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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兴川专栏6·《酒盲》之二

时间:2021-08-18     作者:秦兴川【原创】   阅读

作家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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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秦兴川 男、重庆市梁平区高级教师,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梁平区作家协会副主席,巴渝文化网驻站作家。先后在《未来作家》《长江文艺》《四川文学》《重庆文学》《作家视野》《红岩》《红豆》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二十余篇。2016年4月,中篇小说《鼓痴》获第一届浩然文学奖,长篇小说《逃离乡村》获第二届《作家报》二等奖。鲁迅文学院西南第四届青年作家班学员。



  《酒盲》之二

 

 

邓笑天有时候在想,人的命运或许冥冥中上天早就安排好了的,人在背运的时候,喝水就塞牙,一旦走起狗屎运,水都挡不住。

在不痛不痒地跟唐小丽接触两个月后,本来以为会昙花一现,却没料到峰回路转,居然吃到了天鹅肉。唐小丽答应了邓笑天的求婚,结婚第二年,生下了乖巧可爱的女儿,结婚第三年,邓笑天担任了教导主任。担任教导主任不到两年,当地县政府要从教育部门里选调一批干部,充实到行政部门,基本条件是三十岁以下、中层干部、有一定的写作能力,邓笑天具备所有条件,就报了名,本来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到人事部门一试,居然录用了。两个月后,邓笑天正式调入政府部门,分配到家乡尖山子所在的铁林乡,担任了党政办主任兼文书。

乡长老任对邓笑天的到来,感到非常高兴,说,我们乡终于结束了文盲的时代。原来,铁林乡干部大多是从部队转业,或者接班出身,要他们转转田坎,撵撵大肚子(计划生育工作)还行,提起笔来写点文章,竟比登天还难,平时写个报告总结什么的错字连篇,搞得上级领导骂他们铁林乡是一群文盲。因此,邓笑天的到来,老任把他当成了宝贝。

离家近了,邓笑天回家的次数也就多了起来,每次回去,都要给父亲带回几瓶整装的好酒。老石匠喜笑颜开地撕开精美的包装盒,从奇形怪状的陶瓷瓶里倒出酒来,急不可待地尝了一口,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脸都绿了。说,都他妈的什么卵酒,比马尿都不如!

邓笑天尝了一口,除了度数低了些,味道清香纯正。就说,可以嘛,这么高档的酒,怎么就比马尿不如?

老石匠怒了:可以个铲铲,连喉咙都不烧一下,还算酒?

邓笑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父亲喝了一辈子的烧刀子,不管是什么样的名酒,只要是低度的,在他的嘴里,都是马尿。从此,邓笑天回家给父亲带回的酒,都是从酒厂里买的没掺水的老白干,用一大胶壶装,有时是十斤,有时是二十斤。

邓笑天主要的工作是写材料。年初工作计划、年终工作总结、领导讲话、欢迎词、经验交流等等,最麻烦的是一年一度政府工作报告。本来人代会政府工作报告由乡长老任主写,或者乡人大主席团草拟,但老任是从部队转业来的,抓起工作来硬梆梆的,提起笔来却软得不行。乡人大主席团本没有邓笑天的份儿,但每次主席团后面都附加了工作人员,党政办主任的姓名,总是排在工作人员最前面,所以,他第一个就逃不了。说是草拟。其实也是定稿。每当邓主任把草拟好的政府工作报告送到老任桌上的时候,任乡长把稿子往邓笑天怀一摔,笑骂道:龟儿子你不是给我出难题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战场上要是这样婆婆妈妈的,早就挨枪子了,好了,就这样,老子好久请你喝酒!

乡党政办室主任,不仅要写好文章,还要管好所有职工的吃喝拉撒,尤其是要接待好上级来的领导,相当于乡里的大总管。

邓笑天对人很和善,本来自己不大抽烟,但平时口袋里总是装着烟,领导来了要敬烟,客人来了要敬烟,见着大院里职工也敬烟,乡下的农民来了,也要支 上一支烟。又买来一个能装百多斤酒的陶罐,从酒厂里接来原度白酒,从药铺里抓来枸杞红枣当归人参田芪泡上,找来高粘土把口子封上,两个月后打开坛盖,满院飘香。邓笑天把酒坛放在职工食堂,吃饭的时候,能喝上一小杯,大家都很满意。

