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名家点赞 >>名家点赞 >>本土名家 >> 江一桥专栏2 中篇小说《辅导员故事》2
详细内容

江一桥专栏2 中篇小说《辅导员故事》2

时间:2022-04-04     作者:江一桥【原创】   阅读

作家近影

江忠平P.png

作家简介:江一桥,本名江忠平。重庆南岸弹子石人。在《当代》《上海文学》《红岩》《青春》《青年作家》发表多部小说。其作品曾被《中篇小说选刊》《北京文学 中篇小说月报》转载。获第六届重庆文学奖中篇小说奖。



 辅导员故事 


 

寒假前最后一个班会,周莉老师答应学生下学期开学后,搞一次春游。

答应学生的事,当然要做,不然我这个辅导员怎么当?她老公是学生处副处长,却想方设法阻止她带学生去春游。老公说,昨天省教育厅下发了情况通报,某地学生春游的车翻了,死伤多名学生,要全省高校吸取教训,不提倡学生春游,所以今天学生处已发了紧急通知到各系,绝不能组织学生去春游。老公又说,如果你非要带学生去,就在市内找个公园,当天去当天回学校,绝对不能在外住宿。她说,好难得两天没课,答应了学生的,就是要去月光古镇,住一夜,吃四餐,学生干部为这事从上学期期末开始做准备,前几天还派人去打了前站,况且编排了好几个节目,要在月光古镇月光河边的草地上举行篝火晚会,可以说万事俱备,你现在说学生处发了通知,不让去,那我怎么给学生解释?两人争论了几句,谁也没说服谁。老公就有点来气了,我当了三年副处长,在这节骨眼上,你不支持我不说,还顶我的罡,万一你带学生出去出事了,你还想不想我去掉这个副字唷?居然扯上了这事,周莉老师不想理老公了,说,没得办法了嘛,明天的车及吃的东西都联系好了也买好了,我只有去才行的。老公说学生如果非要去,让他们自己去,你不要去,就当不知道好了。她说如果我不去,不好吧,一旦出了事,我还是要担责任,再说,我不去,学生会很失望的,而且餐位床位,今天下午反复核实都报给那边的农家乐老板了。老公却坚持,学生玩学生的,你最好不要去,这样最策略,现在,你给你那班长打电话,先说学校出了通知,不准去春游,要去叫他们自己去,当你不知道就行了。周莉老师很固执,这样不好吧,你教学生说假话,学生会怎样看我。老公立马反击,那你又怎样看我,我是学生处副处长,今天的紧急通知是我起草的!

一夜再无话。天亮周莉老师起床出门,没要老公开车送,自己去了上车点。到了约定时间,周莉老师叫班长点名,看到齐没有?班长回答,一个不少,可以出发了。周莉老师上车坐在最前端原本是导游坐的那个座位,正准备叫司机开车,手机却响了。接听,是系书记,说学生处昨天发了紧急通知,不允许组织学生去春游,系里决定今天开会传达。她回说,这事我知道,书记,学生都上车了,突然不许去,学生会很失望,我也被动,今后的工作就不好开展了。书记说,像征性坐公交车到市里那个公园玩一玩,把准备好的东西吃了就坐公交车回学校嘛。这样既节约了你的班费,又安全稳妥,两全其美嘛!觉无退路了,周莉老师模棱两可地回答道,好吧,书记,我尽量取争晚上把他们带回学校。像从圈里放出来的一群羊,学生上车后,座位东换西调,有男生怕某女生晕车,主动让出靠窗的座位,可调换后,这女生说怕光,也许更晕车,于是又调换回去。车内一片嘈杂,根本无人注意到周莉老师接是的系书记不允许他们去春游的电话。在接电话的同时,周莉老师给司机手势:关门,开车!

是辆三十二座的中型客车,学生自己去旅游公司联系的。司机是个喜欢玩的人,一直喜笑颜开,和学生接触几分钟,就混得很熟了。因戴顶细尼花格的鸭舌帽,学生都喊他鸭舌帽师傅。觉这称呼不错,他笑嘻嘻认同,说最喜欢载年轻人,大学生更喜欢。接系书记电话时,周莉老师尽量捂着手机,话声小,她不想让学生听到,怕破坏或说打击了他们的愉快心情。然而鸭舌帽师傅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听几句再看周莉老师的表情,猜测此次行程除了有阻力外,可能还有预想不到的变化。所以等周莉老师起身,像个路政安检员去检查完学生的安全带回到座位上后,他如同导游,大讲特讲月光古镇如何好耍,又吹嘘晚上烤全羊,如果让他来配佐料,其味道绝对独一无二的好吃。因是包车,鸭舌帽师傅生怕两天的活变成一天了,而明天还未接活,那就有点亏。转而又老王卖瓜自卖自夸,说当兵在部队学的开车,跑川藏线,入这行已经二十多年,技术顶呱呱,让周老师放一百个心。

