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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兴川专栏5·《酒盲》之一

时间:2021-08-13     作者:秦兴川【原创】   阅读

作家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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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秦兴川 男、重庆市梁平区高级教师,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梁平区作家协会副主席,巴渝文化网驻站作家。先后在《未来作家》《长江文艺》《四川文学》《重庆文学》《作家视野》《红岩》《红豆》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二十余篇。2016年4月,中篇小说《鼓痴》获第一届浩然文学奖,长篇小说《逃离乡村》获第二届《作家报》二等奖。鲁迅文学院西南第四届青年作家班学员。



  《酒盲》之一

 

 

祸是由狗毛惹起的。

邓笑天腿肚子上长了一颗火疖子,开始还不觉得,青豌豆那么大一颗,来来回回上了几趟学,翻了几趟尖山子,就熟得像颗红透的樱桃,奇痒难忍。上课的时候,邓笑天利用书本做屏障,低下身子去抓疖子,一用力,皮抓破了,一手一脚,血糊血海,痛得他嘴直抽气,眼里还挤出几滴猴子尿。同桌的狗毛踢了他一脚,低声吼道:哭个锤子,像他妈个妹儿,再嚎,老师听到了!

回到家,邓笑天以此要挟他妈,不去上学了。

他爸邓朝中邓石匠正在磨錾子,走过来踢了他一脚,吼了:个小狗日的,肚脐眼打个屁——就娇里娇气了!不去上学,好!跟老子一起去打石头去!嘴上虽是那么说,还是从药酒坛子里倒出小半杯酒,往儿子的火疖上浇。

邓笑天痛得嗷嗷直叫,过后又感到痒酥痒酥的舒服,还闻到涂过药酒的腿有发糕样的清香,就用食指沾了药酒的残渣,往嘴里送,立刻感到满口纯香、沁人心脾。于是,就找了个装药片的小胶瓶子,倒了邓石匠的药酒,装在帆布书包里。晓得在父母面前找渣子不上学,那纯属瞎扯蛋,第二天一大早,还是背了书包,跟在狗毛等一帮小狗日的后面,一趄一趄地翻过尖山子去中心小学上学去了。

那天放学,几个小狗日的在尖山子垭口歇气,邓笑天拿出药酒来涂疖子,没有棉签,就用手指沾了药酒往疖子上涂。狗毛扠着腰围着邓笑天转圈子,鼻子抽一抽的,还时不时舐几下舌头。

邓笑天装着没看见,继续用手指涂疖子。疖子涂得很细心,疖子上涂了,又在周围涂了一大保护圈,像大日本的膏药旗,临了,又把沾有酒渣子的手指伸进嘴里,嗞嗞地吸,像过年的时候,敲破腊猪脚骨,吸里面的骨髓。

狗毛突然抢过小胶瓶,一仰脖子,嘟嘟地把药酒喝光了。临了,还把药瓶奋力掷向了山崖,扠着腰,非常豪气!

邓笑天不依,瘸着腿,抓住狗毛的书包要他赔药酒。

狗毛不屑一顾:酒是拿来喝的,又不是雪花膏,擦什么烂腿?小娘们样!

邓笑天脖子一拧:谁是小娘们?你把酒赔来,老子还不是敢喝。又说,喝不过你,哼!

吔,你自己说的嗬!

你把酒拿来,老子跟你拼!

众小狗日的围上来,齐声呐喊:拼!拼!

狗毛比邓笑天大两岁,个头也高出一个头,从来都是他狗毛屁股后面的一个小跟班。敢跟老子喝酒?谅他娃儿也只不过是冒皮皮打飞机的。于是,狗毛就摔了书包,转身向山下的家中跑去。不一会儿,狗毛就气喘吁吁捧了一瓶酒,瓶子是装500毫升葡萄糖水的玻璃瓶,橡胶瓶塞的。尖山子出石头,更出石匠,那个石匠家里没泡几斤老白干药酒,狗毛他爸虽然不是石匠,却是乡镇干部,乡镇干部家里的酒自然比石匠家里的多,多的是精装的大曲,但狗毛他爸却跟尖山子石匠一样,喜欢喝尖山子一带出名的烧包谷酒。

邓笑天倒被怔住了,嘴里还在提虚劲儿:怎么喝?