邓笑天暗地里买了几个小坛子,上山采了刺葫芦、桑葚,抓了乌梢蛇、蜥蜴,又托人捎来藏红花、海马,从本市买回最资格的高梁酒,分门别类地泡了,不但用高粘土封了,还在外面封了一层蜡,悄悄地放在寝室的床下面,没开坛的时候,没人知道他家里竟然藏着这样的好酒。

有一次,邓笑天到山上采刺葫芦,突然从一灌木林中飞出一群野蜂,个子比家蜂大了整整一倍,嗡嗡像飞机炸。不好,遇到马蜂窝了!邓笑天从小在山里长大,知道这种野蜂能致人死命,赽快用衣服包了头,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他突然想到父亲邓石匠说过,野蜂窝泡高梁酒,是酒中极品。待马蜂飞过之后,邓笑天找来火把,把蜂巢里剩下的马蜂全部赶走了,小心翼翼地取下蜂巢,如获至宝。

回家后,邓笑天把蜂巢洗净,再用高温蒸透,用文火翻炒两个小时,在太阳下暴晒了三天之后,剪成小块,放入陶罐里,把上好的高梁酒掺进去,用盐泥封口,他知道这罐酒来之不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这坛酒放到了档案室最隐蔽的角落,虽然档案室只有办公室主任有一把钥匙,但他还是在上面还堆放了一大堆文件。

 

 

市场经济繁荣以后,粮食部门统购统销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唐小丽所在单位的领导,钻了政策的空子,组织职工从外省收购稻谷,卖到本地大米加工厂赚差价,又把空闲的仓库出租出去,捞些租金,开始还能勉强发出工资,逐渐工资只发一半,后来,一连拖几个月才发薪水。单位传出话,要裁减员工,谁主动离开,工资一次性发三年,养老保险继续缴。吃惯了大锅饭的人,谁不愿丢掉铁饭碗,谁也不主动离开单位。

邓笑天调入老家铁林乡政府以后,女儿放在县城岳母家,小两口的家,就随着邓笑天走,虽然贤仁镇与铁林乡相邻,但步行要走个把小时,坐车也要四五十分钟。单位没事做,上班也是凑在一起打牌,唐小丽选择了步行。每天吃完早饭,从乡政府宿舍出发,到了小学生放学的时候,又从粮站往乡政府走。每天晚上,邓笑天看到一挨上枕头就鼾声如雷的老婆,心里隐隐作痛,就有了让唐小丽辞职的念头。

刚好,乡里的打字员请了一年的产假,政府里面的各种材料带到县城打印店去打。哪个时候,电脑才普及不久,打字复印技术还没有推广到乡村,邓笑天就有了让老婆在乡街上开一个打印店的想法,把乡政府打字的活儿揽过去。

掌管财政大权的是乡长老任。平时,老任的手捏得很紧,连自己出差也很少报过差旅费,也就是说,不把老任的嘴敲开,想揽到这趟活儿是异想天开。邓笑天硬着头皮把想法对乡长说了,没想到老任倒很爽快:这是光棍儿娶寡妇——一举两得的事,啷个搞不得嘛!

政府的材料除了主要来源于党政办,其它科室也不少,乡政府的科室七八个,材料放开以后,各科室主任时常拿些打印材料的发票,到邓笑天这里报帐,邓笑天明知道这里面有些勾当,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报了,老婆要开打字店,也想把这些散户收拢过来。

星期天中午,邓笑天把乡长老任、各科室主任悄悄地聚在了县城一家鱼头馆里,本来是想叫上新来的书记,但邓笑天一想到庄书记那张严肃的面孔,头皮就有些发麻,又害怕庄书记不买面子,心里左右为难,就对老任说了。老任说,请他个锤子,他来了老子酒都喝不下!新书记姓庄,三十出头,戴了一幅金丝眼镜,皮肤白晰,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显得很斯文。老任本来对上位书记是有希望的,新书记一来,就断了这个想法。老任没几年干头了,说话做事比以前更硬气了些。

鱼头馆开在县城一个僻静的小巷子里,鱼是专门从长江打上来的野生鱼,师傅的手艺不错,生意很好,主要是招待不便在公开场合吃喝的贵客,邓笑天经常跟乡领导一道,招待县里的领导,没少照顾这里的生意,跟老板很熟。因此,头几天就从乡政府宿舍的床底下,把那几坛没开封的白酒抱到了这里。邓笑天在邀请各科室主任的时候就有暗示,说是请大家来尝尝从来都没喝过好酒。大家都是在玉米地田坎上转的乡村干部,整天都跟喝老白干的农民打交道,没有几个不是酒罐子,也没喝过什么好酒,心想,邓主任招待我们,或许是五浪液茅台之类好东西,因此,心中就有了几分期待。

