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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人小炎

时间:2017-03-23     作者:姜 萍【原创】   阅读

在春暖花开的季节,我看见到了他。

他高高的个子,黑红的脸膛,漆黑的头发三七分开,像两扇乌鸦的翅膀,服帖在头顶;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模样还精神。如果不是在手里拎着灰不溜秋的编织袋和一个直杆老式手提秤,我不会以为他是收破烂的。他见我开了门,用浓重的河南口音叫:“大哥,你好!卖破烂吗?”朝我咧嘴笑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觉得他是个有礼貌的人,招呼他进屋,然后到阳台上搬出那些堆积如山的旧报纸和杂志。

他一只脚刚刚踏进屋里,手腕上一条长长的刀痕赫然进入我的视线。我心里一惊,顿时警惕起来,连忙说:“你就在门口等着吧。”他很自觉地把脚收回去说:“中,大哥。”

我转身折回屋里,把清理出来的废旧书报用两个大纸箱子装了,搬到大门外面。他挑了一样说:“大哥,旧报纸和书刊的价钱不一样,得分开来称。”我说:“行,那你先清一清。”他躬着腰,将堆在门口的旧报纸一摞摞清理整齐。

我见他一时半会也弄不完,就把防盗门虚掩着,到屋里看电视去了,不时地用眼睛的余光监视着他。刚坐下,就听到他大喊:“大哥你的钱!”我往门口瞄了一眼说:“你称都没称,算什么钱?”

他大声说:“不是,大哥你的书里面夹着钱。”说着把一本旧书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里面果然夹着一张五十元人民币。我多年来有收集旧币的习惯,总是把做买卖收到的不再版的纸币放在书里压平,保存。

我手里捏着那张被夹得挺括的钞票,看着门口忙碌的背影,不由得为刚才对他的警惕与防范感到不好意思,待他忙完,客气地说:“进屋喝点水吧。”

他往屋里探探头,大概看到了干干净净的地板,摇摇头说:“不了不了。”

那天,我知道他叫小炎,他老婆叫春花。

不知何时起,只要有人站在楼道里喊一声:“卖破烂!”他就跑过来瞅一眼,乐呵呵地答应着:“来啦!”他几乎能认出这片小区的每一户人家,谁家多长时间处理一次破烂,他仿佛都能估计到。因此,如果有段时间你没卖过报纸,下次楼道里看见你,他一定会问你有旧报纸要卖吗?所以生意还不错。

他总是骑着一辆破三轮车,吱吱扭扭地独自出来收破烂,让老婆在那个租来的小平房里呆着,偶尔出来买点菜,就匆匆忙忙地钻进屋里不露面了。我笑着问小炎:“怎么,怕你老婆被人惦记上啊?还藏起来不让人看啊!”他嘿嘿地笑笑说:“老婆身体不好,在养身子呢!”

不久,我们熟悉了。一次,我与小炎在小饭馆喝酒,他抚摸着手臂上的那道伤痕泪眼婆娑地给我讲,别看他才二十一岁,已经连续有了三个女孩,每个女孩生下来就送人了。他是家里的独苗苗,老父亲临终前要他延续香火,一定要有个男孩才行。家乡计划生育管得严,所以跑到这里,就为了生个男孩。他还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他找高人算过了,今年三月怀上娃娃一准是个带把儿的。

