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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响专栏7 《大地 》 之二

时间:2021-09-17     作者:离响【原创】   阅读

作家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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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离响,本名王莉华。蒙古族。海南省作协会员,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负责人,巴渝文化网驻站作家。多篇作品在《绿风诗刊》《草原》《阳光》《现代青年》《百花园》、台湾《人间福报》《中国民航报》等报刊杂志发表。有作品入选《内蒙古女子诗歌双年选》《内蒙古女子散文双年选》,创作出版海南故事系列丛书《海南谣的故事》



   《大地》之二   

 

大学毕业后,田大地还是给自己改了一个名,叫田晓峰。晓峰这两个字来自于武侠小说《三少爷的剑》。改这个名也是一时兴起,女友说她比较喜欢谢晓峰,不如就改这个名字吧。田大地一想,也不错,就改了。就有了后来证券公司总经理田晓峰。

不过,木建国一直管他叫田大地。这让田晓峰感觉有点亲切,也有点反感。田大地是甩也甩不掉的过往,总带着山沟里、田野里的土气和汗气。

田晓峰的女友是个城市姑娘,还是个干部家庭的独生女。她到山村里就图个新鲜,新鲜劲一过,就开始拿城市与山村比较,山村一切都捉襟见肘。

田晓峰在村里是人人夸赞的成功者,谁见了木建国都赞不绝口。木建国都木讷地笑着应承来了。他依然不讲话,他磕巴得越发厉害了,刀条般的脸上露出看不出感情的微笑。然而,村里人觉得他是高兴的。木建国一直处于失去女儿的痛苦之中,田大地的成功并不能弥合他心里的伤口。

田大地从来没有喜欢过土地,也没喜欢过麦田,他厌恶田地里的一切,对这些东西没感情。木疙瘩看不惯田大地这点,可是他也无可奈何。

冬天木建国去城里给田大地送白面和小米的时候,他赶着牛车,穿过白茫茫的田野,大雪覆盖之下,土地寂静沉睡。开春。雪化了。撒上种子,就会长出新绿的麦苗。夏天浓绿的。秋天金黄的。木疙瘩坐在牛车上,看着空旷的田野,脑子里是田野的四季。一群麻雀在大雪覆盖的田野上腾飞起落,努力啄食土地上残存的食物。都得靠着土地才能活呢,木建国想。

他要把牛和车寄放在乡里的亲戚家,再搭车到城里去。幸好亲戚家在乡里也是住土房的,也有个院子。一般,他都是下午从家里出发,天摸黑就到乡里。在亲戚家住一晚,第二天一早搭车,不到晌午就能到城里,下午再搭车返回乡里。天早他就会赶上车回家。若是耽搁了,他还得在亲戚家住一晚。去趟城里不容易。

木建国不愿到城里去,可是想到自己的小孙子。他还是套上牛车,把东西装上车,出发了。走上通往城市的路,牛迈着稳稳的步子,车轮在土地上沉重地一轮一轮地滚动着,跟着牛的动作,木建国的身体晃动着,前一下后一下,牛拉着车,要去一个繁华的世界。老木疙瘩不以为然,去城市让他心痛。

田大地买房后把他接到城市住了几天,那时他就对庞大的城市说过:这有啥球,连根草都长不出!他那单纯的头脑装不下复杂的想法,他觉得城里太不实用,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块能长出吃得东西来。想到这,他就自豪了,城里人再好,还是要吃乡下的白面大米,离不了这。他念着自己的那几亩田地,还有村前村后的小山坡。田大地那小子还不是吃土里的东西长大的,能啥能?这么想他激动得浑身发热。

他在城市里呆了几天,就嚷着要回去。田大地不耐烦地把他送回乡下。

回来啦,咋不在城里多住些日子?那好地方。山下村的人见了他这么问。

有有个啥球用!连根草都长不出。他大声说。

长草干啥?你以为跟咱着乡下一样呢,能比吗?你这老木疙瘩,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城城里人就不不吃饭啦?他说得理直气壮。

你这块老木头疙瘩,不开窍。对方只好笑哈哈地说。

木建国见识了城市,就再也不想城市了,他觉得城市也就那个样。他用眼睛领略了城市的高楼,用不开化的心估摸了一下,就觉得自己把城市看穿了。他的固执显得不知好歹。自此,田晓峰再不提让他去城里住的事了,他也不想去。

