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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 宝

时间:2017-03-24     作者:蒋开华【原创】   阅读

                        

要是女人咋一看,蔫脑壳的模样挺帅。

可了解蔫脑壳的女人,都不喜欢他。更谈不上说爱。

蔫脑壳来到人世时,是独子,夫妇俩中年得子如获至宝。那年冬天蔫脑壳不周两岁,父亲劳作回家,抱着宝贝在怀里翻来复去逗他玩,兴起了,把宝贝抛向空中再接住。可这天做父亲的傻眼了,宝贝儿子在空中“嘎嘎”大笑时,他却一下花了眼,双手伸出去时,儿子像个擦边球从他指尖滑落,仰天重重摔在地上——不笑,也不哭。

幸好天冷还戴着厚帽。

在医院,医生说伤了后脑神经。

出院后,哭声少笑声多。那笑,是傻笑。为这,家里差不多倾家荡产,可无济于事。

小时候,鼻涕挂在嘴唇上,伙伴们玩游戏时,他只能远远地站在一边,偶尔加入行列,也被同伴当做坏蛋或混蛋处理,要是男女搭配玩夫妻过家家,更没有哪个女孩愿认他做“老公”,他只有看热闹的份,在一旁傻笑。

小伙伴们的头叫黑李子,缺玩伴时,也叫蔫脑壳加入游戏的行例,就常常被同伴整得脸青鼻肿,或头上起疱,他从不掉泪哭叫。父母见他窝囊样,想找人替他出气,逼急了扬手打他,他硬不肯透露出卖伙伴一个字。伙伴们知道后都说蔫脑壳好样的,黑李子就擂他一拳:“够哥们义气!”他痛得嚎嚎叫,当确认黑李子的表情是在赞赏他时,便又高兴了。那时,他像蔫脑壳的大名由此叫开。

十六岁,读完了国家规定的义务教育课本后,他再无力升学了。和其它村人不同的是,每天扛着锄头出村,他一手握锄柄,另一只手紧紧搂着裤头,生怕一松手,裤子就会掉下,小时候黑李子常带伙伴们扯他裤子,笑他人小鸟鸡鸡大,他也挺害羞,这事可能至死难忘。

他就成了村人的调味品,背过家人的眼,好事的常拿他开心取乐。

“蔫脑壳,咋不读书了?”

“嘻嘻,写字不如锄地爽快。”

是的,蔫脑壳除了识自己的名字准确无误外,逼问急了,百以内的加减法,他常粗着脖子红着脸倒着计算。可他整的地,平整,没有一根杂草。有人见了夸他勤劳、能干,他高兴得眯着眼心里美得不行。

“蔫脑壳,该讨婆娘了?”

“不要。”

“为啥?讨婆娘好给你生崽呀?”

“不要,我不懂睡女人。”

说完,就紧盯着人群中的个别男人傻笑。那个别男人就是村中的“黄色专家”,有时教唆蔫脑壳玩床上功夫,还演练示范动作,引得人群开心的笑声和女人嗔怒的叫骂声响成一片。

十九岁这年的夏末,是蔫脑壳有生以来最高兴快乐的季节。一是母亲给他换了新裤带,在地摊上买的便宜货,虽粗糙,但是真皮,他再不用时时刻刻搂裤头了;二是和他一同启蒙读书的十几个伙伴,除了两个考上省城的大学外,其余的一溜烟全卷了铺盖回了村。回了村的伙伴似乎比蔫脑壳还蔫。在村口碰上黑李子,他怯怯地问:“不读书了?回家和我一样锄地了?”

“去你妈的!”一声怒吼后,黑李子像小时候一样狠狠挥出一拳砸在他胸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蔫脑壳仰面八叉倒在地上,脑子“嗡”地一声响成一片,许久也爬不起来。怪事出现了,挨了重拳的他像大病一场在家躺了几天后,脑子格外地清醒。那几天,他逢人就说,他在家锄三年地了,每年都能从地里刨出两三千块钱,而黑李子们则每年花家里两三千,这差别大吧?说时虽然有时语无伦次,但意思表达完整。

孩时的伙伴愤怒过后,不约而同讥笑他是阿Q。

村人却惊呼:蔫脑壳长智力了!

村里考上大学的是两位姑娘。其中漂亮温柔的黄姑娘是黑李子孩时的相好,随着年龄的增长,俩人的感情也在慢慢地升温,高中了,他们相互鼓励攀比学习,无奈黑李子打开课本看见ABC就头疼,高考结束后,他也知道和黄姑娘的感情画上了句号。那天正处感情伤心时,蔫脑壳的一句讨好的话,竟变成了他的出气筒,蔫脑壳永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挨打。

快入学时,两个家庭都大摆宴席,为自己家的金凤凰饯行。黄姑娘特邀了蔫脑壳入席,他很高兴。在席中,他环顾四周,颇为惊愕地高叫:“黑李子呢?黑李子为啥不来入席喝酒?”弄得黄姑娘很尴尬的样子,直到旁人用力摁他的头了,他才罢休。更意想不到的是,黄家主人挨桌敬酒时,黄姑娘亲自为蔫脑壳斟满了一杯酒,他真的很激动,一饮而尽后,又接连干了满满一海碗,才晕乎乎出了黄家的门。

在酒精的作用下,很有些酒量的蔫脑壳突然变得趾高气扬起来,他倒背着双手,漫无目的地踱到村口,在这里,又撞上了同样漫无目的踱步的黑李子。他根本不记恨或早就忘记了那一拳的伤痛,看见黑李子,既惊奇又兴奋。

“黑李子,你咋在这里呀?”

黑李子对蔫脑壳视而不见。

“黑李子,你为啥不去黄姑娘家喝酒呢?”

“你是不是又在找死?”黑李子突然凶神恶煞起来。

蔫脑壳仍然笑嘻嘻唠叨着,直到看见逼过来的黑李子铁青着脸,紧握的双拳快舞到自己的头上了,他才知道大事不好。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声娇喝使黑李子放下了拳头,蔫脑壳看见,那一声“住手”出自黄姑娘之口,她送恭喜她的亲友出村撞上这一幕,制止了黑李子。望着落荒而逃的黑李子,蔫脑壳怎么也不明白女人有这么大的魔力,使他免遭了一顿皮肉之苦。

                                  

 

入秋以后,上大学的两个姑娘走了;另两个家境殷实的,又去县城读补习班了;余下的,包括黑李子在内,仿佛一夜之间也全蒸发了,他们去了远方的经济发达的沿海城市。

竟没有一个愿扛锄出村劳作的,这就使蔫脑壳大惑不解,有时甚至非常愤懑。他将村里的一群牛赶上草儿青青的山坡上,然后习惯性掏出鸡鸡,把憋足了的尿一古脑射在一簇鲜嫩的草叶上,任牛们挤在一起疯抢争食沾满尿液和尿臊味的草叶。这是蔫脑壳的一种娱乐方式。偌是闻尿而来的是烈性的牯牛,它们为争夺张口接食尿液的拥有权,倾刻之间犄角相抵会发生一场别开生面的战斗。这时,是蔫脑壳最开心的时候,有时他来不及把未尿尽的鸡鸡塞入裤裆,任尿液滴在裤子上全然不顾,在一旁使劲拍手跺脚并声嘶力竭地喊:“黄牯牛,加油!”;“黑牯牛,加油!”一直到曲终牛散。远远的村人见了,惊呼蔫脑壳是裸体啦啦队队长,都会跟着笑出眼泪。

畅快地尿完了,他也会颓然地坐在草地上,望着远山或天边尽头出神,想黄姑娘和另一个姑娘在那么远的地方读书,远离村子和家人,会不会让什么怪物给吃了?还有其它的人,跑到那么远的沿海城市,不带铺盖不带米,就不怕饿死吗?