我俩又一次碰杯,他连续讲述。他们的爱情可谓感天地泣鬼神。那年,他们的恋爱遭遇春花的父母坚决反对,春花父母嫌小炎家太穷,他家当时只有三间破瓦房,屋子里空荡荡的,一样家用电器也没有,妈妈一连几天把春花骂了个狗血喷头。小炎去找春花,被春花爹拍了几铁锨。两人绝望地跑到村子的小河边,海誓山盟了一番,决定以死殉情。小炎擦着春花的眼泪深深地看了一眼爱人的脸,拿出刮胡刀片在自己的手腕上深深地划了下去,鲜血一下子就涌出来……春花惊呼着夺过刀片也在自己的手腕上深深地划了一道,两人手牵着手拥抱着倒在村头的槐树下等死。幸亏被乡亲们及时发现,经医院抢救才脱离了危险。春花的父母再也不敢对他们的事情说个“不”字。不久,两人就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或许是我被他们凄美的爱情故事深深地打动,或许是很久没有喝这样多的酒,一时间,忘记了老婆告诫的“少跟河南人拉呱”的话,和他讲起小商人的艰辛、疲惫和无奈。他说:“你比俺们过得好,住的房子大,穿得也体面,可你起早贪黑的忙乎,见人三分笑,生意时好时坏,太操心,没俺们乡下人过得踏实自在。等生了儿子俺就回老家过自在舒心的日子。”那副不生儿子不归乡的劲头,让我忍不住发笑。

周末吃过晚饭,月朗星稀,老婆带着宝贝女儿回了娘家。我难得清闲,借着温暖的灯光,靠在床头看书。

“砰!砰!”门外响起了粗野的敲门声,我心里揣摩:这是谁家的愣小子。开门一看,竟是小炎立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脸涨得通红,乌鸦翅膀般的黑发还一扇一扇的,显然是跑上三楼的。

他眉飞色舞地对我说:“俺媳妇有身孕了……”然后从手里提的塑料袋里掏出刚买的一包熟食和一瓶二锅头白酒,变戏法似地摆满一桌子,扭头四处打量着小声问:“嫂子啥时候回来?”不知哪一次在我家,他看出我老婆不愿见他这个收破烂的河南蛋。

“大哥,在这城市里多少人不拿正眼看俺,就你最看得其俺了。俺知道自己是半斤还是八两,你们城里人能和俺说说话,俺就高兴得摸不着东南西北了。”

“大哥,你看的什么书呢?”他边说边走到床前,看着一本书的封面,一字一顿地念着:“鲁——迅——全——集,没想到大哥还是个秀才呢。”

我文凭不高,高中毕业,闲下来就翻翻书上上网,长长见识,提高自己的品味,做了几年小生意,工艺品店开得有声有色。只是不想满身铜臭,好歹读读书,也算是小区里的文化人。几杯酒下肚就会高谈阔论滔滔不绝,熟人送我外号“秀才”。这不,听他这样大咧咧地一说,我倒是不自然地红了脸,毕竟肚子里墨水不多。看见他搬凳子,连忙说:“你咋买这么多东西?快把那块牛肉给弟妹拿回去……”“俺今天在你家喝酒以后就是兄弟了,你还让俺拿回去,就是看不其俺。”说着,他倒满三大杯酒一连三口就咽下去了:“哈哈,先干为敬!”

“我不胜酒力……不……不能……”我目瞪口呆,结结巴巴。

“哈哈,你真是鲁迅说的那个‘阿屁’!”我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是阿Q,阿Q!”因为高兴,他又连续喝下好几杯,呛了一脸的酒水,唇边粘着一堆菜渣。

没想到老婆从娘家返回来给孩子拿尿布,这场面让她撞上了。上次我瞒着她说和小炎在饭馆喝酒,她就一脸的不高兴,数落我和收破烂的河南蛋喝酒不嫌丢人。这会儿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冷着脸没理会小炎,拿上尿布一甩门径直下楼走了,小炎叫几声“嫂子”也不答应。要不是家里出现了险情,老婆不会改变对小炎的态度。

