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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系列22·王永梅:院子里的月亮

时间:2021-10-30     作者:王永梅【原创】   阅读

 

我喜欢抬头看天:看红日升起,看蓝天白云,看彩霞满天;但我更喜欢的是在院子里看闪闪烁烁的星天,赏深情而又温柔的月亮……

我六岁那年,一场意外发生的爆炸事故,使父亲受了很重的伤危及性命。母亲拖着四岁多的妹妹,怀着五六个多月的弟弟,到县医院去照顾父亲了。家里就只剩下我和一头牛,一条小黄狗。我白天放牛,回到家把牛关进圈里就和小黄狗相依为伴。

太阳偷渡了西山,薄暮依依。院子里渐渐暗下来,虫子在夜色中弹奏着催眠曲。太阳落下,月亮隆重登场,细细的恰是银钩,明晃晃的高挂在天空;给旁边的云染上一层幸福的光晕,云彩如同九天玄女的霓裳,温温柔柔的飘着,院子披着一层神秘的银白在虫鸣声中显得格外静谧。稀稀疏疏的星星如同点缀在蓝色缎面上的宝石,又如同调皮的伙伴眨巴着明亮的眼睛。我看着月亮,它弯弯的,像极了母亲又细又弯的眉毛,像极了母亲笑眯眯的眼睛,它仿佛在看着我,还朝着我微笑。我的心就充盈起来,就不再那么想念母亲,想念爸爸,想念妹妹了……那些我独自留守家园的日子,寂寞孤独仿佛离我那么远。

在那个寒冷的夜里,月黑风高,我被嘈杂的喧嚣声惊醒,赶紧跑出院子看,邻居刘爷爷的屋子火焰冲天,烟雾火星映照着半个天空。邻居们拎着水桶,抬着盆,来来往往的跑着,好不容易把火弄灭了。于是邻居们扒开那些冒着烟的柱子和冒着火星的烟灰中寻找刘爷爷。那个高高大大的老人蜷曲着,被烧成了黑黑的一小坨。我和几个小伙伴也好奇地凑近去看,我们都被吓得不轻。我被吓得做噩梦,有两个小伙伴还被吓得大病一场。从此以后,我们走路都绕开那里,躲得远远的。实在绕不开,经过那里我们内心都装满了恐惧,拼命地跑,就像后面有豺狼虎豹般。我们家就我和小黄狗,小黄牛作伴,奶奶或者外婆偶尔来跟我做做伴,我把内心的恐惧告诉了奶奶,奶奶说:“死人没什么可怕的,就像秋天枯死的小草一样。”我懵懂地看着奶奶,我听不懂她的话。她又指着桌上的煤油灯说:“就像熄灭了的灯一样,没什么可怕的。”我还是感到害怕,奶奶又说:“吉人自有天相,所有的不吉利的东西都会绕开这种人。”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当时的理解是爱看天空的人运气会非常好,就是奶奶嘴里具有“天相”的“吉人”,在我独自留守家园的日子里,在那些漫长的黑夜中,我更喜欢看星星,看看月亮了。

月亮被我看得渐渐地胖了,渐渐地圆了,又渐渐地瘦了的时候,妈妈背着妹妹,搀扶着基本康复的爸爸出院了。我原本帅气的父亲,受伤的腿还没有完全复原,腿还有点瘸,脸上留下了长长的疤,左眼球已经被摘掉了,左眼窝塌下去……那天,我委屈地躲在门后,不敢出来和面目全非的爸爸打招呼。母亲拼命地把我从门后面往外拽,一边拉扯一边说:“他无论什么样子都是你的老子,都是你的爹,你给我出来。”我被妈妈拉扯到爸爸面前,我一下子抱着爸爸的腿,伤心地哭起来,爸爸也哭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滴在我的颈子上,手背上……

那晚,亲戚、邻居们都来看望刚出院的爸爸,大家坐在院子里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那晚的月亮好圆好亮。那晚,我伏在爸爸的胸口睡着了,半夜醒来的时候,月亮仿佛正明晃晃地停靠在窗台上,那明亮温柔的光仿佛直接照进了我的心头。看它那圆溜溜的样子,仿佛正在偷偷看着紧紧依偎在父亲怀里的我,仿佛只要我稍微屏住呼吸,就能听到月亮笑出了声……父亲虽然面目全非,但我的家毕竟是完整的。而且父亲母亲也是积极向上的,劳力不足,穷,还要给父亲继续医治没有好的伤,那么多的困难我们一家人慢慢地扛了过来。院子里的月亮,陪我度过了那段最难熬的时光迎来了父母温暖的怀抱。

