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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子石传奇

时间:2017-03-27     作者:江一桥【原创】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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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前夕,弹子石街上新开了间茶楼,茶楼老板图吉利也是为了扩大影响,在自己店门前贴张告示,用个纸箱子装一百个乒乓球,其中三个彩色球,伸手进箱子摸,摸出彩色球,一次奖巧克力一块,连续两次奖手表一块,连续三次奖金项链一条。围观的人很多,要过年了嘛,大家心情跟这老板一样,图个热闹和吉利,万一摸着得了奖,必是好兆头。于是争先恐后,可得奖者廖廖,顶多巧克力一块。老板洒脱,站在旁边,一手拿巧克力,一手拿手表,高声吆喝:“试试手气嘛,图个热闹、图个吉利,反证是免费摸,摸到了好过年!”茶楼的服务员,趁机在人群里散发“恭喜发财”“恭候光临”的广告单。有人问老板:“你脖子上的金项链,就是本次活动的奖品吗?”“就是,就是!”怕有误会,老板又大声道:“连续两次摸出彩色球,手表一块,连续三次摸出彩色球,你运气好,这项链归你了!”像捋胡须一样,老板把胸前的金项链托在掌心朝外捋了一捋。金项链粗壮,少说也值好几千元吧。

参与者众多,得奖者廖廖,最多巧克力一块,没有人连续两次摸出彩色球,摸过的人都摇头说要想得那金项链,绝无可能。于是二三十个人摸下来,众人的积极性消退,场面就有些淡了。正这时,就有人搓着手上前大声道:“我来试一试。”此人把箱子掀开,从中找到一个彩色球捏到手上,严肃地问:“连续三次摸到这彩色球,你,脖子上的金项链,就归我了,是不是?”老板答:“是!”这人呵呵一笑,把手中的彩色球投入纸箱中。服务员便封了纸箱的口,并把纸箱来回倒一下,倒均匀了,就让这人把手从一个小孔伸进去摸。这人摸得很慢。当连续两次摸出彩色球时,围观者一片叫好。老板有点慌了,想反悔已来不及,就上前察看这人手掌,怕有诈。可很正常,明明白白的,找不出一点毛病。于是在众人一片叫好和催促声中,这人又伸手进纸箱,居然又摸出彩色球!众人惊呼起来。老板目瞪口呆。

金项链到手,这人没有一走了之,而是对茶楼老板道:“明人不做暗事,我给你明说吧,你这活动有漏洞。漏洞在哪里,你今晚睡在床上好好想一想,想明白了,今年这个年,你才过得舒服,不然的话,你要霉一年。如果你犟,你顽固,不相信我说的这活动有漏洞,你还有金项链要送,我可以再摸!”

老板弯腰拱手道:“不摸了,不摸了!”随之挥手叫服务员撤了那告示和纸箱。

茶楼老板姓米,绰号锅巴,即米锅巴。米锅巴北方人,从小生活在条件优越的部队干部大院里,当过几年兵,自然,他有这种人的共性:外表总是自信而傲慢。在市区做了几年古董生意,当下长江南岸的弹子石新定为重庆的商务开发区,大片老宅和老街老巷被推平,媒体称它为一片热土,米锅巴嗅着这气味,渡江寻热乎来了。是乎出师不利,开张白白送出一条金项链,心想这弹子石真是水深;这摸彩色球的活动,又不是突发奇想或心血来潮搞的玩意儿,是他多年前从一个广东佬儿那里学来的,已经搞过无数次,从来是赚足了人气,从未有人把金项链摸走。为什么这次就有漏洞呢?盯着装乒乓球的纸箱转来转去,他百思不得其解,认定绝无漏洞也不可能有破绽,这只是一个概率之题嘛!连续三次摸到彩色球,除非有特导功能,否则不可能!此事不解,真的就要像那得了金项链的人说的一样,要霉今年一年。米锅巴便打电话向小舅子汇报了这事。小舅子怪他多事,说已经派人给茶楼送了十个庆贺开张的花篮,还搞什么摸的活动,这不是扯蛋吗!然后要他保证今后一定听指挥并保持低调等等。茶楼是小舅子出的资,小舅子是这片商务开发区办公室的副主任。茶楼的真正老板是小舅子。“低调,你都当主任了,我为什么还要低调?我高调都来不及,低调个屁!”口头答应小舅子不再寻思摸的事,并承诺要听指挥要低调,可米锅巴对小舅子从来都是阳奉阴违,总有自己的一套。他转即给弹子石的老朋友尾数打电话讲了此事。“偷鸡不成倒蚀把米,你尽干这种缺德事!”尾数笑话他,然后问了得金项链人的年龄、长相等。米锅巴说:“年龄跟我差不多,高矮也跟我差不多,大背头,脑壳圆而周正,脸有点虚胖,有点像周润发,总之,一副老操哥派头。看他样子,听他说话,是弹子石土生土长的人,对这点,我绝对能肯定!”尾数回说那天可以带他去会会这人,说这人叫黄鼎天,是南滨路尾子上老河街高脚杯火锅店的老板;又说他判断正确:黄老板,黄鼎天就是弹子石土生土长的人。

尾数也是弹子石土生土长的人。他长年累月在长江里淘生活,春夏两季以打鱼为主,冬秋则淘河。近几年,米锅巴从尾数手里得到几件东西,赚了点钱。尾数家里肯定还有许多的宝贝,米锅巴挖空心思就想全包全揽当尾数的经纪人,所以当小舅子出资在弹子石开茶楼,叫他渡江来当纪理,他自然乐意。对尾数,他自称是老朋友是铁哥们。他俩的关系有点不伦不类,表面看尾数顺着米锅巴,实质尾数知他精、知他滑、知他唯利是图,所以但凡涉及到交易和金钱,尾数不会轻易让步。

春节前夕,重庆火锅店的生意都兴旺。一是气候还寒冷,二是人们知道春节期间吃不到火锅,节前便把火锅吃够,三是各种小公司年前聚餐吃火锅是首选。高脚杯火锅店的地理位置非常好,既临江,又被十来棵百年黄桷树环绕,店堂外有个大坝子,坝子上搭个棚,棚内摆二十多张桌子;不管冬夏春秋,吃客偏爱这坝子,因为临江,又正对着市区半岛,夜里对岸朝天门的灯火就从江面跳到坝子上来了。“咦,这锅里好像有长江的鱼儿在游唷!”就有吃客一手端酒杯,一手用筷子指了翻翻滚的汤这般形容。冬天,坝子上二十多桌火锅相互暖着不冷,夏天有河风吹着,更爽。高脚杯火锅店的生意好了很多年了,现在夜晚生意尤其好。常有吃客吃完了也不走,叫老板重新泡杯茶,守着一锅已平息下来的汤,把只胳膊挂在靠背椅上,脑袋偏着,就那么长久地坐在那儿看江面来来往往的船支和对岸闪烁不定的灯火。坝子由条石垒砌而成,坝子下面是南滨路。从弹子石街上去高脚杯火锅店,顺着正街大石板路往下,当从房与房的缝隙瞅见长江就得往左拐进一条岔巷子,进岔巷子不几步即闻到汹涌的香味,再迈入那片浓密的黄桷树林,高脚杯火锅店的招牌就横在你眼前了。如开车去,顺着弹子石大转盘往下到南滨路,把车停在朝天门正对着的那段最宽的马路边,下车抬头往上走四十五步石梯便到了。石梯沿石壁而上,有点陡,也无护栏。重庆有许多这样挂在石壁上的石梯。

这儿是重庆长江嘉陵江汇合处的南岸,这儿是南岸弹子石的老河街,老河街大部分已经变成南滨路。长江两岸的每一个城镇,都有一条或多条河街,即上河街下河街或老河街新河街等等,现如今河街所剩无几,它们多数被南滨路或北滨路取代,因为临江,它们都是开发的热土。

尾数带米锅巴去了高脚杯火锅店。正是傍晚打拥堂之际,店堂内和坝子上几十口锅嘟嘟翻腾,店员和店主人忙得不亦乐乎。尾数跟黄鼎天是真正的老朋友。见了尾数和米锅巴,黄鼎天急忙叫店员从楼上搬张桌子下来,硬是见缝插针加在了坝子的边缘。尾数话少,只说带个朋友来吃你火锅,也不介绍米锅巴。黄鼎天点点头,也不多说,见桌子支好了,茶杯酒杯碗筷摆齐了,便叫老婆竹梅过来安锅点火。竹梅提个茶壶离多远就大声道:“尾数大哥好!”走拢了一边倒茶水,一边笑咪咪对米锅巴道:“这位大哥好!”因桌子支在坝子的边缘紧靠石栏杆,米锅巴觉得这儿居高临下俯瞰一条奔腾的大河,怪新鲜的,就叫尾数快点点菜要酒。

米锅巴亦是吃火锅的高手,毛肚鸭肠腰片均烫得恰到好处,一瓶诗仙太白很快被他俩喝得见底。又要了酒。黄鼎天抽空来应酬。应酬间,自然说到摸彩色球的事,问那漏洞,黄鼎天道:“我也卖个关子,好不好?你米老板如果连续三天来吃我火锅,我给米老板一个解,你看如何?”尾数却把话岔开了:“他从来不卖米,什么米老板,他只喜欢吃锅巴,你叫他米锅巴得了。”米锅巴应声道:“可以的,从小别人都叫我米锅巴,就叫我米锅巴无妨。”于是黄鼎天改口叫米锅巴。尾数赞同连续三天来吃火锅后再给解,并对黄鼎天竖起大拇指,赞其高明。米锅巴大套得很,一口答应:“连续三天来吃你火锅,完全同意而且一定可以,就是你黄老板要我连续十天吃你火锅,我都可以的。你还不知道,我虽是北方人,但对重庆火锅我百吃不厌,再说你火锅味道正宗,好极了!”又说:“认识你黄老板算我幸运,跟你黄老板作朋友是我的荣耀,今后你我两兄弟可以合作做生意,黄老板,你说是不是?”

