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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兴川专栏8·《酒盲》之四

时间:2021-09-03     作者:秦兴川【原创】   阅读

作家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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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秦兴川 男、重庆市梁平区高级教师,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梁平区作家协会副主席,巴渝文化网驻站作家。先后在《未来作家》《长江文艺》《四川文学》《重庆文学》《作家视野》《红岩》《红豆》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二十余篇。2016年4月,中篇小说《鼓痴》获第一届浩然文学奖,长篇小说《逃离乡村》获第二届《作家报》二等奖。鲁迅文学院西南第四届青年作家班学员。



  《酒盲》之四

 

 

两年后,邓笑天成了铁林乡副乡长,对怎样被重用的,连他自己也没搞清楚。

邓副乡长最开始分管教育和司法信访工作。

乡设立了教育管理中心,辖一初中和两小学,设教管中心主任和一副主任,邓副乡长兼主任,副主任为乡初中校长老包兼任。邓笑天明白,虽然自己在学校担任过教导主任,却没有主持学校工作的经验,去管理学校的校长书记,心里还是有些发虚。因此,邓笑天就很少下到学校去,有事尽量找老包商量。

老包从教研组长副教导主任副校长干起,一路干到校长,管理经验非常丰富,对乡里安排一位有着教育经验的副乡长分管教育,很是满意。因为上一届分管教育的副乡长,是从计划生育办公室提拔起来的女领导,对工作非常认真,时不时就提着一只凳子到教室去听课,搞得老师都很紧张。听到不如意的时候,女乡长还当面指责老师,闹了不少笑话。

有一次,女乡长不满意一语文老师的对鸡的组词,语文老师组了鸡公一词,学生鸡公鸡公地读得很响亮,当地人说鸡公有些轻浮的意思。女乡长不满意了,当着学生的面指责语文老师:鸡公鸡公地满堂叫,你怎么不教学生鸡婆鸡婆地叫。语文教师是位刚毕业不久的女老师,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僵在台子上下不来。像这样的事举不胜举,给老包惹了不少的麻烦。邓笑天当过教师,知道教师的清苦,就坚持不拖延教师的工资,过年过节还努力给老师争取点福利,平时尽量不去骚扰学校,让老师们很满意,也让老包很感动。因此,学校领导有什么聚会,总喜欢叫上邓副乡长。邓副乡长也不推辞,坐了上席,端着酒杯挨个儿敬学校领导,最后基本上是把校长主任们喝得趴在桌子下。 所以,老包一遇到邓笑天,就伸出大拇指叫唤:邓乡长,你歪,你歪,你简直是酒坛中的不倒翁!

乡司法所长老林是位五十多岁的黑脸大汉,声音有些沙哑,但酒量却大得吓人,平时在酒桌上跟邓笑天称兄道弟,这次换届,本想凭自己的资历,弄个副乡长或者组织委员当当,结果,不仅没上位,跟自己平起平坐的办公室主任,还当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心里特别窝火,上班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最后从医院弄了张病历,长期称病在家静养,把司法所的工作,甩给分管乡长邓笑天。

山里人没见过多少世面,往往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搞得鸡犬不宁,又不服村里调解,说是拉了偏架,非要到乡里走司法程序。

以往,闹事的双方扯到乡里,都争着说自己如何如何的有理,声音大得像安了高音喇叭,吵得政府工作人员都无法正常工作,好在老林生得人高马大,又天生一幅包公脸,对双方多少都有些震慑。老林站起来往桌子上一拍,破沙锣一样的吼道:吵什么吵?还吵,先拿400块钱来,打官司!双方都噤了声,吃惊地看着铁塔一样的司法所长,为了一只鸡鸭,拿400块出来,疯了?于是,都灰溜溜地逃出了政府大门。