一路顺利,鸭舌帽师傅听周莉老师的话,不抢时间,四小时路程,多用了十来分钟,也算按时到达。月光古镇月华农家乐的老板,像接自己的亲人回家,接车子进大院,待学生老师下车进了大厅,就一一分配房间,跟着便楼上楼下挨房间叫开饭啰、开饭啰!于是进入餐厅,三个大圆桌上的菜已经布好,大盘小碟,花花绿绿,有传统的烧白和粉蒸肉,还有月光河里的鱼儿及二样海鲜,虾和螃蟹。见此,学生新鲜兴奋,入座亦不客气,举筷便吃。鸭舌帽师傅同周莉老师和几个班委坐一桌。鸭舌帽师傅说下午不开车了,要喝二两梅子酒,并问周老师喝不喝点?这时有学生附和说要喝点酒。然而想到老公和系书记的担忧,周莉老师制止了学生,说下午要沿月光河走八九里路,还要爬月亮山,如果想喝晚上再喝不迟。其实这样的场合,已经放松,看鸭舌帽师傅端杯喝那梅子酒喝得有滋有味,周莉老师有喝点的欲望,可除了安全上的考虑,还碍着老师的面子,所以忍住没有喝。吃完午饭,老公来了电话,说分管学生工作的副校长,已经知道她带学生去春游了,很不高兴,说我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又怎么去管别的老师?老公情绪沮丧,好像就此一事,副处长还得多当一届了。周莉老师心里替老公不平,又觉自己在这里好吃好玩纯属任性,思忖得盯紧点,千万出不得事,就想把班长和几个班委叫来开个会,再讲讲纪律和安全。转念又觉这么做太煞风景,此时讲得再周全,看学生状态,恐怕只当耳边风。

月华农家乐大院里已是桃红李白,出大院后门的月光河,两岸十来里的坡地上,更是成了花的海洋。天气不错,太阳虽然有点羞涩,尚未敞露出来,可那薄薄的云层掩不住其光芒,于是阳光花花漾着,大地河流春色浓重。来此游玩的人不少,因不是节假日,所以多数是老年人。按计划,他们往月光河的下游走八九里,过一坝——坝面河水淹脚背,得脱了鞋子过坝——然后爬月亮山,再然后从月亮山的背面下来,过月光河上游的一座吊桥,返回月华大院吃晚饭。出月华农家乐大院的后门,河边小道蜿蜓曲折,且狭窄,三十二人的队伍前后拖得有半里地。周莉老师安排班长走在最前面,特别叮嘱,压着速度慢慢走,她和一男一女两个班委断后,以确保安全。

下午无意外,周莉老师走得有点累,却因顺利而感到欣慰。吃晚饭时,鸭舌帽师傅不再喝酒,端碗几口扒了饭,离桌去帮老板杀一条山羊,为夜里的篝火晚会作准备。饭后稍事休息,天空中那个月亮,悬在了河对面的月亮山上,而窖在月光河里的那个月亮,忽隐忽现,显得俊俏而神秘。出大院后门,在河边的草地上,篝火燃了起来,周莉老师和三十一名学生围成一圈,班长作主持,先每人讲几句,有的讲得太长,还未讲完便被轰了下去,有的走到中间,只说一句就跑回原位,有的不愿讲,被强推到中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大吼一声算过了关。火光中,学生脸庞均红红的,像高原红。那编排的节目,一一上演了,效果非常好。高潮是男女生搭配二重唱,周莉老师也唱了,先和班长再和几个班委合唱,最后个人独唱。鸭舌帽师傅也凑热闹,自告奋勇跳进中间,唱了好几首部队的老歌。唱了歌,鸭舌帽师傅和老板专心在架子上烤那已码好调料的山羊。正唱得起劲,羊肉烤好了,其味使学生唱不下去了。于是分羊肉,围着高高的透着红心的炭火,吃得那个香唷。鸭舌帽师傅早有准备,一瓶红星二锅头,下他手中的羊腿。他问周莉老师喝不喝点?确实好味道,羊肉外酥内嫩,是吃到过最好吃的烤羊肉。周莉老师拿个纸杯,让鸭舌帽师傅倒几滴就行。鸭舌帽师傅说,要喝就多喝几口嘛!正在倒酒,好几个学生拿着纸杯拥上来,一边叫着鸭舌帽师傅我们也要喝酒,一边又说,老师说的晚上可以喝点酒。鸭舌帽师傅便双手捂着酒瓶,用眼征求周莉老师的意见。已喝了一口,觉此时喝口酒,有种说不出的舒服劲,周莉老师对鸭舌帽师傅说,鸭舌帽师傅,你就给他们每人倒一点,少倒一点,尝尝就行。结果瓶子被学生倒了个底朝天,鸭舌帽师傅倒没喝上几口,酒没了。