“合作做生意!”听到这话,黄鼎天心里一沉,感觉来者似乎不善:合作什么?我生意做得好好的,我跟你米锅巴有什么好合作的?然而表面不动声色,黄鼎天只是打着哈哈举杯敬他俩酒。尾数是一斤加八两的量,米锅巴能喝多少还不晓得。已有风声,风声且来头不小,某官僚的情人看中了这地盘,传出话来,要收购或兼并高脚杯火锅店。

米锅巴身高一米八,手脚都显长,光头。他戴顶米灰色的礼帽,此时,吃热了,把礼帽摘下来放在旁边石栏杆上,放得悬吊吊的。黄鼎天见状想提醒他注意,不要掉下去了,如掉下去了很麻烦,要叫店员下石梯去捡,费时费力。转念又想恶作剧一下,如果这礼帽掉下去了,不是正好看这光头如何表现。正这么想,米锅巴就把一个油碟弄翻下地,碎了,他即起身躲闪四溅的油汁,手肘就把石栏杆上的礼帽碰了下去。他发现,尖叫起来:“天呀,掉下去了!”

这声尖叫,惊动了所有吃客,纷纷起身或离席,问什么掉下去了?坝子下面是南滨路,垂直高度有三十多米。竹梅以为是哪个人掉下去了,或是手机什么贵重物品掉下去了,惊诈诈跑来连连说:“看到要过年了,这出了事,过不好年了唷!”黄鼎天暗自好笑,思忖心想事成哩,想它掉下去它就掉下去了!竹梅弄明白是顶帽子掉下去了,一边嘀咕下去找很麻烦的,要钻进那些竹笼树丛才找得到,一边就安排店员下石梯去找。米锅巴用手挠其光头,对那店员粗声道:“你去给我好好找,找到了,我给你三十元跑路钱!”

看看只是这个光头的帽子掉下去了,其他吃客于是各归各位继续吃喝。旁边一桌已经不吃菜了,筷子当了划拳猜子棒棒鸡的道具,汤快熬成锅巴,还在不断要酒,酒来了立马往杯子里倒,大半洒在桌面上了,桌面被水酒浸泡着,在这样氛围中,酒当水喝。又是一场持久战,这是重庆火锅店常有的场面。

几个年轻人已经喝得半醉,因帽子掉下去的骚动,就起身看见了尾数,于是都端着酒杯过来敬尾数的酒。敬了酒,他们嚷嚷着围在尾数身边要他讲故事或传说。“络腮胡,今天一定来个精彩的!” 酒精所致,他们已在春天里,情绪甚为奔放。尾数是络腮胡子,胡子浓密,其中夹些灰白,知道尾数长年在长江里淘生活,他们说他像海明威,从而简而言之叫他“络腮胡”!尾数平时话少,喝了酒,人就起变化,舌头活泛得很,问:“今天你们想听故事还是传说?”就有人回应:“今天听传说!最好是与弹子石有关的传说!”尾数道:“好,今天我就给你们讲个与弹子石有关的传说。”就有人兴奋地原地跳两跳,并锐声道:“黄老板,快拿笔和本子来!”外人听来,这该是酒话了,孰料,黄鼎天当真拿了笔和本子快步而来,同时领来一个店员。叫这店员挨尾数坐了,黄鼎天要他认真做记录:“尾数讲一句,你就记一句。”又嘱咐尾数讲慢点,讲慢点才记录得全。本子上,已记录了好多故事和传说。

几个年轻人很时髦的,男的留小辩子,女的却是寸头。他们非常年轻,其中有人在收集弹子石有关的传说,表示要把这些收集到的传说配上谱,编成现代民谣。他们父母全是弹子石本地人,有的就是原先老河街住户,黄鼎天均认得,或多或少打过交道。这几个年轻人三天两头聚在高脚杯火锅店吃喝,有时也吃赊账,吃完了起身对黄鼎天点点头就走了。黄鼎天从不计较,竹梅则用个小本本记着:某月某日,酒钱多少,菜钱多少。他们都没有正经做事或上班,所以他们的钱来源有限,有了钱便快活得不得了,无钱时也不太焦躁。他们与黄鼎天既是吃客关系,也算是朋友,反正很随便,相互是信任的。黄鼎天乐意与他们接触。

尾数讲传说,声音相当宏亮,其它吃客听到了也都见怪不怪,继续自己的吃喝,互不干扰。有的吃客听几句产生了兴趣,就拖根凳子坐过来听,有心者听了便记在心头,在其它酒场拿出来讲一讲,助酒兴。由此传来传去,这些传说被传得生动无比。传说,乃口口相传嘛!

喝了几个年轻人敬的几杯啤酒,尾数讲传说的同时,仍和米锅巴喝诗仙太白。零点之后,几个年轻人散去。米锅巴喝趴下了,黄鼎天叫个店员背了,自己则扶着尾数,顺石梯下到南滨路,开车送他俩回家。

“李小三弹子石窍角沱街上的人,他水性好,踩水露出肚脐眼。每天下午他去朝天门吃茶喝酒,天黑了,在金竹宫买碗金勾抄手端着,朝天门沙嘴下水,踩水回南岸弹子石窍角沱。李小三是孝子,每天晚上递捧到老母亲手里的抄手还烫手。一日,李小三吃了茶喝了酒,照例端着碗金竹宫的金勾抄手踩水回南岸。转眼,过了夫归石,看看到了大河与小河汇合处的那股夹马水,黑咕隆咚中,兀地风起浪涌,前面冒出两个水桶大血红灯笼。李小三看得心紧,晓得遇着了大鱼。危急之中,他无奈地高声叫唤:‘母亲啊母亲,今夜不是孩儿不孝敬您,只是此刻孩儿性命难保啊!’一边叫唤,一边就把手中抄手掷向那两个血红灯笼。说也怪,抄手一去,两灯笼沉没下去,霎时风平浪静。揉揉眼,李小三立马上岸,回家跪在母亲前,述说了江中的遭遇。

母亲摸着他的头,安慰他:‘儿呀,这是大河里的镇江鱼,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才露面一次,你能见到它,是你的造化哟!’至此以后,李小三更为孝敬,待人接物更为豪放洒脱。他活了九十九岁。在九十七岁时,夏天天天夜里还下河快活。据说那时李小三已皮包骨,背也驼得厉害,但他一跳进河,就鱼儿般自入。”

有人问:“金勾抄手,是啥子抄手?”尾数答:“金勾抄手,就是虾仁抄手嘛!”

有人问:“夹马水,是啥子水?”尾数答:“夹马水,就是两股水汇合在一起时,往下吸、往下夹的水嘛,说白一点,就是能把一匹马夹下去的暗流。最大的夹马水,在大河与小河的汇合处。”

有人问:“何为大河?何为小河?”尾数答:“长江为大河,嘉陵江为小河。”

有人问:“镇江鱼究竟有多大?”尾数答:“说不好,想来比一艘渡船大!”

有人问:“金竹宫为何宫?”尾数答:“金竹宫本是大河与小河汇合处水底的宫殿,有关它还有好多传说,今天不讲了,以后再讲。”

 

 

 

第二天,米锅巴约了尾数来高脚杯火锅店。刚刚开始吃,米锅巴就把一个酒杯碰下地摔碎了。“你真是个戳锅漏,每次跟你吃饭喝茶,你都要整烂东西,你的手,动作小点嘛,不要像两面旗子到处乱晃,要不要得!”尾数正批评米锅巴,黄鼎天过来了。摔破一个酒杯,米锅巴根本不当回事,只对黄鼎天说:“黄老板,明天晚上你给我这坝子上留三张桌子,我茶楼员工要到你这儿会餐。”知道米锅巴又摔破东西,黄鼎天视而不见,笑道:“我们已经出了启示,从明天开始,我们停业过节了。正月初七开业,到时,欢迎你再来!”米锅巴愣了一下,自语道:“还有这么好生意,你就要关门停业了,看来你是钱找多了,可我这个春节要过得不愉快了,真的要过得不愉快了。”黄鼎天说:“过了春节你再来嘛,还是那句话,跟你摸彩色球一样,连续三天吃我火锅,我给你解!”米锅巴站起身来,脖子昂着,一手把帽子摘了,一手翘起指头挠其光头,显出一副卓尔不群的样子,大声道:“好,正月初七你开业后,我再来连续三天吃你黄老板火锅,到时,你给我解!要不然,我今年要像你说的那样霉一年唷!”

只是一味顺其自然,黄鼎天和尾数对米锅巴的卓尔不群不得要领。“可以可以,这是肯定的事。” 黄鼎天说。尾数却幸灾乐祸道:“活该,这是你米锅巴自己找的冤枉事,不过,我还可以再吃三次火锅,好事呀,好事!”米锅巴就约尾数和黄鼎天后天下午到他茶楼喝茶,说给二位提前拜年!黄鼎天口头应承,心里其实在想其它事情。

这天是腊月二十七。春节已经到了。

春节年年过,过得毫无新意了。几个年轻人想今年春节期间出新出彩,策划在夫归石上搞长江野外生存。主题是:喝长江水,食长江鱼;继存传说,环保生存。需要钱买帐蓬睡袋等杂七杂八的物资及后续支持,他们策动黄鼎天参与,黄鼎天毫不迟疑就答应了,只是有个条件:不宣传不炒作,不与媒体接触。这条件,说来一点不苛刻,几个年轻人起初想不通,他们就是想弄出动静,才有图头。可黄鼎天坚持这条件,说:“如果同意这一条,并且做到了,我保证给你们的资金一步到位,而且你们之前在我这儿吃的赊账,一笔勾销。”听此,他们立即答应,并表示:“拒绝一切媒体,就是CCTV一样的拒绝!”