双方见了副乡长邓笑天,却不惧怕,也争着诉说自己的委屈和对方的不是。邓副乡长让双方对面坐了,又泡来热气腾腾的茶水,让双方慢慢地说,自己抱了茶杯细细地听,不轻易发表意见。双方的委曲都很多,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往往又扯出几十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又细细地说,说到情深处,还要掉几滴眼泪。

邓副乡长让双方把该说的都说完,说到最后都没说的了。邓副乡长问,还有说的吗?双方都摇了摇头。也差不多到吃饭的时候了,邓副乡长把双方叫到乡政府旁边一家小酒店,叫老板炒一盘猪肝或者舀一大碗猪下水,一盘酥油花生米,再打两斤老白干,叫大家都喝酒,不允许说别的。

开始,双方还很拘束,只肯跟邓副乡长碰杯,邓副乡长就主动跟双方喝,又大家一起碰杯,后来三方都称兄道弟,都争着给对方敬酒,抢着付酒钱。其间,邓副乡长讲一些远亲不如近邻的道理来,双方就不断地做自我批评,给对方道谦。最后,闹事的双方歪歪倒倒的,相互搀扶着回山里去了。

有一次,有一高一矮一瘦一胖的两个汉子,拉拉扯扯来到司法所,高声嚷嚷要打官司。邓笑天看到双方都动了手,高瘦子额角上还趟着血,眼也肿了起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矮胖子衣服上裹满了泥,又被扯成了很多细条,像个杂技演员。邓笑天叫高瘦子先到医院里去上药,开好发票,等到后来断,就坐在一旁听矮胖子说原委。

原来,两家是邻居,平常都很和谐,过年过节还在一起喝酒。去年,矮胖子出去打工,回到家,发现高瘦子在两家地坝间砌了一道围墙,占了他家的地盘,两家人从此就有了隔阂。这天矮胖子过路,不小心就把高瘦子家的围墙掀倒了,高瘦子就跑过来,把矮胖子家里的一只鸡踩死了,于是两人都动了手。

高瘦子包扎了伤口回来却说,根本不是那样一回事。说是矮胖子是故意推倒围墙的,又说他家修围墙根本没占用矮胖子家的地盘,还说矮胖子一连几个月都在故意找他的茬,不是向他家丢垃圾,就是打死他家鸭,故意向他挑衅,他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才去踩了他家的鸡。

双方又吵成了一团,邓副乡长好不容易把两人拉开,劝双方都要冷静,又倒了热茶听双方细细地说。

没想到,事情远不止这样简单。原来,胖子的老婆本来有几分姿色,平时喜欢打扮,穿得花里胡哨的,加上性格开朗,喜欢跟男人们打情骂俏的,跟邻居瘦子也不例外。去年,胖子出去打工,回来后发现床底下有烟头,胖子是不抽烟的,就有些怀疑。又发现饭桌下还有横七竖八的啤酒瓶,怀疑的对象就落在了邻居瘦子的头上,因为,瘦子只喝啤酒,胖子只喝白酒。胖子认为一定是瘦子吃了窝边草,就狠狠地打老婆,老婆骨头倒挺硬,没招出半个字来,胖子就想找茬子向瘦子挑衅。胖子说,老子都出去打工一年了,瘦子他妈的还来家里喝什么鸡巴酒?

瘦子感到很委曲,跳起来说,你龟儿子走了后,老子帮你家栽秧挞谷、挑肥送水的下重体力活儿,不但没落下好来,反而还诬陷老子搞了你老婆。

胖子本不知道瘦子还帮了老婆做了这些事,越发认定瘦子偷了嘴,骂道:不想吃油渣儿的狗,怎么会在锅边转?