狗毛得意地笑了:一人半斤!

邓笑天腿肚子直转筋,嘴里却强硬:赌什么?

狗毛冷笑了,瞟了瞟众伙伴:赌什么?你们说赌什么?

众小狗日的激动得嗷嗷大声,有的说赌一块钱,有的说赌十个柚子,还有的说赌一条撵山狗。

狗毛手一挥:老子才不稀罕那些东西,一句话,输了的屁巴虫,给老子背书包,一直背到毕业!说罢,用牙拔开了胶塞,嘴对嘴地灌了酒,咕咕咕几口就到了半瓶的位置,挑衅似的递向邓笑天:给!

邓笑天心里直打鼓,脸上变得绯红。

众小狗日的拍手呐喊:喝!喝!喝不下去的是屁巴虫!喝不下去的是屁巴虫!也有的鼓劲:酒是一包药,喝死当睡着!

日他娘!邓笑天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天灵。邓笑天他爸邓石匠,是尖山子一带有名的酒罐,腰杆上挂着铁酒罐,抡起大锤像耍杂技,哦嗬连天地打了一晌午大山后,坐在半山腰,摸出铁酒罐,嘴对嘴地猛灌几口老酒,山风一吹,感觉竟比一壶俨茶还舒服。一顿不喝过一两斤老白干,打石头就没得力气。

老子英雄儿好汉,邓笑天把书包一摔,抢过葡萄糖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霎时,一股烈火直冲脑门心,又向脑袋的每一根神经燎原。邓笑天的脸突然残阳如血,眼眶里积蓄一湾即将决堤的洪流,嗓子眼里刺了无数颗钢针。嘴里却大叫一声:安逸!

众伙伴面面相觑。

邓笑天一咬牙,强忍着从胃中返回的一股烈火,嘴对着玻璃瓶口,咕噜咕噜地把剩下的酒倒得一干二净,硬生生地把涌上喉头的那股烈火压在了胃底。临了,把空葡萄糖酒瓶砸向了路边的石头,那酒瓶划着一条优美的弧线,在坚硬的岩石上溅射出无数道耀眼的光芒。

小狗日们鸦雀无声,突然,狗毛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脸上青筋暴跳,不一会儿,鼾声如雷。

直到小学毕业,邓笑天上学下学的书包,都被狗毛承包了。邓笑中甩着两只手,像划着一叶扁舟,游弋在在尖山子林间小道里,活脱脱的下乡干部模样,神气极了!

那一年,邓笑天才读小学二年级,刚满八岁!

 

 

后来,邓笑天考入了县中等师范学校,算是跳出了农门。读师范比读高中轻松自在,也时不时地搞个小聚会,女同学也参加。几包五香瓜子、一包卤煮豆腐干、半斤罗汉胡豆、半边烧鸡,算是最好的下酒菜了。男生用漱口用的搪瓷盅盛白酒,碰杯,几只搪瓷盅哗的一下聚在一起,仰起头做豪饮状。几个胆小的男生仰了头就成了定格,偷偷地瞧别人,也瞧在一旁瞌瓜子嗞嗞笑的女生,最后闭着眼睛再次挺了脖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又马上往盅子里吐回一多半,同时抹了把炝出的眼泪和绯红的双颊。邓笑天却干净利落地仰了头,挺了脖子,一口气干完了盅子里至少二两老白干。大家又一起朗诵诗词,诵李白的《行路难》,“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还唱歌,唱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邓笑天本来嗓音就好,喝了酒更是壮怀激烈、豪情万丈,歌声雄浑壮阔、激越婉转,收获了不少女同学的尖叫和掌声,也收获了男同学的愤慨和白眼。

中师毕业,邓笑天被分配到离家乡较近的贤仁镇中心小学。有一天,邓笑天与一同事去镇上粮店打菜油,老远看见柜台前坐着一文静、面貌姣好的女售货员,专心地看着一本杂志,邓笑天心中一阵莫名地悸动。