夫归石,即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归,其妻涂山氏盼夫君站于江中之石。弹子石的人,其实习惯叫它乌龟石,因为它形如一只乌龟,潜伏于水中的大乌龟。长江水枯,它露出水面,汛期一到,它在水下看不见的;枯水期它离岸四五十米。高脚杯火锅店地势比南滨路高几十米,所以夫归石就在高脚杯火锅店眼皮下,任何时候都把它看得清清楚楚。

几个年轻人的策划雄心勃勃,要在夫归石上生存三个月,要等江水涨上来淹过帐蓬把帐蓬冲走了,他们还要手挽手立于激流中唱了国歌,再离开夫归石顺流而下,到下游的窍角沱上岸。按他们的话说,他们要制造弹子石新传说。这儿水势呈之字形:两江汇合后的主流在夫归石朝外一折,你必须不慌不急顺着这主流,朝下过了弹子石轮渡公司的趸船,再可借对岸梁沱反冲之力在下游的窍角沱上岸。黄鼎天答应几个年轻人,资金一步到位,而后续的支持,由尾数帮忙。尾数有这能力,他一年四季行走在长江边上,与沿岸的泊位、打水趸船、打渔船上的人十分熟悉。而黄鼎天跟尾数一样,年少时大部分时光都在长江里度过,夏天甚至早中晚三次横渡长江,他们可以叼根烟在嘴从崖顶起跳,在空中把烟卷进口腔入水,冒出水面后还可以继续抽;他们甚至玩这样的游戏,比赛从三艘或四艘五艘并排的船的肚皮下横着潜凫过去;可以这样说,他们是在长江里泡大的,他们多多少少都会唱几句“天咤咤,地咤咤,罗网化为水推沙;飞禽走兽腾空去,鱼鳖虾蟹钻泥巴”这样原生态的川江谣。如同熟知自己的肢体,他们熟知弹子石这段江面和岸线的每一处细节。

“翻筋,你是在翻筋,你一定要倒霉的!”竹梅坚决反对黄鼎天搅进几个年轻人的事情,说他脑壳有神经短路了,翻筋,要翻倒霉的。她苦口婆心道:“看着手头有点余钱了,却要翻筋翻出事情来了才舒服。花那冤枉钱,还不如给下面石梯安上护拦,生意越来越好,好多客人都在说这事。人要往高处走嘛,你为何要去翻这无用无聊的筋!?”

在前,家里店里的事,通通黄鼎天一人说了算,竹梅一般情况下不敢公开对抗。所以黄鼎天蛮气愤,话就来得陡:“我去赌,我去嫖,就不翻筋了!?我自己找的钱,我就想做自己想做的事,翻那门子筋!你吵也好,你跳起脚脚闹也好,这事,我做定了。我给你说,你只能同我穿一条裤子,赞成加支持,而且还要感到无限荣光才行!”至于给石梯安装护拦,黄鼎天反驳道:“又不是我们一家人在走,上去四通八达的,为什么由我们出钱去安装?安装了未必然有政府部门给你颁发荣誉证书?或说哪个敲锣打鼓给你送锦旗!?”做事情竹梅是把好手,要吵要闹,竹梅不是黄鼎天的对手。腊月二十八中午,竹梅弄了一桌菜,先给十多个店员开会,并发了过年的红包,然后端着酒杯一边敬酒,一边说:大家辛苦了一年,吃完饭就可以回家了;正月初六准时回来,初七我们开门营业。吃完饭,竹梅不管不顾,带着四岁女儿和几个店员一道起身,回綦江娘家去了。竹梅胖胖的,像那个唱歌的韩红,农村人,比黄鼎天小二十多岁,先是在高脚杯火锅店当小工,经过漫长而艰辛的过渡,成了老板娘——这过程,是另一个故事。

不营业了,店员走了,老婆带着女儿也走了,高脚杯火锅店空得很了,诺大店堂和院坝没有呼呼燃烧的火焰和嘟嘟翻腾的汤,真的空空如也。一年到头像劳动模范起早摸黑忘我工作,三百六十五天就这几天清闲,黄鼎天自忖道:我自己找的辛苦钱,我有权支配它,今年我就是要翻筋,还要翻出点明堂来!像中了邪,又像年少时在长江里博浪后仰面躺着顺流而漂那样很舒服,他决定放纵自己,就给自己杯子里倒酒,然后给几个年轻人打电话,说资金可以到位了,叫他们马上来店里,之后又给尾数打电话,叫他来喝酒。

腊月二十九下午,黄鼎天同尾数来到米锅巴的茶楼。见了面,米锅巴叫个领班带他俩直直端上三楼,开了个小包间。小包间顶精致,中间有个皮革包边的麻将桌,四周一圈沙发和茶几。领班开了空调就走了,跟着进来一个服务员,倒茶水递花生糖果,并问要不要小姐来耍一下?黄鼎天稳稳地坐进沙发不开腔,尾数却急了,站着说:“快点把米锅巴给我叫上来。”服务员抿嘴笑了,说这位大哥好耍得很,你坐嘛!又说:我们米纪理交待好了的,你们有什么要求,洗脚或按摩只管讲,我保证让二位大哥满意!

茶楼的招牌叫“祥和”。底层是茶座,二楼全是麻将桌,三楼说不清楚,似乎全是包间,铺绿色地毯,其通道窄小,对尾数和黄鼎天而言,这三楼有点阴深作怪的感觉。因为开张不久,生意还不是很好,人不多,就底层茶座有三四桌喝茶的,二楼基本无人,三楼房门都紧闭,不晓得有人或无人。而每层楼显著位置,都有个佛龛,龛内坐佛前均通着电亮着灯,表示供着长明香烛。显然,这茶楼名不符实,喝茶是幌子,实则一条龙服务,样样都有——一般人开不了这样的茶楼,而且取名“祥和”。

在尾数再三的叫唤声中,米锅巴显身了。米锅巴进包间就叫服务员把两杯已经泡好的茶倒掉,换好茶。黄鼎天和尾数说无所谓,茶好与不好,吃不出来的。米锅巴却训斥服务员:怎么这么不懂事,我朋友来了,绝对要泡好茶;今天就泡最好的龙井。一会儿龙井泡好了,黄鼎天和尾数急忙端杯子尝了尝,也没觉得什么好。闲聊几句,米锅巴说下面正好有两个角,叫上来打麻将如何?黄鼎天问打多大?米锅巴说随你,你说打多大就打多大。尾数说他不赌博的,不参与,“我喝茶,喝龙井!”米锅巴反复劝尾数打,说过年过节的,你打嘛,你输的算我的,赢了的归你。然而尾数坚决不打。米锅巴说:“那就只有我陪黄老板玩一玩了。”

米锅巴即打电话叫两个角上来,角是两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不寒暄,入坐便开始打。打了一下午,就黄鼎天手气好。尾数对麻将确无兴趣,米锅巴叫他去隔壁包间唱歌,或去洗脚做按摩,他不去只在沙发上喝茶吃糖果。米锅巴电话不断,一会儿又走开,去安排去应酬,就叫尾数帮忙打,并放一迭钞票,说输赢都是我的,你不要有思想包袱,只管痛快地打。米锅巴很忙,一会儿说区里某某头头来了,一会儿说市局的某人到了,看样子,这茶楼生意要兴旺了,各路神仙正陆续往这儿赶。“祥和”茶楼开在春节前夕,恰逢其时。

竟有密道与小包间相连。沙发后面那幅仕女画的地方,突然就有扇门开了,有人送来了饭菜和酒。于是点码子,结账兑现,黄鼎天小赢了一把。两个女人亦不喊痛,说吃了饭接着打。把茶几拼拼拢,沙发围成圈,开始吃喝。在自己地盘吃喝,米锅巴更是手舞足蹈,动作非常大,很快就把一碗汤掀翻下地。碗没碎,地毯却遭了秧,油渍一大片。没人说惋惜话,反正米锅巴自己叫人去弄。地毯崭新,柔软而厚实,脚感十足。尾数说在这地毯上,人飘飘忽忽,活像在天上云间。米锅巴频繁与黄鼎天碰杯,要黄鼎天跟他合作,把在高脚杯吃火锅的人,统统拉到这里来喝茶打牌洗脚按摩整舒服,可按比例提成;要印专门卡片给黄鼎天,叫黄鼎天有针对性发放给他的吃客,又说可以专门安排一个我的人到你高脚杯火锅店做这事,再专门安排一辆车等在下面南滨路上,有一个运一个,有两个运两个,等等。反正米锅巴计划多得很,一套一套的。黄鼎天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打哈哈说可以考虑考虑。吃喝结束,米锅巴问是继续打麻将还是唱歌、洗脚、按摩?说可以找两个波霸给二位做波推。两个女人本属风骚型,此时借酒盖脸,一个帮腔道:“黄大哥近来运气好嘛,又得金项链,打牌又赢钱,所以说,一定要找个波霸中的波霸做波推!把黄老板运气推得高高的,推到天上去雄起!”

尾数一时没弄懂,问什么是波霸和波推?另一个女人俯身过去用手揪他胡子,笑说:“络腮胡子,你装什么疯,要不要我给你作示范!”

黄鼎天固执而坚决:“喝茶!喝茶!”