这就惹恼了瘦子,吼起来:捉贼捉脏,捉奸拿双!你说老子偷了你老婆,你把你老婆叫到医院里去检查,拿出证据来!鸟儿飞过还有影子在,水从田坎上冲过还有印子在,这样的事情怎么检查得出来,胖子气得干瞪眼。

邓笑天知道这样的事情是说不清楚的,又用了喝酒劝架的办法,把两人请进政府旁的小酒馆,打了老白干,又买了啤酒,炒了猪腰花儿,三人又喝出了感情,熄灭了纠纷。胖子赔了瘦子的医药费,又主动付了酒钱,相互搀扶了歪歪倒倒回山里去了。

问题是,第二天胖子和瘦子又拉拉扯扯地来乡里找邓副乡长,又吵着要打官司,昨天酒桌上哥们兄弟情谊荡然无存。

原来,第二天早晨胖子酒醒以后,发现自己吃了天大的亏,自己不仅戴了绿帽子,还心甘情愿地给自己戴绿帽子的人赔了医药费和酒钱,这不是天下最大的傻瓜吗?于是,胖子一大早起来,把昨天没掀完的围墙推了个精光,又从被窝里把瘦子揪出来,又要到乡里去打官司。

邓笑天气歪了,跳起脚来骂了胖子:萝卜扯了还有个窝窝在,你说你老婆被人睡了,你把她叫来验验!又骂道:非得给自己脸上抹屎,非得给自己找顶绿帽子戴,这才是天下最大的傻子!再闹,给我到派出所去闹!说着,就给派出所长打电话。

骂得胖子两眼翻白,气咻咻地回山里去了。

 

 

换届的时候,恰逢乡长老任到点,邓笑天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希望的。一是因为自己分管的工作,成绩都很突出。在老包的努力下,铁林教育年年综合考核获得一等奖;司法信访工作,虽然没有老林的帮助,凭自己的摸爬滚打,也取得了不小的成绩,到乡里来扯筋赖皮的明显少了,到县府上访几乎为零,经常获得县领导的表扬。二是觉得自己跟老任的关系很特,平常跟老任喝酒的时候,一直是钢对钢,铁对铁,从不拉稀摆带,乡长老任会全力举荐自己。

没想到,邓笑天最终却没有了以往的好运气,从县商务局下来一个副局长老苟接了老任的班。

老苟在商务局是副科级,做了乡长,就成了正科级了。因此老苟工作积极性很高,在乡人代会上信誓旦旦:不把铁林乡搞出个名堂来,就不离开这个鬼不下蛋的山沟沟!

老苟对人像他对工作一样热情,见人就微笑,见人就点头,见人就敬烟,见人就握手。老苟对手下的两名副乡长也很坦诚,拍着邓笑天和张副乡长的肩说,我们三兄弟撸起袖子好好搞,搞好了,我就回县里去了,留下的位置迟早是你们的。

邓笑天感到老苟拍自己的肩膀比拍张副乡长肩膀的力量要大些,张副乡长也是将要到点的人了,因此,邓笑天觉得,老苟说的位置,主要是针对自己,心里就有些激动。

老苟也喜欢喝酒,喝啤酒,并且酒量大得吓人。到晚上值班的时候,老苟就扛了一件啤酒,提了一只烤鸭,来找邓笑天喝酒。老苟喝酒也很爽直,用牙齿往瓶盖上一咬,就嘴对嘴吹。老苟吹啤酒,邓笑天喝白酒。邓笑天才抿一口,老苟就吹了一瓶;邓笑天喝了一杯,老苟就吹了三瓶。邓笑天很感动,认为老苟虽然是上面来的干部,却没有一点架子,非但没有架子,还比自己手下人真诚。以往跟领导喝酒,领导抿一口,自己喝一杯;领导喝一杯,自己喝一瓶。一激动,邓笑天就把自己渴望进步的想法,以及县里对自己安排的看法,一五一十地对老苟说了,说得很真诚,说得很激动,一激动,就一杯一杯地与老苟干。

老苟也激动,老苟一激动就把喝酒与官场的关系给透露了。老苟说,不喝酒,前途没有;只喝饮料,领导不要;一喝九两,重点培养;能喝不输,领导秘书;一喝就倒,官位难保;一半就跑,升官还早。