蔫脑壳很知足。他的活动范围,就是脚下几十平方公里的山地、田野、村庄,再就是远比村庄热闹的小镇。蔫脑壳觉得这天地挺够大的了。

每逢赶圩,农活不忙,他都会去小镇凑热闹。在小店,他买上一盒劣质烟,见熟人就恭敬地敬上一支。他的熟人,就是村中对他没有敌意的和邻村常打照面的大男人。往往一个圩日,他回家的时候,那盒烟也就空了,他也像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使命似的,心情格外的舒畅。凡接过他的烟的人都叹:“唉!要不是伤了后脑,定是个人才;多可惜,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回到家,见了母亲第一句话就是:“阿妈,你给我的钱今天花光了。”

母亲很疼爱儿子,嗔骂:“没事就疯跑,在街上瞎逛。”

“人多,好玩。”

“午餐吃啥?”

“买烟后只剩五毛钱,不够吃桂林米粉了。”

母亲就真的怒了,叹着气骂他傻。过后,从兜里掏出一些散票来,手头稍阔点,她会最少给儿子四元钱,但从不超过五元。把钱塞进儿子的手里,总忘不了撂下一句话:“攒劲干活,钱也要省着花。”

“知道了。”蔫脑壳满心高兴接过钱,很小心地把钱压在衣箱底,以备下场或再下一场圩日的开销。

这年冬天,父亲给蔫脑壳盖了三间平房,房子竣工后,父亲一夜之间死了。很平静的,是什么急病,村医也说不上。父亲出殡那天,蔫脑壳哭得肝肠欲裂,让村人也陪他留了很多泪。两天后,他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照样锄他的地,照样放他的牛,照样赶他的圩。

赶圩成了他的一大乐事。每月逢五的三个圩日,家里墙上的挂历用笔圈上,外出劳作也要天天掰着指头在数,就像工薪族盼双休日。

邻村有个先天患痴的人,比蔫脑壳更呆,在圩场碰上了,总跟着蔫脑壳屁股转。那呆儿见了女人就傻乐,年轻的呼“姐姐你好漂亮啊”,年长的唤“娘,你也来赶圩?”把不认识他的女人统统吓得尖叫、躲避不及。

女人的惊恐,蔫脑壳觉得蒙羞,他便抓着呆儿的胸襟推搡:“你个傻瓜样,别跟着我!”

人头攒动的圩日,离开了蔫脑壳,呆儿就像失去了主心骨,仍紧追不舍。

这时,如有知情的好事人就起哄:

“蔫脑壳,你跟呆儿一样傻啊!”

“蔫脑壳,女人见你和呆儿就怕,你一辈子讨不到婆娘喽。”

蔫脑壳转身照呆儿就是一拳,并咆哮:“你个傻瓜样,叫你别跟着我!”

被打疼了的呆儿也会举手招架,气急败坏的蔫脑壳就跟他扭成一团。呆儿毕竟不是对手,大获全胜的蔫脑壳又趾高气扬起来,朝趴在地上的呆儿啐一口扬长而去。

旁人见状哄堂大笑,有人甚至笑破了肚皮。

事情传到了母亲的耳里,她要蔫脑壳跪下,认错。蔫脑壳跪肿了双膝,嘴里说了几百遍“我不打人了”,母亲才罢休。

蔫脑壳爬起来,踉踉跄跄扑到母亲怀里,嘴里却说着豪言壮语:“阿妈,我要讨婆娘!”

母亲泪流满面,差点哭天怆地。

蔫脑壳被母亲的眼泪吓得战战兢兢,不知何故。

说来也怪,那次被打以后,呆儿见了蔫脑壳就远远地躲到了一边。蔫脑壳不懂什么叫赔礼道歉,也许他早把那事给忘了,几次撞上面了,吓得躲闪不及的是呆儿。有好事人寻开心,又起哄:“蔫脑壳,呆儿又跟着你了。”

蔫脑壳比正常人还正常,呵呵一笑,说:“阿妈不准我打人了,说打人的男人永远讨不到婆娘。”

好事人碰了一鼻子灰,还郁闷:“没劲。”

蔫脑壳挺开心地走了,怀揣劣质香烟,在人群中继续寻找熟识的善意的面孔。

小镇自然很小,很自然,他在镇上碰上了差不多两年未见的黑李子。有人说黑李子在沿海城市打工半年后就辞了工,干起了轻松赚钱的买卖;有人说黑李子是村中他们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很有可能比两个大学生还有出息;还有人说黑李子这两年期间回过几次家,那派头,一个十足的久经沙场的商场老板。对最后一种说法,蔫脑壳就犯迷糊了,他整天出入村口,咋就没见黑李子的影子呢?

这是在一家饭馆门口,看黑李子嘴里咬着牙签的模样,他刚吃过饭出来,看见蔫脑壳东游西荡走过来,很惊喜,主动打招呼:“呀!蔫脑壳,很久不见你了,你咋越来越精神了?”

蔫脑壳震住了,黑李子的突然出现,像个天外来客站在面前。在他的眼里,黑李子是神,模糊的记忆在脑中一闪,那拳头那恶作剧一齐逼了过来。面对今天黑李子一脸的友好,也许是太突然的缘故,他仍然惊恐地倒退两步,然后受宠若惊般呆在那里,双手不由自主地搂紧了被劣质皮带扎得很牢的裤头。

黑李子大笑起来。

黑李子笑出了眼泪。

黑李子笑岔了气。

蔫脑壳被黑李子笑得诚惶诚恐。要不是看穿着打扮,小街上的行人以为黑李子是个疯子。

笑够了,黑李子掏出了一盒包装精致的高档香烟,蔫脑壳见状,忙把自己的烟献上,说:“黑李子,抽我的吧,别嫌我的烟差。”

黑李子挡开了蔫脑壳伸过来的双手,点燃自己的烟深吸一大口,然后又笑。这笑不同刚才的开怀大笑,蔫脑壳当然读不懂他那嘴唇带动脸部肌肉跳动,是轻蔑的嘲笑。

“蔫脑壳,赶圩卖啥?”

“玩。阿妈说家里种的柑桔和花生要到秋后才能收获上市。”

黑李子脸上又变成了坏笑:“那你想婆娘了?上街是看漂亮妹子吧?”

蔫脑壳“嘿嘿”一笑,脸闹得比公鸡冠还红,这时他才发现,黑李子身旁早站着一位电视里经常看到那样的漂亮妹子,那妹子挽着黑李子不拿烟的手,像黑李子一样望着自己笑。在天天碰面的女人面前,他蔫得说不出一句话来,此时在陌生的女人眼前,他语无伦次回答黑李子说:“不是……我,是……邻村呆儿在街上追妹子看……。”

这回是黑李子身边的女人笑出了眼泪。

黑李子带回的妹子是外地人。妹子除了口音不一样外,其它的样样都合黑李子爷娘的意。爷娘老子对黑李子说,这妹子手脚勤快,嘴也甜,择个日子把婚事定了吧?

黑李子惊呼:“不成,我还不想结婚,我这是闹着玩的。”

外号黑爷的爷老子吹胡子瞪眼:“你小子做戏给黄姑娘家人看是吧?唉……你小子有出息也就是芝麻大啊!”

妹子对父子俩的谈话似懂非懂,但她仍然笑靥如花,帮黑李子的阿妈忙这忙那。

十余天后,黑李子带着妹子走了,这妹子一去不再复返,应了黑李子告诉爷娘老子的话:“我不会讨这妹子做婆娘的。”

有村人也在传开黑李子说过的话:“要是和我相好过的女人就做婆娘,那得用卡车装。”人们就猜测:这黑李子到底在外做啥生意啊?他怎有那么多的钱供女人花啊?