喝了酒,周莉老师像回到恋爱中的学生时代,居然诗句闪现:月光河畔/篝火映玉免/桃红李白鳞霏霏/ 天上人间/翩翩然……但是周莉老师知道见好就得收,如不及时疏导,学生会去找酒,一直喝到天亮。她大声宣布:篝火晚会到此结束,班长和班委留下来打扫战场,其他的统统回房间睡觉,明天上午还有活动哩!

赶鸭子似的,周莉老师把学生从河边赶回了大院,再楼上楼下一一查看,确定都按房号进去了,她才回底楼通道旁自己的房间。已近十一点,体内虽然残留刚才篝火的余温,毕竟这儿远离城市,是山区,又临近河流,夜里仿佛还带着冬天味道,空气中有股浸肌蚀骨的凛冽。很庆幸,就此结束一天,洗漱上床睡觉。然而和她同一房间的学习委员张小萌,洗漱了却不上床睡觉。是一张大床,她俩须合睡。问为什么?张小萌先不说,说在沙发上坐一夜就行!单人沙发,不能躺的。先还以为她大姨妈来了,在周莉老师再三追问下,张小萌才说自己今夜如果上床睡觉,必尿床。周莉老师安慰她,没事的,不睡哪行?她说,从小如此,只要外出睡陌生的床必尿床。这么坐一夜肯定不行,再说,学生坐沙发上,自己哪里睡得着。想想后,周莉老师说,那我们去买尿不湿,婴儿用的尿不湿,你看怎样?张小萌说没用过。周莉老师说,管用的,保你睡得好,也不会影响到我。于是俩人出房间,去敲老板的门。说想买点东西,问附近有没有超市?老板开了门在房内答道,出大院不远倒有一家小超市,什么都有卖的。掏手机看看,老板又说,只是快十二点了,不知超市里有没有人。就听见老板老婆在里面床上大声说,你们去嘛,超市里住得有人,买得到。

老板就进里屋披了外套,拿了大院门的钥匙出来,朝外走。周莉老师和张小萌跟在他身后,连连说如此麻烦老板,太过意不去了。这时,住底楼通道另一侧的鸭舌帽师傅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已开门出来,说,深更半夜的,我陪你们去。他手拿电筒。老板说这最好,有师傅陪你俩去,我就放心了。在前老板可能还在犹豫,是让两个女人自己去,还是陪着去?

周莉老师挺感激,学学生的腔调,温柔道,谢谢鸭舌帽师傅!鸭舌帽师傅不搭理,只管拿着电筒在前面射来射去,像个侦察兵,按老板说的路线急急而去。周莉老师和张小萌跟在后面,几乎小跑才跟得上。月光古镇的午夜,自然有月光,只是月光飘移着,忽暗忽明,走到背阴处,狗吠声此起彼伏,还有猫蹿出来,硕大的猫,猫的后面尾随着好几条猫。猛地,身后响起猫的叫声,像细娃儿饿急了要奶吃的哭声,使人悚然。还好,小超市离月华大院未超过百米,刚走拢,小超市的老板已接月华农家乐老板的电话,开灯等在门口了,对他们深夜光临此店,好像深感荣幸。周莉老师和张小萌顾不得多说,进店买了两包尿不湿,道了感谢,又跟在鸭舌帽师傅身后,返回华月大院。