女售货员看见两位老师上门,站起来笑脸相迎,招呼他们落座喝茶。原来,女售货员与同行的教师是亲戚。趁同事与女售货员拉家常的空隙,邓笑天更加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学生头、双眼皮、瓜子脸,白色针织开衫,蓝色长裙,办公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知音》杂志。邓笑天的怀中揣了个小鹿,在接过油瓶拧瓶盖的时候,怎么拧也没拧上去,慌乱中还把瓶中的菜油倒出了不少。女售货员浅浅地笑了,从邓笑天的手里接过瓶盖,轻轻一拧,就盖上了,燥得邓笑天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在回校的路上,邓笑天围绕女售货员的话题,向同事刨根问底。同事是过来人,自然明白邓老师的意思,也不点破,就不紧不慢地答应着。最后,邓笑天还是鼓起勇气问到了关键处:耍了朋友没?同事故意问:谁耍了朋友没?邓笑天红了脸,说,还有谁?就你那亲戚吧!同事平静回答:只是一个表亲戚,平时也少走动,现在也不知道,得去问问她家父母。邓笑天心中一片欢腾,生出无限希望来。

那个时候,粮食部门还没完全放开,效益比一般单位好。教育部门男教师耍朋友是个老大难问题,从山里走出来的邓老师,要想耍一个粮妹儿,还是位漂亮的粮妹儿,那等于癞哈蟆吃天鹅肉。

邓笑天也有过恋爱的经历,和师范的同学,本校的教师,医院的医生,甚至和兽医站的技师也谈过,但恋爱的乐章才刚刚拉开序幕,就曲终人散了。人家嫌弃一个小教师,理由很充分:没有社会地位,没有多大前途,没有丰厚的收入,还是从山里下来的穷小子。到了二十五六了,邓老师还一个人挂着单。邓笑天小学同学陈狗毛,初中毕业后,走了他老子的后门进了供销社,不到三年就当上了销售科长,找了个吃商品粮的老婆,过起了舒心的小日子。看着儿时伙伴的孩子,都拖着油瓶满山跑了,邓笑天有些气馁。邓笑天的三个姐姐都劝兄弟找个农村姑娘结婚算了,邓笑天的父亲邓朝中及时而又愤怒谴责了他的三个女儿: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难怪一辈子走不出尖山子!就没看见你们这个兄弟,七八岁能喝下半斤老白干,就没个出人头地的命?

那个时候,石匠邓朝中六十多岁了,人家请他开山抬石的机会不多,一个人在家喝闷酒。邓笑天上班后第一次领了工资,就到镇上最好的酒厂,打了最好的酒孝敬父亲。邓朝中抓了两把生花生,拣了几个咸鸭蛋,叫上一桌老石匠到家里来喝酒,大家转着大土碗“吱儿吱儿”地咂了一圈,异口同声地说这个酒扎劲儿,香口儿,味儿硬,故意问邓石匠是从哪儿弄来的好东西。邓石匠满面红光,骄傲地感叹:狗日老师孝敬的东西,那硬是他妈的好东西耶!

焦急地等待一个星期后,邓笑天终于得到了同事的回话,他的表侄女粮店的女售货员尚未婚配,耍了一个朋友,有心没肠的,却不中意!邓笑天心中一阵颤动,结结巴巴地问同事:那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同事故意马着一幅脸,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转身离开。邓笑天一下子掉下了冰窟,木木地低下头。同事身后丢下一句话:小丽同意跟你见个面!邓笑天顿时云开雾散。

邓笑天第一次与唐小丽见面是在同事的寝室里,寝室是筒子楼,一间,除了一架木床,就一桌一凳而已。唐小丽穿了一件白色的斜腰盘扣的小姐服,又套了 一条蓝色长裙,黑色高跟皮鞋,很有旧时北平女大学生的风范儿,九十年代初,这种仿古装扮在大城市很流行,流行到小镇上却很别致。女售货员坐在床沿上,显得很稳重,倒是坐在书桌前的邓笑天感到很别扭。同事把双方做了简单的介绍,就转到走廊上帮老婆洗菜去了。

却是唐小丽打破了尴尬。唐小丽:其实,我早就见过你的!