 

                                

 

黑李子带第二个女人回村时,时光又过去了两年。这年也是黄姑娘大学毕业回家,黄姑娘在大学读书成绩照样拔尖,回来不久就被县财政局聘用了,安排在小镇财政所上班。

黑李子回村的当天,他拉着带回来的妹子逢人便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叫宁春柳。”所不同的是,宁春柳的穿着打扮比先前那个妹子现代得多,款式和布料似乎比黄姑娘穿着的还要高档;与众人更有别的是,她的眼影涂得闪闪发光,头发被染得红黄相间,指甲长得有点弯曲,和脚指甲一道,涂着水洗不掉的殷红殷红的指甲油。村里的妹子们见了就啧啧:“好漂亮,像朵花!”上了年纪的人就篡改了年轻妹子们的话意,学着电视里日本鬼子的肉麻叫唤:“花姑娘。”一来二去,便叫顺了口。

开始,黑李子非常恼怒,追查恶作剧的来源,村里有文化的人便出来解围:花姑娘不褒也不贬,属中性词。村人在讨论这个问题时,都点头认可。蔫脑壳知道了,从中插嘴:“对,是中心词!”人们还未回过神来,黑李子率先“扑赤”一声大笑起来,这事就不了了之。

黑李子此次回家,在家呆了一个月,还未见有出远门的意思,爷娘老子感觉不对,问:“不走了?不外出赚钱了?”

黑李子指着花姑娘回答:“过几天我外出,一段时间后又回来,她留在家不走了。”

黑爷鼻子“哼”了一声:“我家庙太小!”

黑李子理会了爷老子的意思,干脆摊牌:“这是我百里挑一选中的妹子,她已有三个月身孕,我要和她结婚。”

爷娘老子同时望着花姑娘,瞠目结舌。

意外的是,第二天,花姑娘变了个人似的,除了红头发黄头发一下难以变更外,她那发光的眼圈和红红的长指甲一夜之间不见了,往后的日子,那袒胸露背的奇服异装也不见她穿了,从一个城里女人很快就变成时髦村姑。

这转变,多少给了爷娘老子些宽慰。

其实花姑娘就是个村姑。后来剧可靠消息说,黑李子在青楼里结识了她,一夜情后,俩人竟像前世夫妻久别重逢。他们互诉衷肠,同时高考落榜,同时被青梅竹马的恋人抛弃,经历如此相仿,一个柔情似水,一个充满阳刚之气,再也分不开了。花姑娘还告诉黑李子说,她远离家乡沦落,并不是自己懒惰和追求虚荣的生活,而是逃婚途中身无分文被逼失足。她说家人逼她所嫁的男人是个轻度痴呆儿,家中却富得流油。母亲给她算过命,也给她和那木头男人合过八字,竟称他们是天生的一对,母亲用硬梆梆的话语对她说:春柳儿,八字注定你的幸福栓在一个木头男人身上,认命吧!她哭着反抗,骂家人愚昧,一切无济于事,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她溜出家门落荒而逃……

黑李子打趣问她,不逃的结果会是怎样?

竟想不到宁春柳很庄重地回答:“认命!”

黑李子大为惊异,过后就是怦然心动:传统中认命的女人是好女人啊!

宁春柳从此离开青楼,搬进了黑李子的出租屋。黑李子掏出心来信誓旦旦,她很感动。只是黑李子的住所经常换来换去的,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有时也去小县城,有时在某个地方呆两三天就走,租屋住得时间长一点,也就是一两个月,这使宁春柳颇为不解。黑李子在做什么生意从来不告诉她,她也不过多追问。

一天晚上,黑李子外出了,很快又回来了,他手上亮出的项链、戒指和耳环等,宁春柳胆战心惊。

“你在抢劫?”

“我才不干那罪加一等的差事。”黑李子实话实说,狂言迭出,“今晚碰上的是个单身女施主,我在她屋子里转里几大圈,她睡得竟像头死猪;我办的事是神不知鬼不觉,别说是挨宰的主了。”

他在干偷牛盗马之事!宁春柳差点瘫倒在地:“别再去行窃了好吗?我俩一同去珠三角打工。”

黑李子一把抱住她,情意绵绵地说:“柳,认识你后,我改变了想长期浪荡的初衷,我的心不大,目标也不高,赚足了二十万就回家过田园牧歌式的生活。”

“还差多少?”

“一半。不过,现在有你掌家了,钱不再乱花销,运气好,辛苦一年足矣。”

回想自己短暂的青楼生活,宁春柳不再说什么,心里只有祈求“平安”二字。

同居半年后,黑李子把宁春柳带回了四季鸟语花香的桂北大山里。从荒凉的西北山峁里走来的宁春柳,第一次感受这南方的青山绿水,便被迷入了,并深深地爱上了这块土地。村里人叫她“花姑娘”时,她早就感觉那话语没有恶意,是村人之间生活中幽默的话语。她才来几天,就知道了村人大多有外号,而且比较贴切,就像自己现在所爱的人家——黑爷叫李天球,因肤色较黑,人称“黑爷”,儿子李智,肤色一袭爷老子的遗传,冠以“黑李子”。她同时感慨,同一片天下,西北她的穷山沟家乡跟这里相比,竟犹如天壤之别,她感觉自己到了天堂。

黑李子问她:“感触最深的是什么?”

她答:“相比之下,人文素质差异很大。”

黑李子不解。她解释:“同是炎黄子孙,同样勤劳,因地域不对,就决定经济发展的快慢。这里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只要勤快,就可丰衣足食,人们也就有足够的时间去丰富自己的知识,或进行其它的多种健康的娱乐活动;而遥远的穷乡僻壤,许多地方吃水都困难,许多人家为吃了上顿无下顿发愁……。”她停顿了一下,又直白地说:“像你,在这是毛贼,在我们那,属十恶不赦的大盗了!”

黑李子哈哈大笑:“你就说我好逸恶劳吧。”

宁春柳流泪了:“明天别走好吗?”

黑李子就有点烦:“我最讨厌女人的眼泪。这次回家时那点我已踩好了,过去等待时机干完就回家,我想好了,回来就和你完婚。”

宁春柳紧紧抱着他,生怕他离开就不管她了。

 

                                   

 

黑李子挺守诺言的。这次他外出的时间很短,一个月后就回了家,晚上和爷娘老子一嘀咕,第二天就向村人公布,他黑李子准备择黄道吉日要大摆筵席结婚了。

蔫脑壳凑在村人当中,听说花姑娘要嫁人了,永远成为这山村的人了,好像他得了什么宝物一样,显得十分高兴。跑回家,把自己得到的第一手新闻告诉母亲:“阿妈,黑李子要讨婆娘了。”

母亲已听说过了,仍顺着儿子的话说:“嗯,知道了。这叫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在母亲面前,蔫脑壳永远是个幼童。母亲除了是他亲爱的母亲外,还是他的知心朋友,一些不能在外人面前表达的心思,他绝不说,就像此时他对母亲说:“阿妈,我和黑李子一样的,我也长大了呀。”

这是儿子第二次表达想娶亲的愿望,母亲除了叹息,心又在流泪。她不敢对儿子承诺什么,只用悲怆的声音告诉儿子:“儿啊,这是命中注定呢,有些人一辈子讨不到婆娘的。”

蔫脑壳一片迷惘,还郁闷。

六十出头的母亲头上已爬满了白发,她不敢想象自己死后儿子的生活将会是怎样,儿子的愿望,突使她萌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天,母亲带着儿子出门了,抄小路朝十里开外的五里铺走去。一老一少,走在崎岖的山道上,青山绿水中,蔫脑壳搀着母亲,半点不敢放开他那虎虎生风的脚步,远远望去,构成了一幅协调、优美的母子山路行的图画。