米锅巴不好再说其它,叫服务员重新泡了茶,于是借着酒性,他高谈阔论起来,像许多军队干部大院里长大的人一样,国内国外大事要事及民生民计,都有一套自己的理论和主张。其核心是强权: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末了,他挺庄严地问:“我这个人,这一辈子只佩服一个人,你们猜一猜,我这一辈子佩服的是哪一个?”

“你老爸吧!”看他如此庄严,尾数认真回答。米锅巴否决了老爸,说老爸完全不值得佩服一辈子!尾数已经知道,他老爸官至正师级享受副军级待遇。

两个女人同声道:“你自己,米、锅、巴!”说完颠笑不已,既为自己的回答,也为自己的聪明。米锅巴说:“自己佩服自己不算,我对我自己只能说是信任,是看重而已。”

“我知道,我肯定知道,但我不说出来。对不起,我还有事,告辞了!”黄鼎天说完起身就走。尾数亦跟着黄鼎天走下楼并走出了“祥和”茶楼。大街上已华灯璀璨,其物其景与“祥和”茶楼内迥然不同,大红灯笼高高挂,霓虹灯下的那些对联更是喜气洋洋,卖腊肉香肠的,卖烟花鞭炮的,卖汽球卖儿童玩具的等等摊位前均人头攒动;人们穿着鲜艳,提着大包小包年货,脸上自然而然挂着笑容,这才叫祥和嘛。离“祥和”茶楼好远了,尾数才问黄鼎天:“你说,米锅巴一生佩服的人是哪个?”黄鼎天说:“还有哪个,毛老头毛泽东嘛!”听此,尾数恍然大悟:“对,肯定是毛老头!他这个人,太不与时俱进了!”

第二天既年三十,上午,几个年轻人又聚在高脚杯火锅店,跟黄鼎天讨论那方案。天气很好,太阳出来了,虽是不明朗的太阳,还时不时躲进云层里,但总的说来,气温暖和,因为是年三十,人们心中有幅合家团圆的温馨景象,所以,感觉尤其舒服。坐在高脚杯火锅店坝子上,俯瞰阳光花花的长江,宽广江面像了一面巨大镜子,镜面镀了金,使人的心胸坦荡又莫名兴奋。他们决定初三上午上夫归石,由尾数用小划子送他们上去,小划子由尾数去重棉三厂打水趸船借。他们希望初三天气也像这年三十,有阳光千万别下雨。初三的任务是上岛,搭帐蓬,熟悉地理,不再做其它。黄鼎天要求他们悄悄安静地上岛,不要大声喧哗,上岛搭好帐蓬后,就在帐蓬里睡一觉,第一天要尽量少露面。像领会了黄鼎天意图,觉得悄悄上岛,安静地做事,反而神密,反而刺激,由此,几个年轻人对黄鼎天生出敬佩。

看几个年轻人肯接受自己的要求,黄鼎天心想翻筋也好,花冤枉钱也好,只要是按自己想法做的,值了。近来生意太好,赚钱多了,总觉得店里要出事,那官僚的情人看起了这地盘的传言,及米锅巴一套连一套的合作计划,似乎都预示着店里要出大事。几个年轻人要上夫归石野外生存,黄鼎天想借此作点文章,借外力而有所作为。除此以外,说来好笑,上夫归石野外生存,曾在他年少时梦里反复出现过,这梦与当年的单相思有关,那少女叫小洋人。梦里他曾独自一人上到夫归石,在夫归石上修建了一座红房子,可他却从未住进这房子,整天就在夫归石上扳鱼或舀鱼。有一天,他舀到了好大一条鱼,岸边顿时聚集了许多人看他的稀奇,小洋人被江边喧闹吸引,从她家后窗探头看夫归石,可这当口,他却被那鱼连人带舀拖进了激流,他失败了。“你没吃到鱼,反而差点喂了鱼!”舀鱼人连人带舀被拖进水,是长江上舀鱼人最不可言说的耻辱。梦里他总是失败。这梦早已远去,可当他答应资助几个年轻人上夫归石时,这梦就回来了。回来的梦,仍旧是浪漫之梦。

吃午饭时,竹梅从綦江娘家打来电话,问:吃饭没有?吃的什么?然后说:家里今年做的腊肉香肠特别好吃,爸妈专门给你做了你喜欢吃的血豆腐;又说家里来的亲戚多,已准备好五桌菜,就等你下午回来一起吃团年饭。竹梅家在綦江的正紫街,那儿是个离贵州很近的乡场。有个谚语:正紫街的妹儿十个九个乖!岳父只比黄鼎天大两岁,岳母比他还小,可岳父岳母对他这个女婿客气得不得了。如不去吃这团年饭,显然不对,老婆虽然不能代表正紫街妹儿的乖,但勤快、善良,现在都主动了,说明她在资助几个年轻人上夫归石的事情上,听了父母的劝,想通了。从以往经验看,她已经跟他穿一条裤子了,不会再吵再闹,而且会大力支持。黄鼎天决定下午把店里事安排好了,就开车去綦江,大年初一吃了晚饭后和老婆女儿一起回来。开车去綦江的正紫街,走渝黔高速路,就几十分钟路程。

店里每年春节要留一个店员,自愿留下的,给三倍的工资,一是守店,二是帮着做些杂事。今年留的这店员平日多老实,表现颇佳,是竹梅的远房亲戚。他说他父母在广东打工,家里无人,春节回去没这儿好耍。上午,黄鼎天从储藏室拿出彩灯和灯笼,叫这店员挂了,吃了午饭,店员就出去了,说去理发。可一去久不回。竹梅又来电话问出发没有?黄鼎天说马上出发,只等店员理发回来交待几句就往綦江赶。诺大店面没人守,黄鼎天不放心,必然是自己辛苦挣来的产业,尤其在当下,总觉得店里要出什么事。等来等去,却等来了派出所电话叫去交罚款。黄鼎天到了派出所,那警员不温不火说本该交五千,大年三十了,交八千,不交也可以,如要讲价,那就拘留七天;进去过春节,春节里面也是要吃肉的!黄鼎天认得这警员,他常常来高脚杯吃火锅。黄鼎天读懂了其潜台词:我吃你火锅,从不讲价唷!于是大大方方来个干脆:“大年三十肯定不讲价,八千,我交!”完全公事公办,警员收了钱,才露出点笑容,缓缓道:“黄老板,你要好好管一管你的人唷!不要只管赚钱,钱赚得太多了,也不好!”

带店员出了派出所,黄鼎天方才问情况:“你说你去理发,为啥理到派出所去了?”店员说:“我是理发嘛,可那女人才理到一半,就把我往那帘子后面拉,好耍得很!”黄鼎天问:“结果好耍不好耍呢?”店员说:“好耍啥子嘛,她拉我进去,里面黑呼呼的,根本还没有看清楚是咋回事,她就要我两百元,说大年三十算加班,比平日翻三倍!”黄鼎天说:“春节期间,国家规定的,是三倍的工资嘛!我给你开工资都是平日的三倍!”店员道:“我跟她讲价,她说我赖帐,要报警。”黄鼎天问:“你跟她讲多少价?”店员说:“三十元。因为星星舞厅是三十元一炮。”黄鼎天就问:“你去过星星舞厅?”店员说去过几次。黄鼎天又问其他店员去过没有?店员说基本都去过。他两个本一前一后走着,黄鼎天忽然转身一把抓住店员衣襟,煽他的耳光,连续煽,一个比一个煽得响亮。煽累了,一掌推开,黄鼎天才开口骂他,训他,教育他。

“黄老板,我错了!”双手捂脸,店员蹲在地,反复说一句话。

黄鼎天不能一走了之,年三十这店员被抓了现行罚八千,还被煽了耳光,脸都煽肿了,下面大河没罩盖子,假如心中纠结卟嗵跳了河,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对店里十多个店员,黄鼎天管理严格,不允许他们内部谈恋爱,一是怕他们分心,不认真做事了,二是怕他们结党来对付老板,如出现状况,必须立即走一个。现在看来这管理有问题,店员均年轻,其性要找出路,实质是每天这么忙碌,可他们还是精怪似的,在他眼皮下溜去了那些不该去的地方。

开店赚钱,对店员的管理相当重要,做了二十多年老板,黄鼎天深谙其道,不允许内部谈恋爱这一条,看来没有与时俱进,没有以人为本,没有科学发展观,要改一改了。回到店里,已七点多,黄鼎天把彩灯和灯笼通上电,再开了电视,电视里那主持人正自吹自擂即将开始的春节联欢晚会如何空前绝后,而长江上空时不时就有些迫不及待的烟花在升腾在爆炸。已不可能去綦江正紫街吃年饭了,黄鼎天无奈地给竹梅去了电话,说有事团年饭吃不成了,等她回来再作解释。黄鼎天亲自下厨,煮腊肉和香肠,炒几个菜,开了一瓶好酒,继续开导店员,同时看电视里那被吹得天花乱坠的联欢晚会。长江上空,绚丽烟花一直在绽放,江面红朗朗的比白昼还清晰亮堂,而江中倒影动感十足,是整座山城的醉态,它在水中摇摇晃晃。两人把一瓶酒喝完,已近十点,黄鼎天又特别吩咐店员几句,起身独自顺石梯下到了南滨路。

空荡荡的,南滨路上连出租车也没有,那些司机都回家吃团年饭去了,还未出来;只有几个小孩在路面上追来追去玩鞭炮,再就是烟花爆竹销售点,大门开着,几个销售人员在等待敲钟时刻,这将是全年销售的颠峰。除夕夜,城市所有街道,九、十点钟时都是这样,有短暂安静。横穿南滨路,黄鼎天径直往下离开了人筑的堤岸,来到了自然的河边。他去找尾数。