在我害怕的时候,月亮总会给我壮胆。我从来就非常害怕走夜路,走夜路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什么跟着似的,我快它快,我慢它慢,弄得我冷汗直冒,汗毛倒竖。但是如果有月亮,那就不一样了。我喜欢在月光如水的夜里和小伙伴在稻草垛里捉迷藏,在小河边玩“抓特务”的游戏……只要抬头能看到月亮,心情都变得舒畅起来。看那原本黑漆漆的稻草垛;黑嗖嗖的路面;那片墨青色的水塘,全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哇,好大好圆的月亮,院子里院子外的一切东西能看清清楚楚。记得没有月亮时,院子里是一片黑暗,院子外也是一片黑暗。月亮躲起来的夜晚,黑魆魆的看起来很可怕都不敢出门。有月亮,万物变得多情而又温柔,想出去玩,也不怕了,因为一切看起来是那么可爱。只要能出门和小朋友们玩游戏,心情都随着皎洁的月光变得亮堂起来——院子里的月亮,是那么纯洁,是那么优雅。月光格外的皎洁。照亮了村子里的大坝塘,大坝塘的水,流淌着稻子的清香;刺啦一声,银光一闪,坝塘里的小鱼捧出一串洁白的水花;照亮了高高的狮子山,那头卧了千万年的睡狮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白;它仍然默默地守护着我们的村庄。一朵如同盛开的白莲般的浮云逐渐靠近了月亮,一不小心和月亮抱了个满怀;可在浮云的后面,月亮的轮廓美轮美奂,月光仍然迷迷蒙蒙楚楚动人。院子里,稻草垛有着模糊的影儿,南瓜花在静静地开放,几只蟋蟀在弹着秋的乐曲。偶尔夹杂着几声狗吠,夹杂着邻居们爽朗的笑声,我们笑着闹着,高声念着从我们老祖母那里学来的儿歌:“月亮光光,姊妹烧香……”一边念着,一边快乐地奔跑;这真是童话般的月亮,童话般的夜晚!

我把月亮当成自己的好友,把星星当成自己的伙伴。我在月色下逐渐长大,院子里的月亮,是我最好的伙伴,陪我游玩,陪我学习。半夜时分,全家人已经都睡着了,爸爸的鼾声传去很远;妹妹的梦呓甜甜的;我睡不着,我还有解不起的题,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就怕交不起第二天的作业。不知不觉,我翻身的瞬间看到了窗外空中月亮:哇,真漂亮,半圆的脸,如同片片羽毛的云彩像是月儿没有盖上的被子。在月亮不远的地方,一粒星星如同跳跃的灯火,一闪一闪的,这月儿和我一样,在冥思苦想那道解不出的题吗?看着想着,老师白天讲课的样子和神态出现在脑海中,那道解不出的题,居然逐渐有了思路……天亮了,我高高兴兴背着书包去上学。突然我我想起,昨晚夜色那么美,月亮那么皎洁,星星那么迷人。

多年后,我有了属于自己的家。我们拖家挈口地在这个不大的城市里,点燃青春,举着它不停地奔跑,只为找到那轮院子里的月亮。我在奔跑逐渐丢失了梦幻,我不得不接受现实的冰冷残酷。我被关在院子的童年,那轮陪伴着我的月亮,对于我而言,也成为一个遥远的过去了……我过着没有院子,没有空闲看月亮的生活。虫叫,蛙鸣,稻草垛……都消失在我的生活中。夜空里可亲的月亮仿佛都离我很很远了很远,天空被城市的高楼割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仿佛是被母亲生气时摔碎的镜子,东一块西一块,闪着细碎的光。那我曾经一抬头就看到的月亮,仿佛是总是很累很累,累得仿佛就躺在别人家的房顶不停喘息,或明或暗,只要我稍稍走近或者退后就再也见不到它,它仿佛累得不愿意停靠在我六楼的窗口……生活像是一根无形的鞭子,抽得身心疲惫的我团团转……院子里的月亮,总是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想,如果我能在城里有一座院子,也能像小时候那样,在自己的院子里赏月亮,那该多好呀!我不停地奔忙着,在奔忙中,多少炽烈的梦想渐渐冷却……

这个中秋节,我带着四岁的小儿回到了德卧的家,空气里是稻子的清香?还是瓜果的香甜?都有。夜里,月亮明晃晃缀在深蓝色的天空,仿佛是我们头顶的一盏明灯,那么圆,那么亮,离我们好像只有一步之遥,仿佛只要我们一伸手,就能把它摘下来。领居家饭菜的香味和着飘去老远;我坐在院子里,天上皓月当空,地上万家灯火,耳畔是虫子的鸣叫和隐隐约约的欢声笑语。空气中饭菜的香味弥漫开来……我情不自禁地给小儿子讲吴刚伐桂、嫦娥奔月的故事。故事说完了,小儿子没有听故事的喜悦,反而一脸的担忧:“妈妈,那么月亮变得细细的像个钩子的时候,嫦娥姑娘的房子还够住吗?”“玉兔是怎么到月亮上去的呢?”“吴刚会法术,力气又大,他会欺负嫦娥姑娘吗?”一连串的问题把我给问住了!我回答不出他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只得对他说:“快去吧!你的小伙伴们在玩扭扭车冲坡呢?”他欢天喜地地出去了,不一会儿兴冲冲地回到家中,脚还没有跨进门槛就嚷开了:“妈妈,妈妈,你快出来看嘛!我发现我走到哪里月亮就跟到哪里。”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脑袋,说:“月亮就喜欢看乖巧听话的孩子做游戏呢?”“是吗?”孩子扬起幸福的笑脸,“那我又去玩去喽!”紧接着就听到扭扭车从路上“刷,刷刷”地跑过的声音。月光下,孩子们笑得那么甜蜜,那么纯真,不染世俗的纤尘……

我深情地望着孩子们——丝丝轻纱似的云彩飘来,我仿佛看见月亮像一个母亲,正带着她的星星孩子在天上幸福地嬉戏玩耍;关于我童年里的那些记忆,已经在岁月的沉淀下下成为我精神的一部分;跨过时光的河流,院子里的月亮变得更加的沉稳,更加大气,它那么明亮,那么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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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王永梅,80后,贵州省作协会员。从1997年至今,已有作品600余篇在《十月》《散文诗》《贵州日报》《家庭指南报》等刊物发表。出版有散文诗集《时光的走向》。


            编审:真 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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