转过一座小山坡,一条水急滩险的小河挡住了去路。往五里铺的公路早已修通,车流如潮,再也没人愿走这羊肠小道了,所以横跨小河的窄木桥早不见了踪影。很意外,在这里碰上了黑李子和花姑娘。他俩坐在河对岸草地上,手朝青山绿水指指点点,说说笑笑。

花姑娘的小腹开始微微隆起了,她太痴迷这满目四季翠绿的青山和清澈见底的小河了,刚来的她看什么都新鲜,整天拉着黑李子,游荡在这山山水水间,尽情享受爱情的甜蜜和大自然的美景。

从山路上走到河边的蔫脑壳母子俩,使花姑娘停止了说笑,她一眼望去,对黑李子说:“那男的挺怪怪的,在村里有几次盯着我不走眼,直叫人心里发毛。”

黑李子大笑,然后揶揄地说:“他叫蔫脑壳,是个傻瓜。”

花姑娘不信:“看那模样不像啊!”

黑李子说蔫脑壳的痴呆不是先天性的……到现在定型为反应迟钝,遇急事或心急或激动就发懵;对于一些简单不过的问题和普通的农活,他干起来与常人无异。

说着黑李子站起了身,对着河对岸大声喊:“蔫脑壳,小心点!”那姿势,做随时扑进小河中救人状。

蔫脑壳将裤子挽卷到大腿根,背着母亲,一脚踏入河水中。花姑娘看见,蔫脑壳在水中行走缓慢,却一步一个脚印如履平地,好像比黑李子背着她过河要平稳得多。

“大婶子,去哪?”蔫脑壳一上岸,黑李子就迎了上去。

“哟,是黑李子呀,我们娘儿俩去五里铺走亲戚呐。”蔫脑壳娘从儿子背脊上滑下,揉揉开始昏花的老眼,嘴里答着黑李子,眼却直盯花姑娘看,心里啧啧:多俊俏的姑娘啊!

“去五里铺怎还走这早已杂草丛生的小道呢?”

“这样可省十元车费钱呢,再说来回也就半天功夫。”蔫脑壳抢着母亲回答。

花姑娘心里惊呼:这蔫脑壳说话一点不傻呀!她再抬眼看时,母子俩在继续赶路,只是蔫脑壳一步三回头望着自己傻笑。

直到母亲摁他的头,骂他傻样,蔫脑壳才极不情愿罢休。

五里铺是外乡的一个大镇,镇里高楼鳞次栉比,热闹非凡。蔫脑壳第一次来这里,不再像在小镇赶圩那样东走西逛牛气了,他把母亲的手臂挽得更紧了,生怕一闪失就走丢了。

母子俩来到一老式木屋前,刚进院门,就有两个衣着鲜亮的妇人从屋中走出,母亲心里嘀咕自己今天来这里不知道是第几拨人了?在木屋西厢房里,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坐在木椅上,旁边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纸钱,一些毛边纸还画着阴阳八卦图,几柱香在燃烧着,青烟袅袅。

老者是个瞎子。脚步声中,他辨别出是善男信女,手指对面的板凳,礼貌地说:“来客请座。”

母亲很虔诚地点燃一柱香插上,然后坐在老者面前,报上了蔫脑壳的生庚年月。

老者右手拈着花白的胡须,左手手掌摊开,拇指在其余四个手指中跳动,一会,他语出惊人:“小子幼时患过大难;年轻克父在先。”

母亲的头就像鸡啄米:“对,对!请老先生用心讲。”

老者呷口浓茶,继续:“劫难过后,柳枝抽条,花红叶茂……再无大灾大难,一直到老。”说了一大通,好像说完了,又端起茶杯。

母亲是个精明女人,又问:“老先生再用心算算,此人主得几男几女?”

老者左手手指故伎重演,说:“姻缘未到,从八字看,小子有一世好姻缘。或差三五六年,或要等十年八载,到时财来运来,讨个婆娘带崽来;啊,财来,运来,讨个婆娘带崽来。”

陌生的课堂,老者十几分钟的神秘演讲,母亲奉上十元钱,并真诚地说:“谢谢老先生!”母子俩翻山越岭来回二十里,花钱买个喜乐,值!

蔫脑壳像回到孩提时代,那时他端坐在课桌前,任老师在讲台上一整天唾沫飞扬,讲台下的他在读天书,而今天,他却听得非常认真,虽然不知云里雾里,却傻笑着牢牢地记住了老者的结束语。

母亲认定老者在最后唬哢她,但她也笑得舒心,她的想法是,儿子没有傻到家,让人撮合找个弱智女完婚,育个一儿半女的,她到时就死能瞑目了。

母亲的心思没有白费,村中有人亲戚的亲戚家正好有一适龄弱智女,闻言满口答应。

蔫脑壳一下成了村中的新闻人物。

那好事者兴致勃勃,当众又玩开了:“蔫脑壳,这回该懂睡女人了吧?”

蔫脑壳早把这玩笑当成了敌意,答:“知道。要不,晚上叫你婆娘过来试试?”

在人们一片讥笑声中,好事者无地自容,恨得牙根痒痒的心里直骂:蔫脑壳,我操你八辈子祖宗。

 

                                   

 

更使蔫脑壳名声大振,是在黑李子的婚宴酒席上。

这天令黑李子意想不到的是,黄姑娘中午下班后,也匆匆赶回村中,参加他黑李子的婚宴。黄姑娘赶到时,宴会刚刚开始,黑李子很感动,邀她入座嘉宾席,她礼貌地推谢,来到贺客席中挨蔫脑壳坐下。

“你来晚了。”蔫脑壳很认真地对黄姑娘说。

“刚好呀,不是正赶上饭局吗?”黄姑娘一脸惊讶。

“花姑娘的干活,拜堂、入洞房,好看!”蔫脑壳替黄姑娘遗憾。

“哦……”黄姑娘捂嘴咯咯大笑,她的笑声同时在笑蔫脑壳望着桌上的美味佳肴直咽口水,并不时扭头四处观看其它席桌的人是否在动筷子了。

这是桂北山乡中一场普通的婚礼宴席。

宾主喧哗声中,主持喊:“各位亲友,今天是李智和远方的姑娘宁春柳喜结良缘的大好日子,让我们一起衷心祝福他们幸福美满、白头到老,干杯!”

震耳的鞭炮声顿时炸响。

一杯酒下肚,新郎新娘开始挨桌敬酒敬茶。酒是自酿的水酒,茶是黄澄澄的姜糖水;酒是祝福,糖茶分享新人的甜蜜。

花姑娘凸出的肚子越来越明显,黑李子携着她来到贺客席。黄姑娘首先站起来,双手接过花姑娘递来的糖茶,一饮而尽后,一首古老的祝福新人恩爱的山歌词从她口中飞出:

                         一杯糖茶甜又香,

                         又放楜椒又放姜;

                         楜椒哪有生姜好,

                         生姜哪有楜椒香。

蔫脑壳急了,黄姑娘还未坐下,他也站了起来,把一大杯酒一干而尽后,粗红着脖子,就那么怔怔地站在那。这时,全场鸦雀无声,看他到底说什么。黑李子很真诚地笑,手拍他的肩头,说:“蔫脑壳,谢谢你!你的心我懂,我代表爱妻领情了。”

黑李子话音未落,蔫脑壳脱口而出:

                         财来,

                         运来,

                         讨个婆娘带崽来。

黄姑娘率先喷饭,接着引来哄堂大笑。蔫脑壳的胡言乱语,没有歪打正着,却形象、贴切,把婚宴推向了高潮。

母亲知道儿子的胡闹后,很生儿子的气。“讨个婆娘带崽来”的意思是,女人二婚带拖油瓶出嫁。她以为闯祸了,亲自登李家之门谢罪。

花姑娘接待了蔫脑壳娘,连说没事,并安慰她老人家说蔫脑壳憨态可掬,那天众多的祝福声中,蔫脑壳的话是最真诚的。说真的,蔫脑壳的胡扯,和她花姑娘在风尘中行走所受的凌辱相比,根本算不上一回事了。那时,她不知流过多少屈辱的泪水,却从没有得到外界一丝温暖。此刻,她望着蔫脑壳娘歉意过后转身离去的背影,感动得直想哭。

母亲道完歉回到家,蔫脑壳正在清扫院子,嘴里又在念着“财来运来……”,母亲好笑又好气,狠狠地骂:“不许把那话挂在嘴上了,以后再说,赶你出门!”