果然,尾数在那崖壁下一个突兀点舀鱼。尾数说,电视没看头,喝了吃了,还是来这儿享受风景最安逸。两人互问吃的什么菜,喝的什么酒,家里有哪些人等等。尾数说老样子,反正年年一样。黄鼎天讲了店员的事,说酒还没喝够,就掏出手机,叫那店员提两瓶酒,拿腊肉和香肠,再弄点卤花生米,立马拿到这河边来,并给他讲了具体地点。这儿崖石陡峻,崖壁上有舀鱼人专门凿的脚窝子,一般人不敢下到这儿来;这儿有块礁石一半在水里,舀鱼人得站在齐腿深的激流里挥舀才行。这儿是鱼儿必经之路,平日舀鱼要排班,一人舀二十分钟。这儿进舀的鱼都是大鱼,因为网眼巴掌大。除夕夜,没人来,年年都是尾数一个人在这儿舀到天亮;近两年,黄鼎天来陪过尾数。对岸灯火壁立,近在咫尺,而到了零时,这儿满天满河烟花礼炮会像翻翻滚的火锅,把人给煮了。

很奇怪,黄鼎天感觉崖顶有个人。心想拿酒拿菜的店员不会电话刚打完,就到了呀!?便抬头去仔细瞧,竟然是个女人,直直地立在崖顶。尾数也发现了,这时悄声道:“别动,是个跳河的,你一动,她就跳得快了。”黄鼎天对这话还没回过味来,崖顶的女人飞身而下,而激流基本无反应,一眨眼,她冒出头来,双手本能地朝上拍打。离得很近,几乎就在他俩脚下。黄鼎天放下手机,蹬掉鞋子,卟嗵跳进激流,一把抓住了那女人。看黄鼎天下去了,尾数亦丢舀跟随而去。

在大河里救一个女人,对他俩来说没一点问题。可这儿崖壁直立,水流如射,无任何抓扯,上不了岸。黄鼎天在前,用手勾着女人脖子,尾数在侧托着女人的腰。只能顺流而下,借水势在弹子石轮渡趸船上岸。两人配合默契,一点不硬来,像年少时放滩那样,借水势而为。看看离弹子石轮渡趸船近了,还有十来米,一个救生圈丢了下来,跟着就有篙杆伸来。无语言,黄鼎天和尾数在下面推,趸船上的水手在上面拉,只两三下,女人被拖上了趸船。

爬上趸船,黄鼎天和尾数脱了外衣,用水手递来的毛巾擦了头发和脸上的水,仍喘着粗气,可不觉得冷。那女人,呛了几口水,人还能自主,坐在甲板上,看不清她的脸,脸被头发盖住了,头发上的水卟卟地往下趟着。她也像不冷。水手拿瓶白酒递给黄鼎天。黄鼎天喝几口,递给尾数,尾数喝了,黄鼎天又拿到手,要给那女人喝,说:“喝一口,驱寒,让心头暖和暖和!”女人无反应。她的头微低,看不见她表情。黄鼎天弯腰下去,伸手想把她头发拨开,再开导她。她却抬手,把盖脸的头发自己弄开了。她脸腊黄,没一丝血色,其五官都在往外出水,鼻孔的水成线,顺紧闭的嘴唇趟到下巴上了,而眼睛里也有水往外流趟。她的鞋没有了,脚上是白色长统袜。她穿着不俗,应是个讲究的女人,而且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趸船通亮,船头船尾挂着成排的彩灯,彩灯都亮着。这时就到了年与年的转换点,那缆桩上,立着一台电视机,电视里的主持人在倒计时。可在这儿,电视里主持人显得极其小,像小人国里的角色。顷刻之间,这儿成了这城市的中心点,大河小河都被点燃了,火焰在河面上跳跃,而天空烟花礼炮垒叠,声响如雷。根本无法对话,三个男人就抬头看天空,天空竟有金属感,比夏日的太阳还刺眼。

她身体有了恢复,她站立起来。没对黄鼎天和尾数及那水手说一句话。她站立起来后,只是费力地扯动嘴角微微一笑,若涩的一笑。三个男人看她嘴角动了一下,于是都跟她说话,都在问她问题,可发出的声音被外界的巨响淹没了。她不说话,其眼神不可形容,也形容不出来。此时,她拒人千里。先前在水里,她不作任何反抗,小羊羔似的任两个男人推拉,现在看来不仅是不认同,许是蔑视: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她不屑与这三个大男人或说三个大俗人对话。现在她可以重新作主了,于是她往前走,步履缓慢,而身体上的水还在继续往下流趟,流趟的水在甲板上浸润成一条直线。她前方是空旷的客舱,另一面是厕所,他们以为她要上厕所,水手急忙要去自己房间给她拿保暖的,比如毛毯什么的。往前走了六七步,缓慢的六七步,她突然侧身,几乎是奔跑,像有时间的约定或限期,她又飞身而下进入激流。她下去的地方,虽是趸船沿岸内侧,但却是趸船主体与跳板浮趸的夹缝处。长江接纳了她,她一下子就没有了。

三个大男人站在原地没动弹。稍后,沿着甲板上那条被水浸润成的直线,黄鼎天走过去俯身往下看,脸颊竟能感受到激流进入夹缝处对空气的吸引。这么进去,根本不可救。如果命大,亦有丰富经验的人,可以闷一口长气,反而往下潜一潜,顺流从下游冒出来。她无这样的经验,她必死无疑。

不想讨论这件事,三个男人把电视机关了,默默站着抽了一支烟;天上的烟花礼炮正逐渐稀少,水手拿出两件油渍渍工作棉大衣,黄鼎天和尾数穿了,之后他俩各自提着一包湿衣裤,穿着水手的布拖鞋,踏跳板上岸。

刚上岸,就看见两个人沿河岸急走,并轮流大声呼喊:“宋梦雪!”是一对夫妻,看样子是有身份的知识分子。男的戴眼镜,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女人满头白发,她手中拿着一张纸,可能是遗书。

夫妻俩看见黄鼎天和尾数,就语无伦次地问:“看见我女儿宋梦雪没有?”尾数上前一步正想告诉他俩:初三后去唐家沱,收尸,定能收得到!黄鼎天却跟上去把他拉住,然后急步离开。有片刻的犹疑,夫妻俩跌跌撞撞往前,又轮流呼喊:“宋——梦——雪!”

上到南滨路,黄鼎天才对尾数说:“叫他两口子继续找,总比没得找更好。”尾数想了一想,点头道:“你是对的,这样也许更好。”

南滨路上遍地是烟花爆竹的残余物。还有几家人,大人坐进车子里了,因为小孩子不愿离去,只好又下车掏钱去买,然后又燃放。来来往往的出租车均载着客,急驶中把残余物吹向路的两边。隐约听见下面河边有人在哭叫,继而就看见那店员朝下游飞跑,同时哭叫:“黄老板,你在哪里!?”黄鼎天和尾数急忙朝下答应:“我们在这儿,不要哭,不要叫!”可是上河风,他俩声音传不下去,那店员疯了似的,越跑越快,哭声叫声越来越响亮。正好就与那朝上游走的夫妻相对。那夫妻指上面的南滨路,店员转身看见,朝上飞也似跑来。

相见时,店员还泪流满面。一手提着黄鼎天的皮鞋,一手拿手机,他讲,提着酒和菜去到老板讲的地方,却只见老板手机和鞋,就以为老板被大鱼或什么怪物拖了去。店员还未讲完,就有110鸣着警笛驶来。车上警员认得黄鼎天,停车后那警员也不下车,摇下车窗玻璃伸出头来,正色道:“黄老板,你店员报警说你被大鱼拖进了河,究竟是怎么搞的?”

黄鼎天便俯身上前以笑脸相对:“今天是大年三十嘛,喝了点酒,高兴了,下河游个泳,凉快凉快,现在没事了。”警员训斥道:“黄老板,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又不是年轻人,还是注意点唷!”摇上车窗,警员拿笔写了出警记录,开车走了。

不知出警记录如何写的,可能这样写:大年初一凌晨,弹子石高脚杯火锅店的黄老板,因为除夕夜喝酒喝多了,在弹子石轮渡趸船处跳进长江高兴了一把。无事故。

黄鼎天换了皮鞋,拿了手机,那店员提着布拖鞋和两包湿衣裤,三个人横穿南滨路上石梯往店里走。在石梯上,黄鼎天想起了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弹子石搬运站那个民兵连长的事,就问尾数还记不记得?尾数说记得,又说那民兵连长的老婆真是命大。跟着尾数长叹一口气:唉——没想到今天……可黄鼎天不搭话,两人就不再讲了。店员却连连问:“民兵连长是啥事?”