邓笑天吃了一惊:早见过?在哪……哪里早见过?不是粮店吗?

唐小丽捂着嘴轻轻地笑了:不是,是在镇春风酒楼。

春风酒楼是镇上最好的酒店,学校来了客人,领导有时拉上能喝酒的邓老师,去陪客人喝上两杯,喝多了有时还划上两拳。邓笑天更尴尬了,知道这样的形像在女孩子面前并不美好。

唐小丽又笑了,说,挺能喝的,都豪言壮语的!

邓笑天张了张嘴,脸涨得绯红,不知道说什么好。

唐小丽带邓笑天去见她父母,让他感到很突然。唐小丽的家在县城粮食局家属院,父亲是局里一职工,母亲是农村赤脚医生,清一色的三大千金。两个妹妹中专毕了业,也先后在粮食部门上了班,正到了找朋友的年龄。

唐父的话不多,显得很文雅,只是礼貌性地问候了邓笑天几句,就坐到一旁看报纸去了。倒是唐母显得异常热情,又是倒茶又是递烟,又系了围裙,端了一盆四季豆,边理菜边跟邓笑天说话。唐母问得很仔细,问了邓笑天学校的规模,教学的科目,学生的管理,考试的情况;问了邓笑天读书的历史,各样的喜好;还问了邓笑天家里的兄弟,父母的状况。邓笑天都老老实实地答了。唐母一再地倒茶让烟。邓笑天很警觉,接过茶,转着圈儿慢慢地喝。茶是好茶,今年新上市的毛尖,有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烟也是好烟,红塔山,当干部才抽的,邓笑天却坚持不接烟。本来邓笑天是抽烟的,烟瘾不大,但今天不能抽,今天抽了,就没有机会再抽未来的岳父母的烟了。

到了饭上桌的时候,唐母从柜子底下拿出一瓶上了灰尘的茅台酒,给女儿带来的贵客和唐父各倒了一杯,说小丽他爸平时不大喝酒,今天难得贵客上门,就陪邓教师喝点。邓笑天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是该喝还是不该喝。邓笑天拿眼睛往唐小丽身上瞟,唐小丽端着一碗饭,安安静静地挑着菜。唐母说,听说邓老师很会喝酒的,就不要客气嘛,喝吧!邓笑天立刻感觉到脸上有了臭虫在爬。唐父却端了酒杯,主动与邓笑天碰了碰,说,随便些吧,就像在自己的家里一样的,我也听范老师说,你能喝的!两个妹妹瞪着眼睛望着邓笑天,像是在鼓励。范老师就是邓笑天的同事,与唐小丽的父亲是表兄弟。唐母又说,听说你们尖山子的人个个能喝,莫客气嘛!

邓笑天只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唐母高兴起来,又给他杯中斟满了酒,邓笑天惶恐地接着,这才看清唐父只是象征性地浅浅地抿了一小口。

结婚二十年后的一次吵架中,邓笑天醉酒后摇摇晃晃回了家,吐得一塌糊涂,唐小丽边拖地板边骂老公:妈个酒鬼,早晚得醉死到酒里!邓笑天顶了几句,说,是谁鼓励我喝酒的嘛,要不是我能喝,说不定你还在家里没嫁出去!这一下捅了马蜂窝,唐小丽跳起脚骂道:放你妈的屁!原以为能喝点儿酒,会有多大的出息,哪知道是他妈个扶不上墙的酒鬼,我娘老子简直是瞎了眼!

邓笑天从范老师那里知道,原来,唐小丽的父亲在粮食局是一名业务骨干,几次都有机会提拔当领导,就是因为不会喝酒,上不得酒席,没有机会跟领导说上话,最后都失去了机会。因此,找女婿就暗暗地有了一个标准:敢喝酒,会说话,能跟领导打交道。

 

(该文原刊于《红岩》2018年第4期。未完,待续——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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