蔫脑壳从没见母亲发这么大的火,吓傻了。母亲是颗太阳,他对母亲的话,惟命是从。

                                 

 

 

 

这天,受母亲委托说媒的王妈传过话来,要蔫脑壳到小镇相亲。

现在的年轻男女,只要相互喜欢,就能凑到一块,凭三寸不烂之舌东奔西走的媒婆早就失业了。上了年纪的人,差不多把“相亲”二字给忘了,这个人生婚姻大事中的第一套程序,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也自然地消失了。所以,蔫脑壳相亲,新鲜。年轻人更好奇。其结果怎样,全村人拭目以待。

这天恰逢圩日。蔫脑壳得到母亲的消息,正值他打扮过后要出门的时候。别看蔫脑壳傻,除了下地干活全身汗臭,平常他的穿着虽不得体,却干净整洁。每逢圩日,他会穿着廉价的花格衬衫和牛仔裤,上衣下摆扎在裤带里,在不认识他的姑娘们眼里,活脱脱一个帅哥。

母亲说:“今天去看婆娘,愿意了,过些日子就给你娶回家。”

蔫脑壳大喜:“嘿嘿,我和黑李子一样喽,讨个婆娘带崽来喽。”

这回母亲没有骂他,她叫黄姑娘妈作陪,两人拉着他一个劲交代见面时的各种注意事项。完了,蔫脑壳却说:“长的没花姑娘好看我不要!”

母亲脸上霎时乌云翻滚,她不放心,决定亲自出马,一少二老,三人浩浩荡荡向小镇进发了。

在小镇边缘的一座水泥桥上,王妈早就等在这里了,她的身边,站着一个标致的姑娘。三个老人见了面,手拉扯在一起,像亲热的姐妹,仿佛有唠不完的话儿。

姑娘望着蔫脑壳,很亲热的笑,那笑饱含友好和尊敬。

蔫脑壳见了,眼睛一亮,他时刻牢记母亲交代的使命,立即掏出母亲封好的一千元大红包扬着,直奔姑娘而来,把母亲和黄妈教的招式汇集到一起,腼腆、却认真地对姑娘说:“嘿嘿,妹子,我喜欢讨你做婆娘!你愿意我就给这钱你买新衣服,不愿意的话,我就不给你了。”

“妈呀!”在蔫脑壳挺流畅的话语声中,姑娘尖叫一声,落慌而逃。

三个老人也同时惊愕!年老、反应有点迟钝的她们见了蔫脑壳的举动,还未回过神来,姑娘就被吓跑了。蔫脑壳还在喋喋不休:“不愿意就跑啊!幸好,我没把这钱放到她的手中。”说着,把大红包塞给母亲,说声“我也去玩喽”,转身就想跑。

这时王妈反应敏捷,一把拉住蔫脑壳,大声说:“错了、错了,这是妹,是陪她姐来相亲的;蔫脑壳,你的婆娘在上茅厕呢。”蔫脑壳就傻笑:“还有一个啊?”

说着,就见刚跑开的姑娘从路边公用厕所拉出一个女人,来到众人面前。

看得出,姑娘的姐姐出门前也刻意打扮了一番,但她像软骨人,低头弯腰的,走路一步一个踉跄,黄面下的脖子上,经过妹的擦洗,仍留有一丝污垢的痕迹,见人就咧嘴傻笑,笑久了,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穿着妹的时装,不伦不类。

蔫脑壳确信这个女人是来和他相亲的,他一度被她身上的时装给迷入了,他知道,花姑娘也经常穿这种衣裤,挺好看的。他再往上看时,女人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也盯着他不放。当他看见那口水一丝一丝往下朝衣裤和地上连接时,他顿感恶心,就像那时挨他打的呆儿又站在眼前缠着他……他有点懊恼,甚至怒火中烧。他冷不丁冲母亲大喊:“这个婆娘我不要,你们要吧。”说完真的跑了,而且跑的飞快,倾刻间就被赶圩的人流淹没了。

留下五个女人站在原地,除一个还在傻笑外,另四个面面相觑。

蔫脑壳此举,全村惊呼,连小镇四周也引起不小轰动。许多人嘲讽:“黄鼠狼还想吃天鹅肉呢?哈哈!”黑李子站出来断言:蔫脑壳的智力年年见长,令人惊奇,这次相亲,他非常明智,若讨了那呆婆娘,真育出了呆儿呆女,岂不是倒了八辈子霉?

只是母亲天天找儿子算账:“王妈说了,择个吉日再去和那妹子相亲。”

蔫脑壳大喊:“坚决不去。”

母亲骂:“不听话,真是个没出息的蔫脑壳!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吃能动,你给我生个孙儿孙女什么的,我能帮着拉扯……”

蔫脑壳反驳母亲:“黑李子说了,讨个呆婆娘,生出的儿女若不呆,孙儿孙女定有呆子的。”

母亲气疯了,骂黑李子使坏。黑爷也骂儿子:“你小子咋掺和呆男呆女的事呢?那是人家延续香火的大事,你咋从中作梗啊?”

黑李子找到蔫脑壳娘道歉过后,说:“大婶子,我叫春柳多生一个,大不了交超生罚款,到时候过继给您做孙子。”

蔫脑壳娘似信非信,直到黄姑娘回村知道事情真相后,她也替蔫脑壳解围,蔫脑壳娘那张老脸终于笑了。

 

                                     

 

度完蜜月,花姑娘恋恋不舍送黑李子外出了,在村口碰上蔫脑壳,黑李子又夸奖他说:“好样的,像个男人样了!”

一旁的村人问:“黑李子,又外出去发财了?”

黑李子故叹:“唉,你看,现在上有老,下有小,这不是逼上梁山嘛。”

村人就笑:“哈,你的‘小’还在婆娘的肚子里呢;婆娘在家,外出该呆不长吧?”