老苟从县商务局下来,对抓经济工作很有一套。他发动各村种茶树,满山满坡地种,铁林乡地处山丘地带,非常适应种茶叶,不到一年,全乡大片大片的山上长出了绿油油的茶叶,请记者来采访,又在电视里放,很有点山乡巨变的味道。

老苟经常带邓笑天去跟县里领导喝酒。乡政府要新建一个职工食堂,预算二十万。二十万本来不算什么大钱,但乡里财政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挤不出来这笔钱来。老苟就约了当县财政局长的老同学喝酒,同时拉上邓笑天。本来找钱是乡长份内的事儿,跟邓笑天半毛关系没有,但邓笑天自然知道老苟带他去的意思。

县财政局长挺着个将军肚,爱喝啤酒,一瓶一瓶跟老苟吹,吹到高兴处,还拿当同学时,一起追班上的女同学的花花事当下酒菜。财政局长跟乡长属同一个级别,又加上同学关系,说话就很随意。老苟打着哈哈,直接称呼了局长的浑名:浑毬,你手里掌管的银子千千万,拿两个出来帮老弟盖两间职工食堂。

局长把对着嘴吹的酒瓶放了下来,斜着眼睛瞧着老苟,也呼了浑名:狗蛋,原来你龟儿子今天请我喝酒是有想法的?

老苟笑着拿了瓶子跟局长撞了一下,一口吞了:你以为老子白请你喝酒?

局长青了脸,说,你以为老子手里的钱是自己的?哪一分钱不是捏在县长大人手里的?

老苟毫不让步,仍旧打着哈哈:莫扯毬那些靶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在你手里漏点银子,哪里也少不了二十万,帮不帮老同学,一句话!说完一口气灌了一瓶。

逼上了绝路,局长怔了怔,看见旁边一箱啤酒,吼了:一瓶啤酒一万块,你不是要为铁林乡挣点钱嘛,现过现!

老苟看了看箱子里剩下的啤酒,又望了望旁边陪酒的邓笑天,笑了:几瓶啤酒算什么,喝完了也不过才几万块钱,盖食堂差得老远。又问局长:一瓶啤酒兑换一两白酒,算不算?

局长以为老苟要喝白酒,量他也不敢,于是斗了胆:怎么不算,一两白酒一万块钱!

老苟火上浇油:君子一言!

局长赌了:驷马难追!

老苟朝店里吼:老板,拿两斤白酒来!转身向局长介绍了邓笑天:这是我们铁林乡未来的乡长,今晚,他为了修铁林乡职工食堂,向你局长大人挣这二十万,算不算?

局长惺红了眼睛,看看桌子上满满的两瓶白酒,又看看邓笑天,猛一拍桌子:大丈夫一言九鼎,两斤白酒二十万!

老苟满面红光,叫服务员拿来二十个酒杯,把瓶中的酒全部上。

邓笑天开始有些发懵,接着被一股信任和使命激荡着,站起来,仰了头,“咕噜咕噜”一一喝了,喝完最后一杯,啪地把杯子朝地上摔了,满脸豪气,像赴易水的荆轲!

 

 

到了换届的时候,苟乡长调到县里发改委做了一把手,铁林乡的乡长被另一个镇的副镇长接了,邓笑天调到贤仁镇做了副镇长。贤仁镇一共四个副镇长,邓笑天排在第四,这才知道,自己上了老苟的当!