自从有了孙子,他才再次走进城市。眼下,他想看看孙子田壮壮。想到孩子他的眉头更深了。这孩子长得不硬绷,城市不养人啊!他想,还得乡下的小米白面。他得意的看了一眼车上的东西,那麻袋里装着没有用过化肥的小米,那白布口袋里装的是没有施过肥的白面。

他已经六十岁了,孙子都五岁了。每年他都会到城里去两次,把乡下的东西送到城里去。田大地自己不以为然,但是,还算他有良心,他不允许他老婆轻慢乡下的东西。因此,每次进城,木建国都得到了儿媳妇一家人的热情招待。不过,他们从来不准他把孙子独自带回乡下,他们也很少回乡下。

木建国从儿媳妇的表情中看出了她让孩子远离乡下的态度,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孩子倒是不嫌弃他这个乡下的爷爷。他特意带了一只没拔毛的芦花鸡,孩子凑着往鸡跟前跑。

不准用手摸,她妈妈说。孩子赶忙把小手缩回了,蹲在地上,眼睛盯着死去的芦花鸡。憨憨的神态让老人很感动。

要是能带孩子回去就好啦,家里的鸡鸭让他看个够,老人想。

木建国这次没耽搁,他甚至不愿多抬头看一眼这繁华之地。一他吃过午饭,搭车回到乡里,天还早,他当天就赶着车回去啦。路上他都在想这想那的,他想着小孙子。孩子还是喜欢乡下的,他往芦花鸡前冲的那股劲头真是可爱。他感到自己和小孙子终于有共同的兴趣了,他毕竟能为孩子带来乐趣的。他感到非常欣慰,这是他到城里最开心的事,如果没有孩子,城市对他就没有什么意思了。想到这,他皱起眉头,有些哀愁,孩子终归要长大的,成为城里的孩子。

天色渐暗,西边半天的火烧云正艳。这冬天的火云,谁还有心看呢。他的车走在乡道上,牛昂起头,走得起劲,似乎它也急着要回家。一群老鸹扑棱棱飞起来,又不知落到哪里去了,杨树光秃秃地,孤寂地立在大地上。

阿爹……阿爹……他仿佛听见了木小米的呼唤,他心一阵疼痛,他脊背硬朗地挺着,不过,心已经瘫了。她以前总愿意跟着他到田里去的,各种农活她一学就会了,割麦子时一刀一刀的,镰刀银白的刀刃在麦梗间飞动。他总担心她会割到自己,有一次她真割到了小腿,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把麦地都红了一片,麦秆都染成了红色,她嚷着疼还笑呢。他心疼坏了,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让她在到田里去。可是,割麦子时划了这么一刀又算得上什么呢,跟她身上那些致命的刀痕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呀。

他们总是晚上傍晚时候回家,也是这样红霞满天的时候。

阿爹,我去城里打工,挣钱给你买酒喝。她就会哄他,她总把他哄得乐呵呵的。谁都不再提起她,他们都没有说起她。可是,这有什么,她永远在他心里,是他最心爱的小米儿。

我的小米儿,我的米丫头……他痛苦地想,一双被皱纹挤着的眼睛像污浊的池塘,盈着昏浊的热泪。

没有人提起她,她无声无息地走了,好像从未存在过。他总是分不清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他确实有过一个可爱的女儿,她死去了,她也没死去。他常常有一种错觉,她时不时就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话,咯咯地笑。

她穿着红裙子进城的,那么开心。他是不同意的,他舍不得她到城里去,可是他又怎么能扭得过她呢,她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呀。

他本想跟田大地说说小米的,可是,田大地那么谨慎,又那么严肃,似乎无话可说。他无法开口了,只是一个劲地心痛哀愁,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们热情地款待他,拿出最好东西,老是往他碗里加菜,他根本吃不下。他心里总记着小米,小米的声音总在他耳边响起,阿爹……阿爹……

她才十六岁,她永远都是十六岁啦。他生病了,足足有两个月,他躺在床上,被悲伤的愁云裹着,后来,他还是站起来了,那时田大地还在大学读书,他只能起来。

人们都不谈起她了,谁都不再他面前提起一个字。可是,大家都知道,看见他就看见了那个惨死在城里的十六岁姑娘。他和她是一体的,即便谁都不提一个字,可是谁都知道这件事。人们都善于把真正严肃的事故意掩藏起来,说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他只能独自咀嚼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如今,十二年就这么过去了,痛苦如影随形,融进了他的心肺,却越在表面上看不出了。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就像做了一个梦一样,不过,梦是假的,痛苦跟大地一样真实。