黑李子眨眨眼:“嘿嘿,至少得一年半载吧,到时就回家种地喽。”

村人当然不明白黑李子的心思,目送他远去。蔫脑壳终于有机会插嘴了,说:“一路走好,快去快回。”这是山里人对外出办事的人常用的祝福或叮嘱话语。黑李子回过头,望着蔫脑壳笑,花姑娘却莫名其妙。

花姑娘是提着换洗的衣服出村送丈夫的,黑李子的背影渐渐消失了,她才款款来到小河边浣衣。

河水亮晶晶的,堤岸扬柳依依,水中河床上的卵石,在阳光的照射下呈五颜六色,整条小河就像缀满宝石的玉带。花姑娘一来就深深爱上了这条小河,从缺水的大西北走出来的她,从未见过如此清澈见底的河水,无任何污染,掬一捧喝进嘴里,甜甜的,直润心田。村中中心位置,早已修建好了一座大水池,供村民生活用水,可花姑娘喜欢来河边浣衣,坐在光洁的石板上,把腿伸进水中,全身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

黑李子走了,感觉孤独的她来到这河边,河水能给她宽慰,把洗好的衣服扔进桶里,她还久久不愿离去。

“洗好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在身后响起,她吓得全身一麻,惊恐地回过头,见蔫脑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一个劲地望着她憨憨地笑。

“我帮你提,我送你回家。”

她还未反应过来,身边的塑料桶已到了蔫脑壳手中,他简直是快步如飞。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她,就二三百米的路程,气急败坏的追得气喘吁吁。

黑爷知道了,呵呵一笑安慰儿媳:“你还不了解蔫脑壳,他是村里的傻活宝,常乐于助人呢。”花姑娘的脸这才露出笑意,目送蔫脑壳傻笑着离开。

没想到的是,一段时间后,蔫脑壳在李家干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这天,爷娘老子外出走亲戚了,黑李子的大哥分家后住在了村东头,家里就花姑娘一个人,天黑后,开始大腹便便的她早早熄灯上了床。天快亮时,她被尿憋醒了,当睡眼惺忪在院外上完茅厕回房时,发现堂屋中有个活生生的大男人,正坐在板凳上低头打盹。她毛骨悚然,一声“妈呀”尖叫,惊醒了左邻右舍,然后瘫软在地。

众人赶来,那人是蔫脑壳。

这回双方爷娘老子真的火了。

当着众人的面讨说法,黑爷咬牙切齿兴师问罪:“说,你想干什么?”

蔫脑壳吓得不知所措,重复着在众人面前已说过好多遍的话:“你们都不在家,我担心花姑娘害怕,就过来陪她。”

花姑娘羞辱交加。

娘老子无地自容。

蔫脑壳一脸委屈,众人早知道他无恶意,就劝:“黑爷,蔫脑壳一片诚心的好意,没有图谋不轨呢。”

开通的黑爷仍不依不饶:“吓坏了我儿媳咋办?万一我未出世的孙子有个三长两短咋办?”

众人哑言。众人没注意,蔫脑壳娘手抡木棒呼呼生风敲在蔫脑壳头上,蔫脑壳当场晕了过去。

这一棒,蔫脑壳又在床上躺了两天,起来后,似乎又蔫了许多。他再也不敢近花姑娘的身了,碰上了,就远远的躲开了,或远远地见了,就放下手中的活计死盯着她看,直到她消失,他才忙着锄地。

事隔几个月后,花姑娘难产,在小镇卫生院折腾了一天,送到县医院经剖腹,产下一又白又胖的女婴。黑李子做父亲了,他在电话中兴奋极了,给女儿取名叫李连宁。花姑娘知道丈夫给女儿取名的含意,她抱着女儿疼爱地亲着,幸福死了。

还未满月,小镇派出所的人找上门了,径直进了李家。村人不知何事,呼拉围拢,想探个究竟。

警察对黑爷和花姑娘说:“你家李智在温州犯事了!”

爷娘老子顿觉天旋地转。

小村哗然。

花姑娘却非常镇静。

警察说了一大通:温州警方传电过来调查李智是否犯有前科,并说李智在行窃中被打伤,伤势很重,家属有必要前去处理事宜……

花姑娘这才心急如焚。小连宁满月几天后,她抱着女儿急匆匆地出远门了。她和黑李子就在温州相识的,轻车路熟,很快,就找到了打击丈夫的叫蒋家桥派出所。

一个年龄相仿的女警察面无表情接待了她。在接待室,她坐立不安时,女警察才进来仍冷若冰霜对她说:李智在行窃途中被民众打伤,我们以为他不行了,所以才联系你们当地派出所通知你们家属前来处理后事,经医院全力抢救,昏迷了几天的他又苏醒了,现在没事了。

警察说没事了,她花姑娘也就可以走了,可她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就听这么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她不甘心。怀中的小连宁突然哭闹起来,她就跟着哭,朝警察喊:“我要见我丈夫李智!”

女警察严肃地告诉她:“犯罪嫌疑人在押期间,严禁跟任何人见面。”

她继续哭,赖着不走。说:“我丈夫偷一次东西遭了重打,还不让见面吗?”

女警察极不耐烦,请示领导后,又告诉她说:“李智是在人家婚礼中趁主人不备,盗走了巨款礼金,被发觉后,竟连伤了两个追赶的人,所以才遭痛打,挨打中,他怀抱巨款紧紧不放,并极力护着自己的头……从他的身手看,出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在医院昏迷苏醒后,我们提审讯问过他,他目光躲躲闪闪,回答吞吞吐吐……”女警察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骂意,“你丈夫不简单啊!”

一通话,花姑娘蔫了。从派出所出来,她回到了大西北娘家,再从大西北转辗千里到桂北山村时,她显得疲惫不堪,模样憔悴了不少。

三个月后,李家接到了法院寄来的刑事判决书,李智因盗窃罪和故意伤害罪,两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这成了村里爆炸性的新闻,因为有史以来,李智是村里第一个劳改犯。受黑里子娘的委托,周末黄姑娘回村陪花姑娘住了两个晚上,花姑娘知道黄姑娘的来意,说:“我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这话让黑爷听见了,倾刻间,他老泪纵横。

此刻,花姑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村妇,她的装束全变了,协助爷娘老子里里外外操持这个家。只是本文中的另一个主人公蔫脑壳,见了花姑娘的面仍旧远远的躲开。花姑娘心里愧疚,几次望着蔫脑壳笑,蔫脑壳如同老鼠见了猫,生怕闯祸又挨打。望着他那恐惧的面孔,花姑娘心底突生莫名的疼痛。

 

                                   

 

在上了年纪的人的眼里,时间过的飞快,眨眼间,小连宁六岁了。小姑娘长的人见人爱,整天像只蝴蝶,在村里飞来飞去。她好多次哭着问妈妈要爸爸,花姑娘对她说:“宝宝别哭,你上小学一年级后爸爸就回来了。”小连宁又问:“我今年六岁,几岁才上小学一年级啊?”妈妈说:“七岁呀。”小连宁瞪着一双小眼,仍是一片迷惘。

夏天,村里的孩子们都喜欢在小河里嬉水,花姑娘不让小连宁下河,只有她到河边浣衣时,小连宁才能到河边玩耍。这天太阳快落山时,天出奇地闷热,小连宁跟着妈妈来到河边,她望着在浅滩中淌水的小伙伴们出神,羡慕极了。花姑娘看出女儿的心态,望着疯玩全身是汗的她,丢下手中的衣服,替她解开衣扣,说:“就在浅水中洗一会儿,妈喊你你就上岸来。”小连宁兴奋极了,“嗯”一声就下了河。

前后就几分钟的时间,花姑娘一不注意,下游二十米开外的小水潭中,几个会水的十余岁的小男孩突然惊慌失措爬上岸,并尖叫:“淹死人了!”