一直守在大院门口的老板,见他们回来了,就锁了大院门,仍披着外套在院子里前前后后巡视一圈,方才回房间睡觉。周莉老师和张小萌谢了鸭舌帽师傅,回到自己房间,因用了尿不湿,张小萌上床就睡着了,睡得很深,有均匀的鼻息声。周莉老师倒一时睡不着,想今天蛮顺利,又想,这次春游会留在学生一生的记忆里。当然,又想今天平平安安,不能保证明天也如此,所以明天还得看紧点,千万不要出事,不然好事变坏事,哪才枉然唷!按计划,明天睡个懒觉,九点吃早饭,然后离开月光古镇,中途去另一个有古庙的镇子参观,吃了午饭返回学校。多数学生明天晚上有公选课。

周莉老师还没想完,响起敲门声。

跟班长住一个房间的李明达,失踪了。班长说,从河边回来,他和李明达溜进厨房找酒喝,李明达可能又喝了半斤梅子酒。又说,喝了梅子酒的李明达,上楼在楼道上看见张小萌跟着周莉老师和鸭舌帽师傅,打着电筒出了大院,他就生闷气,说张小萌有事了,为什么不喊他去?就独自一人在楼道上等,看见张小萌和周莉老师及鸭舌帽师傅回到大院进了房间,他好像还没想通,独自下了楼。班长说当时因为喝了酒,自己晕头晕脑,李明达在楼道上嘀咕,及他下楼就没有管他,认为他肯定又去厨房偷酒喝。然而班长睡不着,也想再喝点梅子酒,于是下楼去厨房找他,可厨房没有,到处都找了,所有的房间都敲开问了,李明达就是失踪了!

知道李明达和张小萌好,也觉他俩是非常般配的一对,常常有意无意给他俩造成接触的条件,昨天下午走河边小道和爬月亮山,安排和自己断后的两个班委,就是他俩。难道李明达这么敏感,刚才出大院去小超市因为没有叫他陪,他就玩失踪?周莉老师不太相信,这么大个人,怎么会就此失踪哩!?于是叫班长通知所有同学,再找找。

这一找,还真没找到,楼上楼下,院内所有的地方都找了,确实没有。老板全家起来了,也找。大院里肯定没得,那只有一个可能,从大院后门出去了,因为后门两侧的院墙低矮,年轻人稍用点劲便可翻墙而出,所以他们断定:李明达肯定去了月光河。这下就惨了,他们全涌出了后门。手拿电筒,鸭舌帽师傅走在最前面,学生就对着月光河大声呼喊,老板也拿了电筒和周莉老师走在最后面。喊着喊着,张小萌哭了起来,好几个女生跟着也哭了起来。起雾了,薄纱似的白雾沿河岸飘着,哭声和呼喊声有种被雾所包裹而黏糊的感觉,让人难受步履跄踉。往下走了大概二里路,鸭舌帽师傅忽然蹲下身子,对着河面晃电筒,说,河里好像有东西。可电光射不远,看不清河面究竟是什么,像人,但又不能确定。紧跟在鸭舌帽师傅后面的一个男生就往下传话,李明达在河里,好像已经淹死了。听到这话,张小萌疯了一般往前冲,同时喊李明达、李明达……没冲两步,一脚下去没踩稳,滑倒在地,那知此刻的她已犯糊涂,起身后竟认错方向,扑嗵一声冲进了月光河。这一吓,在她身后的女生,大叫,张小萌跳河了!张小萌跳河了!

还好,只离七八步,见状,鸭舌帽师傅快速脱衣裤并蹬鞋,同时大吼一声,你们谁也不许动!跳下河去,几把就捞起了张小萌。

已喝了几口河水,张小萌手脚抽搐,嘴喷水却还在拼了命地叫李明达、李明达!鸭舌帽师傅果断左右开弓给了她两个耳光,锐声道,刚才河里那东西不是李明达,是有人放的鱼网子,鱼网子网到一条鱼,鱼在鱼网子里面拱!听此,张小萌方才没有再叫李明达,只是嘴嘟噜着吐水泡泡。