这期间,老石匠邓朝中去世了。老石匠是醉死的,死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一个酒瓶子。老石匠被家人严厉禁酒后,人就显得无精打采,整天躺在沙发上睡觉。但老石匠终究有老石匠的办法,也不知从哪里弄到了酒,用半斤葡萄糖的玻璃瓶装了,揣在口袋,约了酒友,满山满坡地转,看石山,看曾经打过的石厂,边走边说,边走边抿酒,还吼喊山调,唱抬儿调,一直到天黑尽才回家。老石匠死得很安祥,躺在一处自己曾经打过大山的山坳里,周围到处是横七竖八的条石,面对满目青山,满山满坡的野花。被人发现的时候,身子已经僵硬了。

老石匠的去世,对邓笑天的打击很大。人像抽了筋,一下子蔫了许多,看上去像老了十来岁。这个时候,上面有了禁令,上班时间严禁喝酒,客人来了也不陪酒,婚丧嫁娶也不摆酒席了,喝酒的机会自然少了许多,全国都一样。邓笑天却不信那一套,喝了一辈子酒,做了一辈子工作,突然就不喝酒了,这个工作如何做?

没人约邓副镇长喝酒,邓副镇长就主动约人喝,却没有人愿跟他喝。书记镇长说,老邓呀,不是我们不愿跟你喝,是县长书记不让我们喝。小年轻的干部直摆手:不喝不喝,我们还没学会呢!邓笑天脸都绿了,恨恨地骂道:狗屁不喝,转了眼不喝个死,还不是怕摔了官帽儿!

于是,邓笑天就去找老酒友喝,退了休的老任,司法所长老林,都是铁林乡的老伙计,一喝就醉,每次回家都摇摇晃晃,有几次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要不酒友扶回去,只怕睡大街上了。有一次倒是回了家,回家就朝阳台上走,拉开裤裢撒尿,弄得楼下的邻居打物管电话,说楼上水管破了。

邓笑天在镇里分管了一些要痛不痒的部门,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书记镇长都是年轻人,工作干劲都很足,看了邓副镇长也算老干部的面子,也就闭一只眼睁一只眼,有时还主动征询老邓的意见,看能不能在家多静养几天。

有时候,邓笑天也与楼下一帮老头老太们到公园去唱歌。老头老太们中的发烧友自发组建了一个夕阳红乐队,二胡京胡竹笛手风琴口琴都有,电声音箱小蜜蜂扩音器都派上用场,老头老太得都争着抢话筒唱歌,南腔北调的,把县里中心花园搞得很热闹。邓笑天没乐器,只得站在旁边听,有时候也排上队拿支话筒唱。邓笑天音域很宽广,声音浑厚,又有了师范学习音乐的底子,歌声自然很雄壮威武,尤其是喝了酒后,歌声更是响彻云霄,十里远的路都听得到。

首先反对邓笑天喝酒的是老婆唐小丽。唐小丽反对理由很充分,一是邓笑天父亲是喝酒喝死的,前车之鉴;二是原来支持邓笑天喝酒,是为了工作,为了进步,现在没要求进步了,还喝什么喝?

唐小丽对付邓笑天想了些办法:首先把老公的钱挤干净,连打车的钱也不留;还动员三个姑姐、两个妹妹反复做老公的工作,列举了大量喝出肝癌喝出了脑出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例子;再就是威胁,喝了酒,就睡沙发;最后下了通牒,再出去喝那猴子尿,就不要回家了。

邓笑天没把老婆的禁令当回事儿,反驳老婆理由也很充分,前车之鉴?那老父亲喝了一辈子酒还活了八十二,那些滴酒不尝的,有几个活过八十的?做工作该喝酒,进步该,不做工作不进步就不该喝酒了,那些酒都卖给当官的了?说得唐小丽一愣一愣的。

唐小丽也有积极办法。对邓笑天说,要喝酒就回家喝,并且说,我陪你喝!跟邓笑天睡了几十年,唐小丽多少也能喝几口白酒,在女闺蜜的聚会上,唐小丽一口喝下半杯白酒,惊得闺蜜们大呼小叫:哇,简直是夫唱妇随呀!唐小丽一脸自豪:什么叫熏陶,这就叫熏陶,老公天天醉熏熏地睡在你旁边,这就陶出来了!