花姑娘敏感地抬起头,眼前水中尽是他家的孩子,自己的宝贝小连宁不见了踪影。

另几个在河边浣衣的妇女也傻眼了,同时扑到水潭边。

花姑娘吓得魂飞魄散,她的小连宁正慢慢沉入两米余深的潭底。

恰巧,蔫脑壳扛着锄头收工回家,路过河边,几个妇女语无伦次地说着“蔫脑壳,快救人!”推拉着他到了岸边。

蔫脑壳看见,花姑娘捶胸跺足,正呼天呛地朝河中扑去,都不会水的女人们,有两个紧紧地抱住她,不让她往河里跳。蔫脑壳不知花姑娘因何故哭,反正觉得就不是好事,他吓得转身就逃。

女人们紧紧缠住他,急促地指着水潭说:“蔫脑壳快下水救人,小连宁落水了。”

他终于看见,平静的水面冒出几个大气泡,此时水底的小连宁的小手丫,做最后挣扎划动了一下。他“嗷”地叫了一声,丢掉肩上的锄头和头上的草帽,一个猛子扎入水底,小连宁被托了出来。

小连宁停止了呼吸,她的小手双拳紧握,面色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都上过学的女人们七手八脚把小连宁的嘴撬开,俯卧式放在腿上,倾刻间小连宁便吐出几大口水,污水吐尽后,她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此刻,花姑娘宁春柳早已晕在地上。

蔫脑壳拾起地上的锄头和草帽,悄无声息地走了。

逢凶化吉,花姑娘仍然大病了一场。十几天后她起床出门,第一件事就带着小连宁,直奔五里铺而去。在同一老式木屋里,神算老者也风烛残年大病怏怏了,但为了那花花绿绿的钞票,他强打精神对花姑娘说:“……妹子生来与父母相克,命中注定还有灾难……要想一帆风顺,妹子须得寄名认亲;亲爷(干爸)的年龄须得与父母的年龄相仿,且憨厚老实的单身男人最好。”

千百来山村流传的习俗和规矩是,小孩的八字硬,克父母或克兄弟姐妹;小孩的八字丑,自身疾病缠身或遭突发性灾难;八字苦,命贱,天注定一世贫穷。后者与本文无关,前二者逢凶化吉的最好途径,就是寄名认亲。

花姑娘循规蹈矩。夜深人静时,她铺开信纸,向丈夫倾吐心声——洋洋万余言思念之情后,便把女儿小连宁落水的经过和神算老者的指点和盘托出。最后她说自己对女儿寄名认亲的主意已定,再听听黑李子的意见。毕竟,丈夫是她的主心骨啊。

十天后,黑李子回信了,接到信,花姑娘把信捂贴在胸口上,眼里闪着泪花,一年半载的一次通信,叫她怎能不激动呢。展开信,黑李子此次回信的内容极短:我一切都好,勿挂念。既然命中注定女儿寄名认亲爷,我看就蔫脑壳最好。

丈夫发话了,花姑娘惟命是从。

突然得了个干女儿,看不出蔫脑壳有高兴的表情。那天救了小连宁后,花姑娘带着女儿登门谢恩,见了蔫脑壳叩头便拜,从那以后,他不再惧怕花姑娘了,但见了她仍然躲躲闪闪。

倒是小连宁那一声脆脆的“奶奶”,蔫脑壳娘喜极而泣。

                                  

 

 

皆大欢喜后,五里铺的老先生失算了。

小连宁认蔫脑壳做亲爷一个月后,李家发生了旁人意想不到的重大灾难。还是小镇派出所的人登门,警察表情凝重地对李家人说,黑李子在狱中不好好改造,继续作恶中,吃了哨兵的枪子。警察把事件说的很模糊,还说狱中警方要求李家家属速去领取黑李子的骨灰,要不就做无人认领骨灰处理。

黑爷咆哮了:“忤逆子啊!……那骨灰不要了。”

清醒过来的花姑娘跪在地上,用哭哑了的嗓子求黑爷:“不!他可是女儿连宁的亲爸,父女俩还未见过面啊!既然烧成一把灰了,也要捧回来让女儿祭奠一下吧?”

黑李子大哥一脸黯然,也赞同弟媳的话。

领骨灰之事,落在了黑李子大哥的肩上,从未出过远门的他,心中物色帮手做个伴,村人对黑李子的所作所为嗤之以鼻,竟没有一个人愿一同前往。花姑娘急了,找到蔫脑壳,蔫脑壳听后咧嘴大笑,脚一蹦三尺高。

一路顺风。到达目的地,黑李子大哥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黑李子在狱中生产班组虽然号称老大,但他改造过程中表现良好。事发前,狱中又关进一个贩毒的重刑犯,一进来就和黑李子争夺“皇位”,几次大打出手后,都被关了禁闭。后来俩人似乎成了好朋友,偶尔在一起也争争吵吵,见了狱警的面,又和好如初。没想到,胆大妄为的重刑犯精心策反越狱,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带着几个亡命之徒冲过警戒线,哨兵喝令阻止无效后,几支冲锋枪同时吐出了火舌。黑李子跑在最后,刚接近警戒线,也是最后一个中弹倒地,他对扑上来的武警断断续续说:“我没有越狱……。”

或许,他在阻止重刑犯们的暴行。

但人都死了,没有人能证明他的清白;他是否清白,也成了一个谜?狱警无可奈何地说。

双手接过骨灰盒返程的那一刻,大哥转身就抹开了眼泪:“黑李子,回家了哦!”一路颠簸,蔫脑壳抢过骨灰盒,再也不肯松手,就是在车上打盹,也紧紧护在怀中,醒了,学着大哥的腔调:“黑李子,回家了哦。”

一直到家,在堂屋神龛前,蔫脑壳又喊:

“黑李子,回家了哦。”

他的悲怆,引来众人一片哭声。

山村没有给黑李子举行隆重的葬礼,在花姑娘肝肠寸断的哭声中,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来到荒坡上,将骨灰盒草草掩埋了。

开始几天,花姑娘疯了,像祥林嫂,逢人就说:“真傻!不就是还有一年半载要出狱了吗?”

黄姑娘知道后,这次没受任何人指使,带着她刚满两岁的儿子回了娘家,特陪花姑娘住了几个晚上。期间,蔫脑壳夜游神似的在李家周围转来转去,他万不敢再进李家的院门,任凭母亲怎样呼唤他回家睡觉,他置之不理,像个忠实的卫兵,寸步不离自己的岗位。

这一次,人们对蔫脑壳的举动没有感到奇怪。奇怪的是黄姑娘,夜深人静时,两个女人絮絮唠唠拉个没完,只要听到院外蔫脑壳被劣质烟呛的咳嗽声,花姑娘一下就能安然入睡。好奇过后,黄姑娘感概:这难道就是男人的神奇?

数日后,在黄姑娘的陪伴下,花姑娘情绪好了许多,出门下地干活了,蔫脑壳才撤回了他的岗哨。

黄姑娘走时,黑李子娘追至院外,问:“她会带我的孙女走吗?”

黑李子娘是担心花姑娘带着小连宁回西北,或远嫁他乡。她的提问,黄姑娘也一脸茫然,说:“黑李子不在了,宁春柳有婚姻自由权;关于小连宁,她也是直接监护人,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干涉她。”

老人没有听劝,明里暗里争夺起了小连宁的抚养权,就是连晚上,也不准小家伙离开奶奶。小连宁死活不肯与奶奶同睡,一到晚上就哭闹着,花姑娘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后,差点发生了婆媳大战。

 

                              

黑李子娘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花姑娘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家。

这是初冬的一天上午,太阳暖洋洋的,要不是飘落的树叶和空旷的田野在叙说季节的变化,这里竟找不出一丝冬天的痕迹。这天正逢小镇的圩日,农闲时赶圩的人特别多,外乡的人也蜂拥而来,所以小镇的小车站也成了个闹市。有人看见,花姑娘在车站登上了路过的长途班车。车未来时,花姑娘一直是跟蔫脑壳站在一块,他们在说着什么。花姑娘走时,是抹着眼泪上的车,而后的蔫脑壳,一整天眼圈也是红红的。这是目击者第二天在黑爷面前证实说。

黑爷径直来到了蔫脑壳家。进院门的那一刻,他大吃一惊,蔫脑壳正在母亲面前嚎:“阿妈,花姑娘走了……”母亲唬住儿子,也抹开了眼泪,她那长长的唉声叹气,也是在怨花姑娘带走了那令她心疼不己的寄孙女。

待蔫脑壳平静了,黑爷才用哄小孩似的语气探问:“你看见她上的车,是开往哪儿的班车?”