那天中午我下班回家,屁股还没坐热,老婆看养生节目正上瘾,听说喝鲫鱼汤补脑,就大呼小叫着要我给一岁多的宝贝女儿买鲫鱼,她准备现场烹饪一次。

当我急匆匆地提着活蹦乱跳的鲫鱼走到门口时,就看到老婆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神色慌张地小声说:“老公,我出来在楼道搞卫生,不小心把门锁上了,进不去了,咋办呢?煤气灶上烧着开水……”我一听就来气:“孩子呢?”“孩子刚哄睡着了,这会儿也不知醒了没……”煤气开着,万一水烧干了……老婆知道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战战兢兢地提议,从对门邻居的窗户可以看到我家孩子那屋里的情况,我佯装镇定,果断地挥舞了一下拳头,轻轻地落在邻居的门上。对门的邻居立即开了门,我走进去隔着玻璃窗户看到女儿睡梦中的脸上挂满安详的笑容,只是厨房的情形无法得知……老婆似乎在我风雨不定的脸上看出了顾虑,故作聪明柔声说:“我烧的水很多……”我心乱如麻,回过头来狠狠瞪她一眼,没吭声。有邻居说拨打110,有邻居说破门而入……楼梯间七嘴八舌乱成一团。正在我们焦急的时候,楼梯上传来有人跑上楼的脚步声。

原来是小炎。刚才他听下面的邻居说了,就拿着特制的一串钥匙跑上来。那串钥匙奇形怪状的,每把只有一两个齿,有的是干脆是一把小钩子。小炎仔细端详着我家房门的锁芯,找了几把钥匙试了试,不到三分钟就打开了房门!老婆一个箭步冲进厨房,闹心的开水呼呼呼冒着白气,吱吱啦啦叫唤着抗议着。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关了煤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而此刻,我迈着猫步蹑手蹑脚地来到卧室,见女儿睡得正香,悬起的心才放进肚子里。小炎看了看我们,正要迈步往外走。老婆笑容可掬地喊住他,留他在家吃了一顿鲫鱼汤泡米饭。

小炎嫂子长嫂子短叫得亲热,老婆喜欢听好听的,一时兴起提议让他收完破烂再配钥匙。他真的兼做起了这个行当,不管谁来叫他帮忙,他总是那句河南话:“中!”要是钥匙落在家里进不去门的,小炎一律不收费。很快他成了小区里人人竖大拇指的人物。我也替他高兴,老婆逢人就夸他配钥匙的技术如何高,渐渐地我们成了铁哥们,无话不谈。

老天似乎总是看不惯人们的快乐,时不时阴雨连绵。没过多久,小区接连出现几起盗窃案件。首先是王大妈家里的首饰不翼而飞,接着是李家大叔刚买的电脑被盗,最可气的是低保户孤寡老人冯阿姨的抚恤费被偷……

公安干警发现这几起案件,贼都是从房门进去的。顿时小区里人心惶惶,议论纷纷,有的说:“小偷不撬门咋能进屋?一准是他,他会配钥匙。”有的说:“听说还有合伙人呢!”……

我在心里嘀咕着会不会是他?偏偏老婆随风倒,听到周围的人们在议论,天天在我耳边唠叨:他是外乡人,我们不知底细,以后离他远些……

小区有些人看见我和老婆也会窃窃私语地指指点点,好像小炎就是盗窃犯,我和小炎成了一伙儿的。闹得我心情郁闷,像是嗓子眼堵着一大团棉絮,扯也扯不干净,别提多窝火了。不知从啥时候起,我躲着小炎,他走这边我就绕着那边走,回到家就闷着不出门,生活一下子清静了,清静得似乎少了些什么。

这天下班后我习惯性地经过小炎收破烂的小院,正要转身绕开,却见门开着,屋里人声嘈杂,好像在吵架。出了什么事?我身不由己地往屋里走去。

小炎躺在地上,一个壮汉抬脚在他身上乱踢,边踢边用河南口音喊:“就你会配钥匙,你说你没偷,谁信呢!”旁边围着几个男女,也七嘴八舌地喝斥:“老实说,不老实说就打死你!”小炎声嘶力竭地喊着:“不是俺!你们打死俺也不是……”