对此,唐小丽从山上摘了刺葫芦、桑葚,抓了乌梢蛇、蜥蜴,又托人捎来藏红花、海马,买回高梁酒,像年轻时邓笑天一样,分门别类地泡了,在家里摆了一大排。

邓笑天却不买帐,不愿在家里喝,也不跟老婆喝。在家里要么吃饭,要么喝茶,就是不喝酒。有时冬天唐小丽喝一小杯酒暖暖脚,邓笑天闻都不闻一下,还一脸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好喝的嘛,有意思吗?唐小丽瘪瘪嘴:装,我倒想看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邓笑天不单不在家喝酒,也不愿意陪老婆喝,却喜欢找小学同学狗毛老陈喝。

老婆唐小丽的打字店开到了县城,扩大了业务,生意很兴隆,就招了几位店员打理生意,自己却喜欢上了麻将。开始打倒倒和,再就打血战到底,后来就喜欢上了血流成河。赌头越来越大,牌瘾也越来越大,有时就忘了回家,就让邓笑天有了可乘之机。

小学同学狗毛大名叫陈正庆,陈正庆跟邓笑天两人算得上尖山子出类拔萃的人物,不但都跳出了农门,还都当了官。两人还有一个共同点,官运都顺,也都不顺。陈正庆走了父亲的后门进了供销社,当了科长,后来市场经济不景气,硬拉着父亲走了父亲老同事的关系,换到外贸办,又换到粮食局、又换到工商局。从科员做到副科长,从副科长做到科长,从科长做到副局长,在副局长的位置上就挪不动了,一直做了十几年的副局长,却一直没有坐正,本来也有好几次扶正的机会,却一直没把握好。

邓笑天没喝酒的时候称呼陈正庆叫老陈,喝了酒后就直呼狗毛。叫老陈的时候,陈正庆一本正经,说话有板有眼;呼狗毛的时候,老陈就喜形于色,大呼小叫。狗毛老陈喝酒有个习惯,喜欢喝酒换地方,喝一个地方换一个地方。换地方不是为了多喝酒,而是为了多结识一些酒友。每喝一个地方,老陈都要端着一杯酒倒邻桌去敬酒,杯子撞得啪啪响,不管认识不认识的。邓笑天也陪老陈换地方,从城东喝到城西,从城南喝城北。也陪老陈敬酒,杯子撞得啪啪响。老陈和邓笑天端着酒杯,一前一后,像春节团拜酒宴,跟领导与群众敬酒一个样,身子微微弯曲,笑容很慈祥,说,请你喝杯酒!

喝多了,也唱歌,时下正流行凤凰传奇的《将进酒》。狗毛老陈击掌打节拍,邓笑天高声吟唱“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将进酒,将进酒,与尔共销万古愁……”,又学着魏玲花样,反复唱“将进酒,将进酒,与尔共销万古愁。”歌声倒比玲花沧桑悲凉。 

狗毛老陈喝酒还喜欢谈喝酒的感受。老陈说,酒这个东西,不是他妈个好东西。邓笑天附和着说,不是他妈个好东西!其实,老陈的酒量跟小时候差不多,一喝就醉,虽然醉了,但邓笑天还是附和老陈的意见,邓笑天和老陈喝酒喝出了真感情。

老陈说,酒哇,真他妈的苦!

邓笑天愣了愣,却没有答话。

回到家里,邓笑天把唐小丽泡的酒挨个尝了一遍,确实苦儿吧叽的,觉得老陈说了个大实话。邓笑天又回忆了自己喝酒的经历,感觉到从来都没有喝出酒的甜味儿来,一直也没明白,父亲和那些石匠叔叔们,为什么把酒喝得那么香甜?

于是,邓笑天怒了,抱起酒坛,哗哗地摔了个精光。满屋子漫延着酒花儿,满屋子窜着酒味儿。邓笑天再用鼻子使劲地闻了闻,还是一股苦味儿,像老黄牛撒的尿骚味儿……

 

          ·完·

   (该文原刊于《红岩》2018年第4期。——编者)


  编审:真 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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