这时,周莉老师和老板急急地从后面赶来。脱风衣,周莉老师把张小萌包了起来,并安排老板和三个男生送张小萌回去,说如果有必要就送镇上卫生所。又叮嘱,一路要小心,不能再出事了。又特别提到要离河水远点,绕点路走也可以,千万不要再掉进河里去了。说了这话,看老板亮着电筒在前,三个男生扶着张小萌走远了,周莉老师骤然间注意到了这点,马上要求所有学生都往后退两步,离河水远一点,并用手把学生往后推,活像这河水一下子变得非常危险非常可怕了。在几棵桃树后面脱了湿的内衣内裤,鸭舌帽师傅穿着空心的外衣外裤走出来,问周莉老师,我们还往不往下找?周莉老师很坚决,肯定往下找,要找到李明达呀!鸭舌帽师傅说,这么找是没用的,要找也找不到,如果他在这河里了,起码三天后才会现身。周莉老师不明白,为什么要三天,难道他三天都不出来见我们吗?鸭舌帽师傅弯腰在靠近岸边的草地上摸索,先找到帽子,戴上,又找到电筒,一开,还能亮,只是电弱,光线暗淡。他朝河面晃电光,那鱼网子里的鱼好像跑掉了,河水平静,他便冷笑一声后,颇为严肃地对周莉老师说,周老师,我是说,如果他死在这河里了,三天后才会漂起来,漂起来的是水打棒,死尸!周莉老师听懂了,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哽咽道,不可能,不可能,我的学生怎会变成水打棒!死尸!!

学生围在周莉老师的四周,放声哭起来,有的男生也跟着哭。哭得鸭舌帽师傅不耐烦了,近乎骂人,他粗声吼起来,哭、哭、哭,哭管个屁用!要找,我们就往下找嘛!正这时,周莉老师的手机响了。接听,是老公,不管老公急迫地在问什么,她只说,出事了,你快来!

仍呼喊着沿河岸而下,走到下游那个坝后,因鸭舌帽师傅穿得太单薄,冷得够呛,他们才原路返回,仍一路呼喊李明达、李明达……嗓子全喊哑了,天也亮了,太阳也升了起来,朝霞染红了月光河。筋疲力尽,像一群残兵败将,他们返回到月华大院时,已是上午九点过。大院里停着一辆学校的大客车,两辆小车,其中一辆是周莉老师家里的车,她老公开来的。分管学生工作的副校长、系书记、保卫处长和副处长及两名保卫干事已在大院里。当地的110警车也在大院里。见了面,周莉老师只是默然摇头,说不出一句话,其意思好像是我错了我错了。副校长阴着脸,背着双手,在餐厅外的一小块水泥地面上来回踱步,也不说一句话。保卫处长和系书记出面,叫学生回房间拿了东西,上学校的大客车,立马回学校。多数学生晚上有公选课。虽经一夜折腾,仍精神十足的鸭舌帽师傅就问,为什么不坐我的车回去?又说没有必要嘛,学生坐我的车来的,还是应该坐我的车回去!保卫处长上前对鸭舌帽师傅不客气道,你的车费一分钱也不会少,你自己开回去吧。鸭舌帽师傅还是那句话,没有必要嘛,学生坐我的车来的,应该坐我的车回去。又说要走一起走,我跟在你们车的后而,当后备车总是可以的嘛。此话含这意思:你们学校的车实际还没有我的车好,或者说没有我的车安全,所以要跟在学校车的后面,预防万一。

这时,镇上的好几位领导进了月华农家乐大院,和副校长商议一会儿后,宣布成立个工作组,立马组织民兵下月光河捞尸。

保卫处长就从系书记那里拿了花名册,要点名叫学生上车。看学生要走,老板一家人都立在餐厅门口,其老婆反复说,让学生吃了早饭再走嘛!里面餐桌上,三桌的碗筷摆得整齐,稀饭冒着热气,桌子中间有好几碟咸菜和油酥的花生米,而包子馒头和煮熟了的鸡蛋则装在大盘子里。可没有人理会他们,也无学生去吃早饭。看学生提着包下楼要上车,周莉老师就走到车门前,从保卫处长手中拿过了那花名册,说让我来点名。保卫处长颇为不满地瞟一眼周莉老师,忍了片刻走开了,让周莉老师点名。拿着花名册,没看,周莉老师直接叫学生的名字,被叫到的学生默然无语上车。叫到第三十个时,是张小萌。张小萌不愿上车,周莉老师上前一步,用双手捧着她的脸庞,含泪嗓子沙哑地恳求道,听学校的安排,你走吧,我一定帮你找到李明达!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但张小萌听从了周莉老师的话,默然上车。按照以往点名习惯,三十一个应该叫李明达,周莉老师忍住了,没出声,身子却几乎立不稳,正伸手要去扶车门,她老公及时上前一大步,用双手托住她的腰,俯身低语,周莉,这时一定要坚持住,车上的学生都在看你唷!而此时车上的学生,已哭得汪汪的,有的学生还要求让周莉老师和他们一起走。保卫处长就跳上车,威严道,不许哭,你们哭,会影响师傅开车的!又说周老师必须留下来处理后事,不能和你们一起回学校!然后回头叫那副处长和两名保卫干事上车,又交待了几句,退下车来,叫司机关门,开车!