回到店里,黄鼎天和尾数冲了热水澡,黄鼎天找自己的衣裤给尾数穿了。店员进厨房热几个菜,又开了酒,尾数就慢慢喝酒,慢慢给店员讲那民兵连长的事。想想刚才河边店员的反应,看他流趟的眼泪是真诚,黄鼎天端酒杯主动与店员碰了一碰,便在心里作了决定:那八千元罚款,不从店员工资中扣,或只像征性扣点算了。渐渐,对岸灯火在暗淡在消散,天放亮了,而低度的河面起了薄雾,薄雾被水流牵引着,一片一片跟着水流朝下移动,就看见弹子石轮渡的头班船起航了,在离夫归石不远处,鸣一声笛,渡船朝小河方向一拐,避开主流驶向了江北方向,继而徐徐靠向朝天门。尾数惦记着他的鱼舀——其舀网轮胎线织成,舀柄是最好的硬头黄赤竹,平日舍不得用,今儿除夕夜专门拿出来;此舀吃过多条大鱼——他又说河边还有两瓶酒和菜,他要去拿。他知道鱼舀顺流而下,现在肯定在某个回水沱里打转,或就挂在了哪个趸船的钢缆上,反正不会出弹子石这上下十来里江段。他定能找得到。

尾数走了。黄鼎天即把彩灯和灯笼的电源关掉,上楼睡觉,刚上床,就听见楼下有急促的敲门声。

“弹子石搬运站的那民兵连长,是个转哥,他在部队是个排长,当时,他根正苗红,组织很信任他,也正在培养他。他是农村人,结婚早,当时已经有两个娃儿了。复员到了城里,看见城里女人都比他老婆好看,他心里就活泛起来。有一天夜里,他把他老婆带到弹子石河边的二佛岩,说看电影。到了二佛岩,他老婆见的世面少,问:‘看啥电影?’民兵连长答:‘万家灯火。’那时候对岸灯火,没有现在这么热闹,但是比他们农村老家夜里的黑灯瞎火,这也算是看电影了。

当时他两个排排坐,坐在岩边。民兵连长是安了心的,为了麻痹他老婆,一手指了市中区的灯火说:‘老婆,你看那不就是万家灯火的电影嘛!’另一只手就从背后一推,把他老婆推下了河。

二佛岩那里水深水急,一般人下去了,根本爬不起来。听见咚的一声水响,民兵连长转身跑回去上床睡了。凌晨有人敲门,他被带到办公室。问他昨晚到哪儿去了,又问他老婆哩?他结结巴巴说不出所以然。那女人命不该绝。当时下面不远处泊着一只粪船,船上人正趴在舱板上打他俩的望。推下去的过程,被看得一清二楚。她得救了。到了第二天下午,女人反了嘴,说看电影看高兴了,闹着玩自己不小心掉下去。那时民兵连长已被五花大绑,站在搬运站大门处示众,正准备送公检法。这倒叫搬运站头头左右为难,最后看那女人嘴巴说得活络,又考虑到两个娃儿可怜,就只处置他回老家务农。”

“什么是搬运站?” 店员问。“搬运站就是现在公路运输总公司嘛,专负责各车站和码头的上货下货。” 尾数答。

“什么是公检法?” 店员又问。“公检法就是公安、法院、检察院嘛,那时候是三位一体,统称公检法。” 尾数答。

“那民兵连长现在如何了?” 店员问。“前年,我在弹子石街上看见过他,他好像是个大包工头,走在街上顶威风的,身边跟了一群人。” 尾数说。“哦——”店员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那店员在河边哭着用黄鼎天手机给竹梅打电话,说黄老板被大河里大鱼或怪物拖进河吃了,竹梅不相信,知黄鼎天水性极好,河里把他淹不死、大鱼把他吃不掉,但猜想店里出事了,即刻找了同乡的车,只身在天亮时赶了回来。下午,竹梅的父母带着孙女也来了。知道没事,全家高兴,说过年过节的千万出不得事,要不然,一年不清静。于是跟往年一样准备办家宴,往年在初三,因为初三几个年轻人要上夫归石,便推到初四。

初三重庆城有雾,河面的雾更浓。黄鼎天下到岸边,与几个年轻人一一握手,祝他们成功,之后尾数用小划子送他们上岛。午后,雾散去,南滨路上行人惊呀地发现,夫归石上多了两顶红色帐蓬。跟着发现三男两女。他们如何上去的?何时上去的?上去做什么?要在上面住多久?为了回答疑问,几个年轻人用沙子在岩面上把此次主题写了出来,大大的十六个字:喝长江水,食长江鱼;继存传说,环保生存。支起罾和舀,他们开始扳鱼和舀鱼;傍晚,他们围坐成一圈,五个人五把吉它,他们唱歌,唱川江情歌:

大河涨水漫上岩/

一枝杨柳随水来/

风不吹来柳不摆/

妹不招手郎不来/

 

大河涨水小河浑/

清水浑水两相应/

河中不流两样水/

情妹不起两样心。

 

顺风时,南滨路上行人能听真其歌词。而夫归石上的那群野鸭子,认同并接纳了他们,与他们和平共处,离得很近,有几只就卧在他们中间。

 

很快有几拨记者陆续赶到南滨路,有照像的,有摄像的,有文字记者,他们急于找到突破口,想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可他们无头绪,因为在前没有任何风声或信息;他们觉得无法理解,像这样的行为,早就应该满城风满。有记者下到河岸边朝他们喊话,想与他们取得联系,因离四五十米,记者喊话喊得很辛苦。他们用沙子在岩面上写出一行字:谢绝采访!记者很恼怒。

初四黄鼎天早起,洗漱完毕下楼出店堂,岳父岳母已在院坝打扫。问了好,黄鼎天正泡茶,就见大门外有人在张望。是认得的,是下面白沙沱的菜农,他常常挑了自己种的菜到高脚杯火锅店。他问:“黄老板,今天要不要菜?”黄鼎天放下茶杯踱过去先道了声新年好,再递支烟给他,看是一挑莴笋萝卜和大葱,说:“正好,今天要的,全要了。”岳父岳母便上前与他过秆,然后把菜从箩筐里搬到院坝桌子上。总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他嘴叼着烟,还追着把几匹被折弯的莴笋叶子扶扶正,并到桌子前把大葱排队似的摆放得整整齐齐。岳母取笑他:“你卖都卖给我们了,你还啥子舍不得嘛,又不是你的娃儿!”听此,正掏钱的黄鼎天跟着笑了,说:“过年过节的,给你个整数!”多得十多二十元钱,他一边收拾箩筐和扁担,一边说:“这是白甲莴笋,沙地萝卜,都是甜咪咪的,好吃得很!”之后又说:“黄老板这做了好事了,不耽搁我中午吃侄儿的喜酒!”挑着空箩筐,他颠颠地走了。

中午,黄鼎天前妻翁如丽和儿子黄小天及两个妹妹和妹夫来了;尾数余小琴和女儿一家人也来了。米锅巴说他老婆和儿子跟着小舅子出国旅游去了,就他一个人。另有两个长期合作的供货商朋友。天阴沉,但已经立春,四周黄桷树绽出浅黄的嫩叶,所以整体气温在转暖,就在坝子上摆了三桌。喝酒的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娃儿围了一桌。叫竹梅父亲坐上座,他不肯,却去跟娃儿们挤在一起。因为米锅巴是第一次,黄鼎天叫他上座,他不谦让,坐了。

家宴有綦江地方特色,腊肉香肠相当地道,其猪儿是竹梅母亲用猪草泔水喂大,宰后吊在灶头由柏树枝薰成;狗肉野免山鸡及各种菌类更是野味十足,尤其那血豆腐,米锅巴是头次尝到,大呼好吃。尾数跟所有人熟悉,可话最多的却是米锅巴。尾数挨米锅巴坐,上桌时提醒米锅巴,你动作小点,不要又当戳锅漏!可刚端起酒杯,黄鼎天正待发话祝大家新年好,哐噹一声响,米锅巴止不住把自己面前饭碗打翻下地摔碎了。全场惊愕。娃儿们立即齐声叫唤:光头叔叔打碎碗了!黄鼎天便圆场道:“好,好,碎(岁)碎(岁)有余嘛!”尔后米锅巴又打碎了一个酒杯。

吃喝的间隙,自然议论下面夫归石上几个年轻人。米锅巴首先对几个年轻人行事风格不满:“土里土气的,谢绝采访!如果由我来操办这事,我一定办得惊天动地,叫全国人民都晓得!现如今地球人做事都讲究个轰动,轰动了才有效益嘛!”尾数说:“早知你这态度,就叫你来资助他们了,是黄老板资助的,昨天上午,是我送他们上去的。”米锅巴便瞪眼睛惊诧道“奇了怪了,你黄老板还有这闲心,操办这事?资助他们?”黄鼎天说:“从小做梦都想上夫归石搞野外生存,他们找到我,我自然支持。”米锅巴转而忿忿地假正经道:“他们三男两女,夜里怎么住?是三个男的、两个女的各住一帐蓬,还是混合住?呵呵,如混合住,分不均匀,那不就乱套了!”还真不知夜里他们怎么住,他们有的关系非同一般,这,黄鼎天了解。由此,桌上气氛轻松活跃起来,讨论他们的住,他们的吃,及又怎样做环保,难道屙屎屙尿不屙在河里,都接了装起来?黄鼎天说,在环保上,他们绝对言行一致,做得很好,小便也准备了专门的塑料袋,夜里由尾数上岛带回岸再作处理。另桌的娃儿们躁动起来,纷纷下桌跑去看河边,跟着他们搞笑地齐声念道:“黄、老、板,我、们、也、想、吃、肉!”下面几个年轻人用沙子在岩面上写大字。黄鼎天便手机与他们通话,说晚上叫尾数送好吃的上岛。几个年轻人有架望远镜,坝子上的宴席,他们看得到却吃不到。

酒过三巡,有人倡议划拳猜子或分南北派,眼看要进入恣意佳境,米锅巴却重提高脚杯与和谐茶楼合作之事,黄鼎天推诿道:“今天不谈这事,今天只喝酒,今天把酒喝高兴了再说其它。”并提酒瓶给他斟酒。米锅巴不识时务,扭倒说合作之事,黄鼎天不高兴了,酒未斟满,放下酒瓶不理他了。熟悉黄鼎天脾气,尾数圆场子道:“今天黄老板拿好酒招待我们,我说,划拳猜子或分南北派都稍等一下,让我先讲个传说,与弹子石有关的传说,助助兴,如何?”众人鼓掌叫好。尾数端杯咂口酒,正待要讲,米锅巴手机响了,他接听,问:哪个?得到答复,他起身用手捂嘴,连连答好好好,对方活像就在跟前,他光头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显然来电话的人对他而言,是个重要角色。接听完,米锅巴神神秘秘地要黄鼎天离席,说有要事商议。

