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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红长篇连载9·《向阳花儿开》第三章·三

时间:2022-02-21     作者:张红【原创】   阅读

 

第二天天刚亮,王秀英就带着她刚满十二岁的妹妹王小娟来到何子惠家灶房门口等她了。这天正好是星期天,王小娟不用去上学。

出门时,何子惠怕父亲在路上感到累,顺手了个小方凳。母亲送他们走到村外那块稻场坝才回去的,说出门时猪都嗷嗷叫了,她还要去喂猪

从稻场坝到学堂堡都是田埂,父亲走完一条田埂就得坐下来歇歇,何子惠庆幸自己在出门时想到这一点,把凳子给带上了。

从学堂堡到大口,除了两条平坦的田埂好走一些外,接下来每走完一条弯曲的田埂就得爬一道土坎,直到爬上土堡,再路过一片散发着粪味的菜地到大……刚走到学堂堡,何子惠就替父亲想到前面要走的路了。在家里时,还好点,出门在外有风,父亲走走停停更是咳嗽不止了。咳得厉害时,还恶心得打干呕,那时感到焦心的何子惠不得不一手扶着他的胳膊,用另一只手去拍打他的背心,好让他感到好受一点。

看到王秀英两姐妹,看着她父亲咳嗽的样子心生畏惧,在脸上流露出害怕的神情,何子惠让她们先走,到大口那里等她。

王秀英姐妹离开后,父亲对她说:这样下去,还不如让我死了好!

何子惠不知道如何安慰父亲,她只好蹲在父亲的身后,把左手放在他的背心处,上下抚摸着,希望能借此安慰他

从罗家湾到大口,平时走一趟约二十分钟的路程,父亲足足走了两个小时。

在进县城的客车来到前,何子惠和王秀英商量了一,她的意思是:进城后,她希望秀英带着她妹妹自己去计划生育服务中心把手术做了,她得带父亲去县医院照片检查。

其实,那就是一个小手术,我听一个妇人说过,半个小时就完事,稍微休息一会就可以走了。何子惠说,你真的不用害怕。

好的,那你把单子给我吧。王秀英沉默了一会说道,叔病得这么厉害,确实离不开你。

从大口到县城,客车路过三好中学、渡舟场和桃花乡时都要停车上下人。由于公路上铺有碎石子,一路上,轮胎带起来的尘埃,像浓烟一样一直尾随在客车的后面。在停车的时候,客车刹车时,随着一两声嗤嗤刹车泵放气的声音,灰尘就会从客车中部打开的收缩门飘进客车。那个时候,父亲就会咳喘不止,咳得浑身都颤抖起来了。何子惠把手帕给他用来住口鼻也无济于事,由于捂住口鼻呼吸困难,他不得不取下来。可取下来后,灰尘就会随着呼吸进入咽喉和肺部,让他咳嗽。

客车开进县城后,在县医院门前坡下的石阶停了一次车,何子惠在那里和父亲下的车。县计划生育服务中心在体育馆旁边,王秀英还要坐一站路,才能下车。

下车后,何子惠就让父亲坐在凳子歇了一会。父亲的胸脯起伏不止,他合不拢来的嘴里发出像在吹哨子那般的声音。前面是二十多级石阶,医院的门诊楼就在石阶上面的坝子对面。爬那二十多级石阶花了半个小时,爬上去后,父亲说他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县医院的门诊楼共有五层楼,呼吸内科设在四楼上。挂上号,扶父亲到四楼又花了二十多分钟。呼吸内科在四楼走廊一边的尽头,在那间医生办公室的对面就是厕所。前来就诊的人不少,来到那里,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七八个人在排队就诊。何子惠扶着父亲走进医生办公室,把挂号的单子递给了医生,医生对她说:出去排队,轮到轮子时会喊名字的。

医生,麻烦你先给我爸看了嘛,他的病很严重。

来这看的人,病都很严重。出去排轮子。医生说着,就让坐在他面前的病人把手放在桌子上,他把两个指头放在了病人的手腕处,给他号脉。

何子惠只好扶着父亲走了出去,让他在一把长凳子上坐了下来。坐了一会,她看到父亲神色有些异样,还流出了两行热泪。

爸,你人不舒服吗?等一会就可以看病了。

父亲迟疑了一会儿,用手掌抹掉泪水对她说:扶我到厕所门口,我想解手。

扶着父亲到了男厕所门口,父亲关门时,眼里流露出十分柔和的神情。受到触动,在何子惠内心,有一股暖流涌了上来。她在厕所门前来回踱步,等父亲出来。

突然,楼下有人大叫了一声:有人跳楼了!