他没喝到小米的酒,他其实不喜欢喝酒。从前他沾酒就醉,小米说买酒的话,是故意逗他呢。她总是喜欢捉弄他这个父亲。现在就不一样了,他已经喝了十二年酒,他成了十足的酒奴。每天总要喝得晕乎乎得,常常忘了日子,不刻意清楚年月。

他们把她的照片和她的东西都收起来了,没有一点痕迹。他那善良的老岳父因此虚弱了,没过两年就病死了,岳母也跟着去了。他们把木小米的东西一件一件,不露声色地收了起来,不让他看见。这些东西不是一下不见的,它们是陆陆续续的,今天少一件,明天又少一件的。所有东西从他视线中消失的时候,他都觉察到了,他默认了着成全了老人的好心。不过,两个老人经常偷着看那些东西,一个漂亮的首饰盒,一对婴儿常戴着的银镯子,一个百岁吊坠、几件小衣服、几双没穿坏的小鞋子……两个善良的老人怕他想不开,他们自己倒是更无法想开。不知造了什么孽了呀?起初田老太太总是这样说的,她深信是家里人造了孽,得到了报应,并因此而痛苦,所以早早解脱啦。老人过世的时候,这些东西又都出现在他面前,田惜翠把它们统统放回了箱底。

天已经黑下来,他看见了村里微弱的灯光。那牛也收到灯光的感染,心急地往前使劲。

村里橘黄色的灯火让他感到舒服。这个时间,人们早已吃过饭,串门的聚在一起摸几圈牌,乐一乐,小打小闹地输赢几个钱。年轻人,忙着谈恋爱,东家姑娘西家郎。这些对他这个老头子已经没什么意思啦。他只想回去,吃上口热腾腾的饭,再喝上两杯酒,躺在炕上好好地睡上一觉。

车还没进大门,田惜翠就迎了出来。

路上都好吧?大地他们都好吗?壮壮呢?她絮絮叨叨地问。他有一句没一句地磕巴着回答了。

西头老李家的今儿下午来了。求着给她点小米呢,说要给大头捎去。我没答应她,说等你回来再给她回话?

现现在都知道我的米好啦?木建国把套解开,把牛拉出来。这一天可把它累坏了。他拍了拍牛的背,牛甩了甩耳朵。

哎,还不是都是为了孩子。大头媳妇怀上了,说城里买的不放心。她说给钱也行。

木建国把牛拴好了。把水槽里放了水,又往食槽里放了些草。看了看正在低头吃草的牛,才转身进屋。

炕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冒着热气,在橘色的灯影里,他感到既舒适又难过。他舒适地盘腿坐在桌前。

给她二十斤吧,不要她家的米来换,老李给肥太狠了。他说。

好,那我明儿让她来装。田惜翠说。

进城我就难受。想着……米丫头,真难受啊!他说,说着眼圈就红了。

田惜翠低着头,给他倒上了一杯酒。

要要在家里……找个踏实的人家,该多好啊……守家在地的……真是不听话……非非要往城里跑。他哽咽着,仰起苍老的脖子灌了一杯酒。

说这些,有啥用呢。快趁热吃吧,吃了,好好休息。田惜翠压着嗓子说。

木建国又喝了些酒,胡乱地吃了些饭。晕晕乎乎的,他歪在炕上睡了。等田惜翠把桌子撤了,收拾妥当,木建国已经打呼噜了。

李嫂子,真没有多少啦。这可是硬生生从我们的口粮里给你挤出来的呀!我和老木都舍不得吃呢。田惜翠的声音从院里传进房间。木建国才醒来,房间里的墙壁上是朝阳红色的光。这么早就来了,木建国想。

惜翠妹子,我这也是没法子,知道你家的米金贵,这不,怀上了,才敢来张口。我们算什么呢?活一天是一天的,可不敢还来讨你家的米。木兄弟多辛苦呀,我们是看到的。这是李家媳妇的声音。木建国熟悉。

谁说不是呢?都是为了儿女,这不,老木昨天才给大地两口子送些去,许着吃一冬。实在来要的人太多,我家那点儿地,能有多少玩意啊?