离席,他两个走到一棵黄桷树下,米锅巴歪着身子,一手撑在树干上,一手在拍黄鼎天肩头;可没说几句,就争吵起来,这边的人还未听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只见黄鼎天朝下一蹲,一勾拳,一飞腿,便把米锅巴撂翻在地。从地上爬起来,米锅巴想反击却骤然把反击的动作停住,侧身朝这边奔来。这边一片紧张,以为他拼命了奔来掀酒席,要把事情整大。两个妹夫齐声高喊:“咦,好久没打架了,来!来!”提拳头等着。米锅巴奔到桌子前,却是拿他帽子,帽子到手,他反身朝门外跑,跑得飞快,边跑边叫嚣:“黄老板,你这个土操哥,你还敢打我,你等着,有你的好果子吃!”两个妹夫喊;“这个鸡巴光头还嘴硬,捶!捶扁他!”就要追上去再给他几下,被尾数拦住了。

夜里黄鼎天讲,米锅巴接的那个电话,是某官僚的情人,她要约他见面谈收购兼并之事,说要把高脚杯火锅店变成重庆市最有特色的夜总会,米锅巴居然代他答应了。黄鼎天问他:有啥权力代我答应?米锅巴说:人家要天得天,要地得地,你不答应也得答应!黄鼎天便出招撂翻了他。竹梅父母听后直叹气,说惹不起就躲吧,到綦江去开火锅店算了。竹梅却责怪道:“你不应该那么爆燥,更不应该动手打人,米锅巴必定是我们请来的客人;我上午专门做闷锅饭,得了很好的锅巴,要做锅巴肉片的。”黄鼎天就板着脸对竹梅道:“我爆燥什么?我必须明白无误表明我态度,收购兼并不可能!在这儿开夜总会更不可能!我给你打招呼,在这事上,你要注意点,绝不能乱说话,乱表态!”竹梅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说:“上次捡帽子,说给三十元钱,光说不给,这光头说话不巴谱的!”黄鼎天厉色道:“什么不巴谱,他想做的事,到时候什么歪门邪道都会做得出来,他肯定做得出来,不信你等着瞧!”

初五初六,黄鼎天和竹梅带女儿去两个妹妹家各一天,竹梅父母和陆续回来的店员在店里忙,准备初七开业。尾数遵黄鼎天的话,夜里送了许多好吃的上岛,黄鼎天说过年过节的,不能让年轻人吃不好。而几个年轻人热情未减,不断用沙子在岩面上写大字,写古老的川江歌谣。南滨路上,专程来看他们的人络绎不绝,重庆电视报纸就有了模棱两可的报道,其中主要是拿环保说事,质疑多多。

正月初七,高脚杯火锅店如期开业。来的全是熟客,有几拨吃得特别猛,吃得大汗淋漓,还不断要添辣;几十口锅又在坝子上嘟嘟翻滚,其香味顺河风飘到对岸城里去了。开业前,竹梅父母特意在门外放了两串鞭炮祈求平安;怕店里有事,竹梅父母没有急着回綦江。果不出所料,中午来了一拨生客,像香港电影里的黑社会,小平头,整齐地穿黑色西服,脖子上挂金项链。点了菜,要了酒,吃得差不多了,突然有人惊叫起来:“老板,你过来,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一桌人站了起来,有人举个油碟,转动身子,要其他吃客都看看。闻声,竹梅要去,黄鼎天一把拦住,说:“这事我去处理。”

“兄弟,我看看。”黄鼎天急步走拢,一边说一边就用手把那东西从油碟里提溜起来。是一只蟑螂。提的一根须子,须子细细的,上面挂着油,油在往下垒集。提到眼前,黄鼎天说:“兄弟,这不过就是只虾子嘛!”把那东西往眼前再送一送,然后左转右转,仿佛看真切了,他又说:“确实就是一只虾子!”他是乎要伸舌头去验明正身。小平头都急了,大声叫唤:“老板,你要干什么?你要把它吃了不成,这可是证据唷!你不能消灭证据!”如他们所说,那东西从容不迫进了黄鼎天的嘴;夸张地嚼起来,夸张地咽下去,他抿嘴回味道:“肯定就是一只虾子!如不是虾子,那就是一根脚筋!”拿餐巾纸揩手,再抬起手朝后理理自己的大背头,转身,他坦然地走了。

“咦,好耍,好耍,你可以把它吃了,可我们手头有照片。”他们早有准备,居然拍了照。

下午还未开业,他们又来了,同来的还有个胸前挂相机的人,这人首先表明身份,某某报纸专跑餐饮业的记者。他们要讨个说法。可拿出的照片不清晰,黄鼎天提溜着那东西正往嘴里送,那东西油汤汤挂着,上面粘着七的八的几粒花椒和一小节葱或是一小节黄豆芽,反正看不出是蟑螂或是虾或是脚筋或是其它什么东西,就是用放大镜看或用高科技弄,可能也不能确定它就是一只蟑螂。看了照片,黄鼎天心中有了底,再说,手头有他们中午的菜单,菜单上就有虾和脚筋。他们提出苛刻条件,要黄鼎天赔偿,还要登报赔礼道歉等等。竹梅好言好语把记者请进厨房参观,厨房干净,而且旯旮角角均一尘不染。竹梅说:我们从来都是讲究清洁卫生的,菜里绝对不可能有蟑螂!知道证据不足,眼下又找不到破绽,记者心却不甘,从厨房出来就试探黄鼎天的口气。黄鼎天用牙轻轻咬嘴唇,无所谓道:“你要报道,是你的权力,当然可以,但是,如果工商或卫生局没有明确的定论,那我反倒要与你讨个说法唷!”记者语气平缓,却透出一股阴狠:“我报不报道,现在要看你的态度,这事由你来决定。”按照他们行规,不报道可以,但不能白跑一趟。黄鼎天懂。可他不开这个口,想等记者主动提出来,抓住把柄给他狠狠一击。这些年天天看电视和报纸,黄鼎天把媒体看得很透,中国的媒体绝对势利,玩的就是捧和杀的互换,它们全靠这伎俩混饭吃。竹梅父母一直低三下四赔不是,甚至于要给他们下跪,然而小平头都恶得很:如不照条件赔偿,就砸火锅店的牌子!在院坝大声嚷嚷,有吃客来了,他们甚至堵在门口不让吃客进店。竹梅就跟着父母低三下四求他们,求他们不要这样,求他们让客人进店,说我们还要做生意!他们回说:就是要你们做不成生意!来了一拨相当熟的熟客,看不过,就帮高脚杯说话,于是与他们争吵起来。做生意的人,最怕这种事,平日里最操心信誉、质量和服务态度,生怕得罪了客人,那怕是盘装的小菜都要把光鲜整齐的一面朝外,给人舒服感,现在如此随随便便被破坏掉了,黄鼎天心里生痛;同时,怒火在胸中集聚升腾,可他按捺住,不使自己发作。那记者识时务,看黄鼎天那张有点像周润发的脸,其神色淡定,虽不急不恼,却威严之极,知这样硬闹下去,一得不到想要的,二得罪人太多也不好,就招呼几个小平头走,说这事慢慢来弄嘛,没有弄不好的!于是几个小平头忿忿然跟记者走了。

半夜里,熟睡中的黄鼎天被一声巨响惊醒。女儿吓得哭闹不停,竹梅父母也被吓得大呼小叫。黄鼎天披衣下楼出店堂,是一个大火炮在院坝炸了,到处是红色纸屑,显然是个巨大火炮,可能就是几个捆在一起如同炸药包,因为黄桷树上也挂着许多的残余物。竹梅和父母跟着下来了,被这场面吓得哆哆嗦嗦,而店员怕还有危险,都躲在房间里没出来。彩灯仍亮着,按习惯,要过了大年十五才收取。黄鼎天开了大门,看见门首两个大灯笼已被洞穿,像一副没镜片的镜架,即可怜又滑稽。轻轻关了大门,返身回来找了扫帚装着打扫,走到坝子边缘,就看见下面南滨路上,几个穿黑西服的家伙,正要上车,却抬头看见了他,还朋友似的朝他挥挥手,然后钻进车急速离去。黄鼎天一边打扫,一边示意竹梅让父母都上楼睡觉。竹梅说:“报警吧!”黄鼎天说报什么警,几个小孩子顽皮而已,过年嘛,是要放火炮的。竹梅就哄父母上楼去了。黄鼎天泡杯茶,独自坐着抽了一支烟,然后起身拎瓶酒,拿一包花生米,出门顺石梯而下。

还是那个地方,尾数在。还有三五个排班舀鱼人。尾数上到崖顶,先接了黄鼎天的烟,点燃了,然后说话。黄鼎天问:“初四中午,你要讲传说,与弹子石关有的传说,是个什么传说,我听过没有?”尾数知他与米锅巴的事纠结得厉害,就伸手拿了酒瓶,开盖咕噜喝一大口后答道:“你肯定还没听过。”黄鼎天说:“现在,你讲给我听听。”两人就着花生米,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起来。喝得差不多了,尾数方才讲那个与弹子石有关的传说。传说讲完,尾数下水又舀了一轮鱼,之后两人也不去借重棉三厂打水趸船的小划子,脱光了只穿内裤凫到了夫归石上,把帐蓬里的几个年轻人吓得哇哇大叫。

“那年五月,一天,我起早摸黑到二佛岩扳二发水。乖乖,鱼多得了不得,每罾起来都有半网兜。我捡鱼捡得腰杆都伸不直了。正纳闷,天朦朦亮了,才把我吓得动弹不得。煞!原来我连人带罾都在一条鱼的背上。这鱼靠岸正张嘴哗哗吸水。进罾的鱼,是它鳃漏出来的小鱼。”

“这是镇江鱼!平日卧在朝天门两江汇合后,那夹马水下面吃两江上下的过路鱼,一般是不动的,哪就跑到二佛岩来了,你还站到它的背上扳鱼,你可以呀!” 黄鼎天说。尾数笑道:“传说嘛,总要有人物才行,我进传说当个人物也是可以的!”