何子惠推开厕所门冲了进去。厕所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又跑了出来。走廊的尽头就是窗户,她把头伸了出去,发现扑倒在地上的正是她的父亲。就像触电那般,她的双手颤抖起来。

从窗户转过身来时,她发现所有的人都看着自己,她捂住嘴抽泣着朝楼下跑去。在楼梯还撞上了一个人,那个人在她身后骂骂咧咧的,到了底楼不小心撞进了一个男人的怀抱,她推开他跑出了大门……

父亲身边已经围了一大群人。她大声哭着分开了人群,看到有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蹲在父亲身边,一个医生捏着父亲的手腕。由于父亲是扑倒在地上的,她只看到他半边扭曲的脸在血泊里。

已经没救了,医生松开了父亲的手腕,对她说。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她问。

姑娘,他是你什么人?

我爸爸。

你在这里等着,我马上给派出所打电话。医生起身离开了,何子跪倒在父亲身边。这种事情,得叫他们来,由他们通知殡仪馆的车来。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在围观人群嘈杂的议论声中,何子惠听到了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在门诊楼的坝子那边停了下来。不大一会,有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公安民警把围着的人们驱赶走了,还拉起了警戒线。这时吹来了一阵风,有几片黄叶落在了父亲身上,她一片一片捡了下来。有个民警来到身边,拿着个相机对着父亲的遗体咔嚓咔嚓拍起照来。

何子惠突然想到是自己害死父亲前天晚上,在灶房屋把甘蔗砍成一段段时,她告诉母亲说孙袁和变心了,他不会来家里帮忙了,只好把甘蔗砍成一节节的,好背到场上去卖。

他下午来说,他父母不让他过来帮忙了,还不准他和我耍朋友何子惠还记得当时这样对母亲说过。他们家嫌我爸是个拖累,明天孙袁和就要去相亲了。

何子惠还记得,当时母亲双眼湿润润的,还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个时候父亲在寝室咳了一声,然后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喘,她和母亲还进屋把他从床上扶起来坐好,在他背心处用手猛拍了一阵。等父亲的的情况稍微好转后,就在那屋商量起弄父亲到县医院看病这件事来。尽管父亲当时摇头表示不同意,但她和母亲还是苦口婆心、最终说服了他

父亲应该是把自己当成是这个家的拖累了,才想到趁上厕所的机会,选择了自尽关上门前,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是多么的柔和啊,那双眼睛蕴含着对她全部的爱以及不舍……可当时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他会自尽呢,特别是他关门的时候……其实,上厕所那扇厕所门是不用关的,里边还有一面抹有白灰的墙能挡住从门外看进去的视线何子惠抬头看了看头顶上方四楼那个窗户,那两扇玻璃门还大开着,这时,从窗户伸出一个人头来,朝下看着,那个人戴着一顶民警戴的帽子,上面的五角星在阳光中闪烁着。

你是他的家属吗?

何子惠头看到是民警,就站了起来,由于长时间跪着,脚跟都麻了,她又一屁股坐在地上。民警伸出双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在这个警察的旁边还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女民警,她抱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手上拿了一支笔。

到底怎么回事?警察握住她的双手,不让她倒下。

我带他来看病,在排队等的时候他说想上厕所还把门关了,当时我没想到他会……后来我听到楼下有人喊有人自杀了,就冲进厕所,发现他不见了,才意识到……后来,我跑下楼来,有两个医生一个医生号完脉后说不行了有个医生说给你们打电话,后来,你们就来了。

嗯。我们已经叫了殡仪馆的车,一会儿就把他拉到火葬场去你该通知什么人就去通知吧,然后到火葬场去。

我们那里都是土葬的……我们那里是山区。

城里死了就不能土葬,警察说。你们到时候可以把骨灰领回去。时候还早,你通知人吧。

我走了行吗?

你通知人到火葬场就行了,等你们到了才火化。

临走时,何子惠依依不舍看了看父亲的遗体,泪水又从眼里窜了出来。她想了想,就捂着嘴巴走了。

在住院部的门口,何子惠找到了公用电话,她拨通了村委会的电话,告诉村主任说自己的父亲在医院过世了,让他通知一下自己的母亲到县城的火葬场来。她又拨通了姜毛单位的电话,可一直没有人接,只好作罢。

半小时后,她走路来到了体育馆附近的县计划生育服务中心。经过一番打听,她找到了做完手术正躺在病床上休息的王秀英。秀英的妹妹王小娟,当时坐在床边,看到她就笑了起来。

躺在床上的秀英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何子惠坐下来后,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秀英睁开眼睛。

怎么样?还痛吗?

半个小时就做完了,王秀英脸色红润医生让我休息一会再走你怎么哭了?

何子惠擦干净脸上的泪水,没想到泪水又流了出来。

你爸呢?需要住院吗?

秀英,我就是过来看看你,看你有没有事。何子惠又抹了抹脸颊。马上,我就到姜毛家去,一会儿,你俩姐妹自己坐车回去吧。

你是去借钱吧?住院钱不够吗?