惜翠妹子,真是要谢谢你啊。要说还是你家木兄弟有远见。听大头说,现在啊,这城里人都花高价买什么有机产品。我也不懂什么是有机产品。大头说木叔叔田里的就是有机产品。哎,我这才明白。

他有什么远见呀,不过是头强牛罢了。再说,咱家这点东西,田惜翠笑着说。

可别这么说,真得感谢木兄弟呀!不然,那不得花高价去买哪?我们一乡下人,谁买得起呀,再说,大头说还不一定就能买到真的呢!

……

她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田惜翠正把老李媳妇送出院子。木建国听着院里静下来,才起炕。

刚到院子里,田惜翠就回来了。

李嫂子把米拿走了。这下可没剩下的没多少了,可不能再给啦。以后谁来也不答应!田惜翠发誓般地说,她的神情却快乐的。她向来大手大脚,乐意帮助别人。

田惜翠磨叨着,通常木建国都不回应。她也习惯了木建国的沉默,并不要求他回答。家里的很多事情,她都能做主。别看她大手大脚,风风火火,却又是很细致的人,她了解木建国,比木建国还了解木建国。所以,多年夫妻,却从无争吵。

当初木建国坚持不用化肥的时候,她也劝过,蜻蜓点水一样的,木建国不听,她就不再说,听之任之。她知道,不管如何,是不会饿死人的,不用化肥也照样吃饭。可是不,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她屯里的粮食都成了稀罕物,多少人求着要呢。

她人生中只有一件事扎心,那就是木小米的死。也继而引得她父母也草草过世,让她孤零零的,幸好还有木建国疼惜她,从不让她下地干活,家里的重活都很少让她做。

木建国因为木小米的惨死,变得更加磕巴。她懂他的痛,谁能说木小米的不好呢,女儿在世时和木建国的感情最好,有时连她都吃醋。

田惜翠是偏爱儿子田大地的。不过,自从小米在城里惨死,她不愿再到城里去。况且儿媳妇一家都是城里人,讲究多,她也受不住。索性跟老木在乡下图个清净。

一整个冬天,总有人打老木粮仓的主意。东家上年岁的老人要喝口天然的小米粥,西家女人坐月子,要几斤上好的白面。木建国和田惜翠说不再松口给了,可事到临头,总觉得有给的理由。老两口藏了一些给田大地留着,剩下的几乎都进了别人的肚子里。自己只能吃别人兑换来的白面、谷子。

年三十,田晓峰开着车带着媳妇和孩子回到村里。

孩子小,吃着饭就玩起来,好好的饺子当成玩家,弄得满桌子都是。端菜上来的田惜翠看到了,赶忙制止。

我的小祖宗哎,可别糟蹋粮食啊,这可使不得啊!她一边说,一边收拾。儿媳妇脸色立马就变了,看了身边的田晓峰一眼。田惜翠无意中注意到了,可是她不想让步。

太不像话了。她心想。

壮壮啊,知道这饺子从哪里来的吗?

孩子摇了摇头。

这可是爷爷千辛万苦种出来的。你看爷爷得胡子都累白啦,所以咱们不能糟蹋,对不对?田惜翠说,她看了看田晓峰和儿媳妇,两个年轻人泥塑的一般。

幸好有孩子闹哄着,家里的气氛还算过得去。然而,田惜翠总是看儿子和儿媳有不顺眼的地方。晚上就念叨给木建国听,木建国倒是没意见,对儿子儿媳啥话不说,对田惜翠的不满不同情也不反驳。

哎,我跟你说什么呀,这么多年,你就是块死木头,我这是什么命啊!田惜翠一边给孙子织毛衣,一边说。她不时要凑近灯前看看。木建国看她灯前凑。

大大晚上,还……还织个什么劲,他说。

想着这两天织好了,他们回去时可以带走呢。年前就该织好的,哎,又打扫卫生,又准备他们回来过年吃的,耽搁了。她说。

木建国看着田惜翠胳膊一动一动的。不知道想些什么。

到了初四,田大地就要回城里去。田惜翠很不满,把脸拉得老长,她找空把田大地叫到一边,狠狠责怪了一顿。

木建国低着头,听着儿子的解释,听着老婆的怒气。

回……回去吧,好好忙工作。他说。

你看我这给壮壮的毛衣还没织好呢,就差那么一点了。田惜翠说,看了看田大地又看了看木建国。

把仓里那袋白面带去,我去拿出来。木建国说,说完就往门外走。

送走了孩子们,剩下木建国和田惜翠老两口面面相觑。田惜翠愣了一会,开始慢慢收拾家。木建国一个人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白雪覆盖的大地,很想出去走走。