 

 

4

 

几个年轻人,元宵节一过就弃岛上岸了,离当初汛期来淹了帐蓬,手挽手唱了国歌再上岸的豪言,相差十万八千里。跟离岸上岛一样,亦悄无声息弃岛上岸。他们把责任全归咎于高脚杯火锅店,说:火锅的味道无法抗拒,天天夜里河风带来阵阵奇香扑鼻,太刺激了,故而只得上岸。这让黄鼎天失望。“虎头蛇尾,你们的行动是对这成语的最好诠释。”黄鼎天说:“明年听我的,我也来个策划:还是大年初三,去朝天门放滩,到时我和尾数都参加。明年大年初三上午九点,在朝天门沙嘴下水,横渡长江,在南岸弹子石王家沱上岸;然后我们每年坚持,就是下冰雹下刀子也坚持,把它弄成春节期间的一个固定节目。你们说行不行?”血,立马又热了起来,几个年轻人拍掌说要得,说从明天开始练游泳,一直坚持练到明年冬天。黄鼎天说:“在长江里游泳,我和尾数还可以和窍角沱街上的那个李小三一比,不管冬夏春秋,我俩毫无问题,现在就是游两个来回也是可以的;如果不相信,我们可以马上下河比一比!”黄鼎天便讲到一九六七年八月八号长江里的那场大战,说当时为了寻一把手枪,曾冒着枪林弹雨往长江里钻。“枪?”几个年轻人问:“手枪?八 八大战,讲讲它的故事。枪寻到没有?”黄鼎天便警觉地看尾数一眼,见尾数虽在勾头喝酒,神色却为之一怔,就打住,不管年轻人如何追问,就是不讲了。

弃岛上岸后,几个年轻人直奔高脚杯火锅店,黄鼎天立马安锅点火上菜,说是庆功宴,“虎头蛇尾”行动的庆功宴。

几个小平头黑西装的家伙,三天两头光顾高脚杯火锅店,每次不是菜质量有问题,就是多收了一份或两份毛肚鸭肠的钱,每次都弄不明白也算不清楚,他们总是大声嚷嚷,动作蛮大,而夜里隔三差五院坝就有火炮爆炸,搞得人心惶惶,生意大受影响。生意就是如此,有个马太效应,好的越好,不好的越不好,因为你进的食料当天用不完,隔天就不新鲜了,你进货少,供货商价格和态度跟着起变化。两个店员上街购物,无端被人打了,打得鼻青脸肿哭兮兮回来,于是店员积极性锐减,觉得在高脚杯火锅店没干头了。这是恶循环。好在那记者心虚,报纸上无火锅店老板吃蟑螂的报道。竹梅父母害怕得很,整天嘀咕惹不起我们就躲吧!黄鼎天既愤恨又沮丧,知道这事得有个了断才好,拖不是办法,和两个妹夫商议,把与米锅巴的交往和那官僚的情人传话要收购兼并之事讲了。两个妹夫亦社会上混了多年的人,听后觉得麻烦大了,对方占黑白两道,官商相通,人家看起了这地盘,还真的惹不起。最后无奈地表示:出钱找人黑对黑拼过你死我活算了;再不然就上互联网寻救帮助。独自琢磨算计了好几天,黄鼎天最后决定参与进来的人越少越好。行动前,开车把竹梅父母连同女儿送回綦江的正紫街,当天夜里,送走最后一拨客人,黄鼎天下到河边找到了正在舀鱼的尾数。黄鼎天说:“现在必须了断,不能这么拖下去,我拖不起,我每天得给十多个店员发工资,不赚钱,我是在吃老本了。”高脚杯火锅店面临的困境,尾数全知道。他问:“你说要如何了断?”黄鼎天说;“你给米锅巴打电话,约他们见面。另外,另外我想把你的那家伙用一用。”尾数问:“什么家伙?”黄鼎天说;“枪,手枪,伯郎宁手枪!”尾数沉默不语。迟疑片刻,黄鼎天说;“借给我用一用,你不出面。”尾数立马说:“既然要用,我和你一起去。”当即尾数给米锅巴打电话,说黄鼎天愿意与对方见面谈收购兼并之事。米锅巴很高兴,并表扬道:在社会上混,就是要懂事才行啊!然后说了几个地点要他俩选择。他俩选在南滨路河边那海龙宫上,时间明天晚上十点正。在夜里又是河边,这是有利的条件,黄鼎天和尾数自认为多了几分胜算。海龙宫,是一艘泊在南滨路河边的河鲜店,其外装饰是条张牙舞爪的龙,名气挺大。

文革武斗时,尾数是弹子石臭名昭著的飞机大队的头头,黄鼎天那时还是小崽儿,无资格参加武斗,只有在边上看热闹的份。有关这伯郎宁手枪来历,可谓曲折而复杂。六七年八月八号,对岸反到底派军工一号快艇被炮火打燃快沉没之际,最后离艇之人漂浮到了南岸被团团围住,他已受重伤,悲壮地喊了三声毛主席万岁之后,他用这伯郎宁自尽。之后,为了它,飞机大队和十一中的四野曾几度火并,死了好几个人,最后它悄然落入尾数手里,而这其中一个关键细节,是夜里在河边发生,恰好就被黄鼎天瞅着了。坐了十年牢,尾数也没有供出这把枪。弹子石很多人知道有这么一把枪,而对它最终归宿,都认为是一个谜。在尾数手头,黄鼎天知道。几十年过去了,世道变化巨大,但似乎万变不离其宗,黄鼎天要用枪来解决自己当下的困境。他认为别无选择。

第二天傍晚几个年轻人又到高脚杯吃火锅,说吃完了就下河练游泳。尾数和他们一块吃喝。九点半,黄鼎天对竹梅说要去办点事,就和尾数顺石梯而下。下完石梯,尾数说;“就我们两个,人手是不是少了点,把几个年轻人叫上,你看有没有必要。”黄鼎天果决道:“做这种事,你我一当十,叫他们没用,说不定反而坏事。等会上了海龙宫,万一不行了,一头跳进长江直接游到对岸去,他们哪个敢!?”尾数想了想,说:“你说得对,人少而精,才能干大事!”对黄鼎天一当十这说法,尾数觉得爽快,猛地似乎年轻三十岁,步履轻快起来,那抗暴除害的英雄胆被拨动了。走到无人处,黄鼎天问;“带来没有?”尾数答:“带来了。”就掏出枪递给黄鼎天。保管得很好,一把乌黑小巧漂亮的手枪,有五粒铮亮的子弹。黄鼎天要尾数教他如何使用,而枪最终还是放进尾数的裤兜。尾数坚持说自己会用,如要用,保证百发百中,想打那里就打那里,绝不会打歪!二人细细商定:一是气势上不输对方,二是表明态度,收购兼并开夜总会绝不可能,三是在万不得已情况下才动枪,动了枪就要叫对方明白,如要硬来,那就你死我活或两伤俱败。

海龙宫富丽而堂皇,那条金光闪闪张牙舞爪的龙,硬是把半边河面耀得通亮。刚踏上跳板,海龙宫的二老板就迎上来打招呼,并亲自引领他俩上了三楼的一大包间。因是同行,在餐饮协会的一些捐赠呀陪领导呀等等活动中,黄鼎天与这二老板熟悉,而尾数与沿岸所有行业的人都打过交道,因为他们大多吃过他舀的鱼。包间里无人。二老板说米锅巴上午就来点好了菜,又说马姐下午来过电话,要求整好点。给他俩倒茶递烟点烟后,二老板退了出去。黄鼎天和尾数把包间的窗帘拉开,坐了靠窗的座位。正这时,窗外河面传来隐隐约约渔歌。尾数从窗子探出头,唿声口哨,就有两支渔船朝海龙宫而来。渔歌原生态,是两口子在对唱。

 

一根竹儿嫩悠悠/

长在深山林林头/

有朝一日到我手/

拿回家中把筋抽/

划成篾条把纤扭/

拉起船儿走九洲/

不带盐茶和米豆/

不带金银度春秋/

南京好耍南京走/

北京好耍北京游/

南北二京都走过/

好耍还是贵码头。

 

在海龙宫三楼的大包间,过了约定时间,那马姐没来,米锅巴也没来。给米锅巴打电话,他手机关机。第二天一早,黄鼎天看晨报,头版头条;某某高官被捉,打黑风暴开始!至此,高脚杯火锅店的生意,逐渐恢复到年前的红火。听了竹梅的劝,黄鼎天出资把那通往南滨路的四十五步石梯安装了护栏。半年后,米锅巴才露面。他又到高脚杯吃火锅,而且连续吃了三天。黄鼎天如约给了他那摸彩球的解:很简单,就是手掌的温度。在这连续的吃喝中,米锅巴又打碎了两个酒杯和三个饭碗,使人感到很不爽。可有一天,黄鼎天无意中看电视,是档科普节目,讲的是失臆手和失臆脚,说有的人在特定的环境中,其手其脚无法控制,这与人的道德或作风无关,是种病症。黄鼎天大吃一惊。过后告诉尾数。尾数感慨平日错怪了米锅巴,说哪天给他讲一讲,叫他去医院找专家治疗这怪异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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