我找他有其他事,那我先走了。

出门前,何子惠又回头看了看王小娟望着她,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两个小时后,何子惠和姜毛夫妇在乐温县城西门口坐车走川汉公路、终点站是付何场的客车,在徐家坪下的车。火葬场就从他们下车那个岔路口一条水泥公路进去。站在路口,何子惠看到那条公路显得异常干净,公路两旁栽有一排青松翠柏,显得格外庄重肃穆。走完那条公路的半程,它往右呈弧形转了个弯,在它的尽头就是火葬场的大门了。大门内外树木茂盛,栽的都是一些四季长青的柏树、青松和小叶榕。大门里边不远处还伫立着一根高耸入云的大烟囱。刚下车时,何子惠就看到那根大烟囱了,但她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并不知道它是作什么用的。

到了接待室,姜毛向那个柜台里边的工作人员打听她父亲的遗体放在哪里时,那个身着黑色服装的中年妇女,让他们把车运费和火葬费交了,还问他们需不需要骨灰盒。姜毛和何子惠商量时,她说她父亲早就给自己买好了一具棺材,就放在他的寝室里。于是,他们买了一张青布用来包骨灰。

你们家属来齐了吗?服务员说,是不是马上安排火化?

我妈还没到呢,她还在乡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

今天火化的人多,都排起队的,进炉还要烧一个多小时……那个人说。我看还是马上安排烧了,不然下午还送人来,今天就没时间烧了。遗体在这里多停一天,是要收钱的

那马上安排烧吧!姜毛替何子惠拿了主意。

这就对了。那个说,这人死如灯灭,在生的时候对他好就行了,死后就什么不知道了。那你们马上到那边告别厅去,我这就安排烧了。

对于那个的话,何子惠并不以为然。母亲在她还小的时候就对她说过,人死后是有灵魂的,信佛的人会被接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从小到大,她都没看到父亲到鸡冠寺,对那些塑在悬崖上的菩萨烧过香烛钱纸,就不知道他去不去得了西方了。不过,王秀英对她说过,死后的人都去了丰都,那阴朝地府……

告别仪式后,就被人赶出了大厅,让他们站在大厅外边的窗台送别。目送着父亲被人推进火炉时,何子惠嚎叫着昏倒在地,当她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坐在一间屋子的靠椅子上。只有姜毛的老婆刘春燕在自己的身边。

我妈还没有来吗?她问。

还没有,姜毛一个人在那边守着。刘春燕说,时间还早,才刚刚过去半个小时。等烧完了,姜毛会来喊我们的。

何子惠刚站起来,就被刘春燕拉住了。

别去了,现在过去什么都看不到……刚才你那个样子太吓人了。人死又不能复生,你还这么激动干嘛?每个人迟早都有这一天的,人有各种活法,死后就得到安息了……庄子的老婆死后,他还击鼓唱歌呢,死并不都是让人感到悲伤的事。人怎么生下来,就得回到那里去这世上天天有人生出来,每天都有人死去,这都是自然规律。

嫂子,你怎么懂这么多?

我爸是个教书匠,家里书多,我也看了不少。

我也喜欢看书,但没你看的书多。

以后慢慢看呗,这人生的学问可大了。

可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可你活着的时候,总得好好过啊。

何子惠觉得刘春燕的最后一句话讲得太好了,要想活得好,对她来说就得嫁进这城里来。

一个小时后,姜毛跑过来叫她们,何子惠拿着青布来到了送别厅的另外一边。在一间小屋里,一个工作人员从何子惠手中接过那张青布,走进里屋。过了好一会,他才出来。何子惠从他手中接过用青布包裹好的骨灰,还感觉到了有温度。

在出去赶车的路上,姜毛跟何子惠说,他和刘春燕第二天都要上班,就不陪她回罗家湾了,让她一路小心点,别太伤心了。走到三岔路口,姜毛在路边的小商店里买了几根黑色的大口袋,让何子惠把黑布包裹放进去,把口子也扎得严严实实的。

赶车时千万别说自己怀抱的是什么,姜毛说,谨防人家不让你上车。在车上,见到熟人也不要说。

何子惠点点头。

他们在徐家坪坐客车到县城西门口下的车,姜毛夫妇是在何子惠坐上回大口的客车后,才离开的。上车后,一个妇人看着她抱着一大包东西,站着不方便,就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她。她连声向她表示了感谢。

在大口下车后,在回罗家湾那条两边都是菜地、散发着粪味的黄沙路上,她碰到了自己的母亲和廖和尚。看着她怀抱的塑料袋,他们喘着粗气,神情恍惚。

妈,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才出来啊?

我在坡上打猪草,是高毛找到坡上来告诉我的……母亲眼里布满了血丝,还是润湿的,何子惠知道她已经哭过了。拿给我抱吧

何子惠没有递给她,她抱着父亲走在了前面,母亲和廖和尚跟在了身后。突然,身后传来母亲和廖和尚合唱咒语的声音,她听出他们念的是往生咒。

何子惠听着听着,感觉到了内心的异常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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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张红,笔名拾得47, 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重庆新诗学会会员,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巴渝文化网驻站作家。诗文散见于《重庆文学》《重庆日报》《重庆晚报》《银河系》等纸媒和一些网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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