我我出去转……转转,他对着屋里喊道。就出了院门。燃放鞭炮的碎纸屑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

出了院门,他就慢慢地往东边走,脚步平稳,不急不躁。不过,他心里却是犹豫的,他不知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村庄的四面那么宽阔,通向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可是,他有那么一会,不知自己到底要去哪里,或者说,他并没有想好要去哪里转转。他一边走路一边还在想这个问题。西边他不常去,那是通往城市的方向,他的儿子刚刚就走向了那条路,那条路上车辙纷乱,很多人都往那条路上走。他决定就这样往东边走,到他那几亩地里去看看。他在心里做了这个决定,脚步轻快了,这时,他对自己感到有些失望,竟然为了这么件无关紧要的事犹豫,他一出门就该明白自己要往东边走的,不然,他还能去哪里呢。

田野上空荡荡的,杨树秃秃地立在大地上,树桠间的鸟窝清晰可见,赤裸裸地露着,清冷冷的。雪不厚,有的地方雪化了,土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像一层玻璃一样。春天就要来了呀,他想。冰雪融化,大地苏醒,树木发芽,小草吐绿。人们又将在大地上播种,想到播种,他心里变得满满的。他看到土地就感到亲切,踏实。世上千好万好,少不了脚下的大地和头顶上的天空。

木建国走在大地之上,荒野没有人迹。他不是第一次领受这样的孤寂,不过,他内心的孤寂总在这大地上得到填充。少年时被兄妹耻笑,被老师批评,被人歧视,中年被村里人嘲笑,到后来,心爱的女儿惨死,乃至这老年的孤寂时光都在这大地上找到了慰藉。至少,土地从来没辜负他。

他踩在冻得硬邦邦得土地上,不停地走着走着,猛然醒悟时,他正朝着东南方向的一座山走去,翻过那山,山腰处正是他要去的地方,那里是木小米长眠的地方。

大地终究会收留我们的,它收留这世间的一切。他想。他的女儿最终也被大地收留了。她在大地深处睡觉,做一个长长的不用醒来的梦。

一股腥苦的味道从他心里涌上来,通过喉管,冲到嘴里。他微张着嘴,往山上大步大步地迈,一口气爬到半山腰上,他喘得很厉害,嘴里喷着白雾,白雾从嘴里出了,瞬间就消散了,空留一股腥苦的味道在嘴里。他站在半山腰,回头往村里看,他家的小院子在一片房屋间依稀可见。那小院落装满了他大半生的喜怒哀乐。嘴里的腥苦味道更浓了。他转头,继续往山上爬,他觉得很累,可他不想停下来。一点也不想停下来。

中午,田惜翠做好了饭慢慢等他,等不到,她就忐忑不安的想先把饭吃了。不过,她也吃不下什么。饭菜都摆在桌上,盘子、碗、筷子都稳稳的。她感到眩晕,心砰砰跳,慌得不行。她先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往四处望。后来,她不记得在院子里转了多久,她又走出院子。有人跟她说话,她应着,忙着问人见到老木没。她把村里都找了一遍,最后大家都知道老木不见了。

到下午时,知道老木不见的人,都不安起来。人们自动聚集到老木家的小院中。后来,就开始有人往四野里找。当然,田惜翠首先想到了那个山坳。

人们在木小米的坟墓不远的地方,发现了倒在雪地上的木建国,已经不醒人事。谁也不知道,木建国在那山坳中经历了什么。

 村路上,一辆车疾驰而来。田晓峰接到母亲的电话就往回赶。车子还没停稳,他人就已经离开了下了车。

迎接他的是一群人哭丧的脸和母亲的放声嚎哭。

开春后,田家的田地里,一个男人在忙碌,他的身型酷似木建国,只是,他更健壮,戴着眼镜,透着书生气。

我们什么也战胜不了,我们从大地上来,终归要回归大地深处,田晓峰想。他把自己的名字改了回来——田大地。他站在山顶,背后是他家人的坟墓,长眠着他的爷爷奶奶、妹妹和父亲。他看着远处的,飘渺的天空,远山,在远山间是日夜随风晃动的田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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