当邓笑天把泡有藏红花、熊骨、海马酒坛摆上桌的时候,大家都很失望。邓笑天看出了大家的失望,也不点破,当众用火将封蜡烧了,又用小刀慢慢地将凝固得像铁一样坚硬的封泥撬开,一股奇异的芳香扑鼻而来,这香味儿不只是酒香,还有花香,还有泥土的芬芳,大家从来都没有闻到过这种奇异的酒香,眼里浸满了希望。邓笑天给每人倒了一小杯,让大家品尝。酒一沾唇,绵润甜醇、唇齿生香,比茅台五粮液顺口多了,大家满脸兴奋。老任一拍桌子,大声喝道:好酒,好酒!老子还从来没有喝到过这样的白酒!并指着众位主任说,龟儿子的,都不许偷奸耍滑,今晚上哪个舅子不喝个卵子朝天!

鱼头上席,酒杯倒满,邓笑天首先敬了乡长老任,说感谢乡长的栽培,让他一个小教师成了公务员;再一一敬了各位主任兄弟,感谢兄弟们对党政办工作的支持。一句也没提老婆开打字店的事儿,话说得很谦虚,酒喝得很耿直,一杯接一杯,绝没拉稀摆带。

有了乡长老任撑堂子,大家也喝得很爽快,一仰头,干了!再倒转酒杯,亮给大家看,一滴不掉。大家争着给老任敬酒,老任来者不拒,大家又彼此敬酒,气氛很热烈。大家趁着酒兴,要邓笑天讲泡制酒的秘方,说学了回去也去泡两坛喝喝。邓笑天开始还谦虚,说哪来什么秘方,没什么可讲的。老任生气了,说,保他妈个什么密嘛,都是喜欢这一口的人,装个锤子!邓笑天指着那坛海马酒说,你以为就这样好制,得用活的海马,用六十度的纯高梁酒浸泡半个月,捞出来蒸熟、烘干,再把桂花、芍药、菊花打成细粉,和上蜂蜜做成丸子,暴晒三日,打成粉,再与海马泡进新的高梁酒里,密封两个月以上。又说,密封是关键,走不得一点气。大家歪着头看着杯子的酒,又仔细地抿一口,点点头,又摇摇头,觉得做成这样的酒确实不易。

最先醉倒的是乡长老任,老任虽然是酒精考验的乡村干部,但终究抵挡不过岁月的无情和属下轮番轰炸。老任眼仁发红,脸部变青,摇摇晃晃地要跟每个人碰杯,嘴里还吼着: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也不管杯子里酒的多少,倾斜了身子跟大家碰杯,杯子碰得脆响,几乎要炸裂,然后,一仰脖子倒入口中,“咕咚”一声下了喉,跟喝白开水似的。大家看见乡长这样豪迈,也不含糊,都纷纷仰了头,倒干了杯子所有的酒,好像跟乡长表决心似的。

乡长老任眼睛发直,腿发软,一不小心被椅子拌了一下,人就像风中的杨柳,飘到了地下,杯中的酒洒了一地,头歪在椅子旁,呼哧呼哧地打起了鼾声,地动山摇一般。

那天晚上,邓笑天坚持到最后,最终没有倒下。在酒店老板的帮助下,邓笑天一一喊了出租车,又把主任们的地址告诉了司机,最后亲自把乡长送回了家,才回到了岳父粮食局家属院。

一进岳父的家门,一股酒气就萦绕了整个房间,大家知道邓笑天喝醉了。岳母忙着给女婿烧姜汤醒酒,二姨妹找来父亲的睡衣睡裤要给姐夫换。邓笑天感到天旋地转,摇摇晃晃跑到厕所,关了门,哇哇地干嚎起来,眼泪顺着鼻涕一起往下流,好大一天才回过神来。唐小丽走进厕所,给老公捶背,又帮老公脱掉衣裤,冲了个醒酒澡。

几天后,唐小丽笑着问邓笑天,喝醉了酒是什么感觉。邓笑天沉了脸,说,谁说我喝醉了?谁醉了?你没看到老任醉成那熊样儿,死狗一样!

 

(该文原刊于《红岩》2018年第4期。未完,待续——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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