蔫脑壳说:“花姑娘要我送她上的车。班车去哪我不知道。”

黑爷又问:“上车前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蔫脑壳一脸茫然,思索了很久后说:“花姑娘问我想讨婆娘吗?我说不想了;走时,我的寄女儿对我说‘亲爷再见’。”

黑爷见问不出什么,怨声载道悻悻而归。

其实,那天花姑娘跟蔫脑壳说过不停,嫁过来六七年了,她从未和蔫脑壳说过这么多话,她还同时惊讶,蔫脑壳在她面前思路非常清晰。

那天她是在路上碰上蔫脑壳的,她知道他是去圩日凑热闹,便怂恿女儿要亲爷背着走。到了小镇车站,她非常乐意蔫脑壳赖着不走,便问:

“想讨婆娘吗?”

 “不想。”

“为什么不想讨婆娘呢?”

“呵呵……”

“你不是说过,要讨我这样的女人做婆娘的吗?”

“呵呵……”

蔫脑壳脸红得像鸡冠,羞得像正常人裸着身子突然暴露在众人眼底样无地自容。花姑娘想笑,却笑不出来。

“我要走了。”车快来了,花姑娘不想再瞒这木头脑壳。

“去哪?”蔫脑壳很着急。

花姑娘不回答。

“你回大西北吗?”

花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你是去沿海城市打工了?”

花姑娘摇摇头,又点点头。

蔫脑壳一脸迷惘,突然他说:“你去打工吧,快去快回。我在家带我的寄女。”

花姑娘一脸惊愕:“你带我的女儿?”

蔫脑壳很激动:“我种田,有饭吃;种柑桔,送寄女读书;卖花生,给寄女买花衣服……。”

花姑娘鼻子一酸,眼泪抑制不住滚落下来。车来了,她像惊慌失措般的逃进了车门,班车鸣叫一声冲出小镇,把蔫脑壳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她真的回了娘家,在那布满黄沙和灰尘的山村里住了一个月后,带着女儿又出了远门。在青岛,劳务市场人山人海,仅有的几个全天候招工处,都被白面书生们围得水泄不通;在上海浦东,情况更糟;到了厦门,她找到一个中学同学,同学带着她跑遍了所有的劳务市场,她的愿望月薪两千才能养活自己和女儿,而在招工处,主管们望着她和她的孩子,都笑着摇头。

不知是什么在驱动着她,从娘家出来后,就一直朝南走,最后,疲惫不堪的她来到了珠海。在这里,她知道黑李子留给她的积蓄已花掉了一半,仍然找不到自己满意的工作,就决定先送女儿上学,自己进饭馆从洗碗端盘子干起。当她带着女儿来到一家私立小学一打听,一学期的学杂费竟让她惊出一身冷汗,那是普通乡村孩子六年小学学杂费的总和。

她突然对大都市厌倦起来,一念之间就想到了回家。

女人的主意一定,很难更改。回大西北?回桂北?念头一闪过后,在车站售票处,她毫不犹豫地买了回桂林的车票。当车驶入风光旖旎的群山怀抱中时,山中那一张张熟悉、纯朴的脸在眼前闪动,一股无形的亲切感自心底油然而生,满身的飘泊之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车到小镇,她没有回村,而是进了黄姑娘的小家。两个女人久别重逢,拥在一起又哭又笑。黄姑娘说:“我就知道你离不开这里的山和这里的水。”花姑娘泪如雨下:“我更离不开这里的乡邻乡亲。”

第二天,花姑娘回到了离开了近一年的村子,小村震惊了,很难相信这是事实。爷娘老子因她的不辞而别,痛失爱子后又丢失孙女,神情一天天恍惚,被黑李子大哥接去了村东头居住。面对一座空屋,花姑娘有点黯然,左邻右舍都纷纷过来看她,她的笑容才慢慢舒展开来。

一直到晚上,稀稀拉拉的,所有的村人都来过了,唯独不见蔫脑壳和他娘,花姑娘不禁心生疑惑:一向热情、健谈的蔫脑壳娘咋了?入夜,小连宁呼呼入睡了,她仍睁眼祈盼着。正想着,院外传来了一声熟悉且久违的咳嗽声,她知道,那是蔫脑壳又被劣质烟呛着了。她轻轻披衣下床,就着窗口朝外看去,朦胧的月光下,蔫脑壳又点燃一支烟吸完,然后转身,悄然地离去。

花姑娘几乎一夜无眠。

次日,她才有一个惊奇的发现。原来,蔫脑壳娘病了,且是风烛残年之重病,蔫脑壳在日夜精心照顾病中的母亲。人们都说:村中出了大孝子!

要不是亲眼见过,还以为是传说。花姑娘看见,上午,蔫脑壳背着母亲去小镇卫生院打点滴,下午又背母亲回家,再买一碗母亲特喜欢吃的桂林米粉,一口一口喂母亲慢慢吃下。村人都说,自他母亲病后,天天如此。

花姑娘在书上读过古代二十四孝的故事,其中《行佣供母》最使她感动:东汉时,江革少年丧父,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战乱中,他背着母亲逃难,几次遇到盗匪,匪徒欲杀死他,他哭告:“老母年迈,我死后,就无人奉养了。”贼人见他孝顺,不忍杀他。后来,他做雇工养母,自己贫穷赤脚,而母亲所需甚丰。花姑娘的灵魂仿佛飘到了远古时期,蔫脑壳的孝心举动,又一次震撼了她的心灵。

这天午夜,花姑娘故意留着门,待蔫脑壳静静站在院中时,她款款来带他身边,问:

“你不在家好好照顾阿妈,深更半夜跑到这干什么?”

“我担心你害怕,就过来看看。”

花姑娘再也克制不住了,她一把抱住蔫脑壳,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许久,蔫脑壳才回过神来,飞也似的跑了。

两天后,花姑娘带着女儿来到荒坡上,她拉着女儿在黑李子坟前拜,说叫爸爸,我来看你了。

小连宁嘟着小嘴说:“这泥巴不是我爸,我爸是亲爷。”

花姑娘大为惊骇:“谁告诉你的?”

小连宁说:“我去看奶奶时,亲爷告诉我的。”

花姑娘叩头便拜:“李智,我对不住你了,我要嫁人了!”

入夜,花姑娘把还在院外走着的蔫脑壳拉进房里,问:“蔫脑壳你告诉我,你跟本就不呆,你在装傻?”

蔫脑壳喃喃地说:“我脑有伤,凡事急了就发懵。”

花姑娘慢慢引导他:“看着我的眼睛,别心急,别发懵。”

蔫脑壳云里雾里中就和花姑娘倒在了床上。好长一段时间,他懵懵懂懂中完成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女人的肌肤之亲。事后,他像个女人,更像个孩子,蜷缩在花姑娘怀里,被女人的爱火烧得哭了。

村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后,都瞪着一双不可思议的眼睛,只有黄姑娘知道后,她第一个给花姑娘送来祝福。

蔫脑壳娘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了,回光返照时弥留之际,念念不忘儿子,蔫脑壳上前抓着她那已冰冷的手,母亲老泪纵横:“儿啊,我死后,你的日子咋过啊!”

小连宁凑上前:“奶奶放心,长大了我养亲爷。”

母亲笑了,头一歪便咽了气,但嘴角仍露出甜甜的微笑。

蔫脑壳伏在母亲的身上,失声呜咽,花姑娘抱着小连宁,慢慢地跪在了床前。

在场的人都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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