学校的大客车关了车门,点火发动了,鸭舌帽师傅的中型客车也跟着关了车门,点火发动了,两辆车正要起步之时,就听见楼上有人高声呼喊,你们要走了,为什么不喊我!?

众人寻声望去,竟然是李明达,一脸茫然的李明达!!

独自进厨房找酒喝,喝了多少,李明达不知道,反正不胜酒力,偏偏倒倒出厨房上楼回房间,却多上一层到了顶层,进一房间倒头就睡。这是一小型会议室,就一张条桌和几根凳子,站在楼道窗外可以一眼看穿,只是窗台下方有一长凳,这里成死角。夜里找他时,老板一家和学生都站在门口或窗台前往里看,忽略了窗台下这死角。故而李明达在长凳上睡一夜,直到第二天上午被下面大院里的汽车发动声惊醒,爬起来一看,同学都提包上车了,他才着急地喊那么一嗓子:你们要走了,为什么不喊我!?

这事让省里一名专跑高校的记者知道了,隔一天,报道出来了,标题是:大学生月光古镇月光河里玩失踪!这事对学校来说,是几十年未出过的负面影响。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校领导只要讲到学生的安全,必把这事当反面案例讲。这事影响深远。周莉老师连续几年不被评先进,老公被调到某系当副书记,过了四年才调回学生处,只是代理处长,没有正式下文的代理处长。

和周莉老师一个办公室的江老师,知道这几年周莉老师为那春游而背运,替她感到不平。做辅导员,周莉老师做得非常好,有学生的口碑在,特别是毕业学生的口碑是最好的说明。这天又是每月一次(雷打不动的)书记辅导员参加的学生工作会议。会上,有个新来的辅导员,提到有学生强烈要求去月光古镇春游,甚至提出要学生处去后勤联系学校的大客车。主持会议的是周莉老师的老公,他生硬地打断了这新辅导员的话,你是不是想带学生去月光河里玩失踪?新来的辅导员不明就里,问,月光河里玩什么失踪?周莉老公就指了周莉道,具体怎么玩失踪,会议完了,你可以去问问周老师!这太不给周莉老师面子,想当处长想疯了,连自己老婆也要拿出来示众。这显然有点出格了,也没有必要。可她老公就是这样说的。此时周莉老师虽感到羞耻和寒心,却无力反击。老公应该知道这几年里,她很不开心,特别是每月一次的学生工作会议,最怕提到月光镇月光河,所以总是坐在角落里,从不发言,也从不提问,一副漠然而困顿的样子。没想到,还是代理学生处长的老公,直直的拿自己开刀,心里那个难受唷。正这时,坐在窗子边的几个老师像看到什么稀奇,议论纷纷,江老师便起身招手叫周莉老师去窗口看看。周莉老师起身没有走拢,就从另一窗口,看见办公大楼下面的草坪上,有人用鲜花组成一行字:周莉老师,我们爱您!

会议室里的老师均起身到窗子前观看,会议开不下去了。

知道毕业四年的学生,说好了这几天来学校看她,没想到他们用了这种方式。李明达和张小萌领毕业证的第二天就去领取了结婚证,是他们班最早有娃儿的一对。此时,那个小不点儿,就站在那行字的最后面,手拿一束花,成了那个惊叹号。坐主席台的副校长也起身到窗口瞅一眼,然后退回主席台,问,周老师,是毕业生吧?周莉老师回答,是李明达张小萌他们。副校长说,你可以不开这会了,去见见你的学生吧!见周莉老师有点不知所措,江老师就对她说,快去吧,校长说你可以不开这会了,快去吧。周莉老师由此明白这是江老师的策划,叫李明达张小萌他们在这个时间段来一次闪演。这只是生活中的小意外和小收获,带着小感激的心情,周莉老师步出会议室。而她老公在主席台上用手指敲着桌面,嗓音刺耳,请老师都回自己座位,我们继续开会,我还是要强调,绝不允许组织学生去春游,更不能去月光古镇月光河春游,这是学校一贯的要求和纪律……


编辑识别(圆心)26.png

电话直呼
在线客服
在线留言
发送邮件
联系我们:
02340513331
18983922367
18523582367
文苑1
点击这里给我发消息
文苑2
点击这里给我发消息
还可输入字符250(限制字符250)
技术支持: 建站ABC | 管理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