,《重庆与世界》副主编。现任《作家视野》编审,重庆市新诗学会副会长,重庆市记实文学研究会副会长。有诗歌、散文、评论、报告文学散见于国内诸多报刊,且入选国内多种文学作品选集。有诗集、报告文学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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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编:南山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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