我看不下去了,心里一急,连忙冲上前去拉住踢他的那个人:“大哥,别打了,有话好好说。”说着想去拉小炎站起,还没到跟前,那个人又踢了小炎一脚,站在那里喘粗气。

旁边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看看我又看看额头上流着血的小炎:“太可气了,俺们外来的河南人在城里混口饭吃容易嘛?出了这几个案子,好多人怀疑我们。这几天俺喊破了嗓子也没几个人卖给俺破烂。”顺手指了指其他人:“这几天,他们摊位的生意也不好,要不就没人来;来了一听是河南口音,掉头就走了。都是你害的!”几个人一个比一个凶恶。“滚回老家去!”“滚回去!”“……”“俺不是贼,俺就不回!俺要等着公安局破了案为俺正名呢!”“你有种,你等着!”踢了小炎的壮汉撂下一句话,带领那帮人扬长而去。

小炎老婆打工还没下班回来,我掏出衣兜里一团卫生纸替他擦擦额头上的血迹。那些人说的话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响起,挥之不去。我张了张嘴想问他什么,见他走路一瘸一拐,连忙打的带他到医院。一路上他沉默着,我看着车窗外愣神,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打量他那张并不干净的脸,觉得生分了很多。

医生作了检查后,为他额头上的伤口缝合了几针,让三天后来拆线,说他左腿上有韧带挫伤,教给他先冷敷后热敷,并让他静养三个月。我看到他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钱,又从上衣兜掏出一些零钱,才凑够五百元钱医药费。我建议他向打他的人索要医疗费。他苦笑了一下,说:“那帮人,别看才来了几个,势力大着呢!这钱,我慢慢再挣……忍了吧。”说完,不管我怎么劝,就是低着头,不吭声也不看我。

他这个样子让我不由得恼火,这些日子郁积在心里的窝囊气一股脑冲向头顶。看着他慢慢蹲下,蔫头耸脑地靠在墙根,我脱口而出:“跟哥说实话,那几个案子跟你有关系吗?”

小炎呼地一下扶着墙站直了身子,定定地瞪着我,看得我很不自在。我不知道该咋说才好,连忙把脸转到一边,眼皮不抬,两手狠狠地搓着指甲。他看我这样,张张嘴又闭住,右手用力地在胸口一下一下地捣着,慢慢地又蹲下,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没想到,连你也不相信俺,俺……俺……”他捂住脸,肩膀不住地抖动,泣不成声。“你要是真没干,我替你出这口气,找几个哥们揍他们一顿!”我背对着他,甩给他这句话。“别,千万别,那就给俺帮倒忙了。”我疑疑惑惑看着他,一股凉气涌上了心头……

转眼到了冬季,飘起了雪。早上很冷,我想出去给家人买早点,一推门,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定睛一看,是个纤维袋子。打开一看,是六本书——我一直想买却买不到的六本旧书。

我顾不得戴上围巾,向小炎家跑去。轻柔的雪花滑落在我的脸颊,不时地落进我的脖子里,一瞬间就化为凉飕飕的水。巷子里行人很少,小炎的家门前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沙沙的脚步声。敲了好一阵门,没人来开,我怔怔地站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不想离开。

房东听到敲门声,开门出来对我说,小炎和老婆坐火车回老家了。老婆早产生了个男孩,先天性心脏病,救治需要几十万,借遍亲戚邻居也没把钱凑够,孩子没满月就死了。悲凉的寒风猛吹着枝头的积雪,纷纷扬扬地塞满我的胸口,噎得我半天喘不过气来。

小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不留一点痕迹。在这美丽的城市,日复一日地演绎着都市里灯火阑珊的悲欢离合。每一天都有多少外乡人在我们生活的某个角落,来了又去了,有谁记得那个不生男孩不归乡的河南人呢?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又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人们慢慢地淡忘了很多人很多事。小区的盗窃案侦破了,公安人员抓捕的正是打小炎的那个老乡。他老婆、堂弟也做收破烂生意,可总是做不过小炎。我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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