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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兴川专栏4 《鼓痴》之四

时间:2021-08-04     作者:秦兴川【原创】   阅读

作家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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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秦兴川 男、重庆市梁平区高级教师,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梁平区作家协会副主席,巴渝文化网驻站作家。先后在《未来作家》《长江文艺》《四川文学》《重庆文学》《作家视野》《红岩》《红豆》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二十余篇。2016年4月,中篇小说《鼓痴》获第一届浩然文学奖,长篇小说《逃离乡村》获第二届《作家报》二等奖。鲁迅文学院西南第四届青年作家班学员。



  《鼓痴》之四


 

清冷的月光透过竹林,投进这间年久失修的破屋,夜风一吹,竹影晃动,墙上显出光怪陆离的形状,像是狰狞的鬼魅,又似飘逸的神仙。

这是父亲留下来的唯一老屋,是他儿时跟着父亲学锣鼓的地方。在老街改造的时候,贺志康向老婆再三恳求下,王小铃才同意留下这间风雨飘摇的小屋。跟老婆闹开之后,两人见了面就像仇人。贺志康把放在街面门市父亲留下的那些响器搬了过来,他生怕有一天,王小铃会把这些宝贝砸得精光。

屋子里没有点灯,凄凉的月光照在墙上的二鼓、钹、锣、镲子上,反射出绿莹莹的光芒。锣钹鼓在风中摇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十八癞子”中的“龙摆尾”的引子。

贺志康一惊,心想,这是不是老父亲的灵魂借着这股风的力量扯出来的点子?贺志康还记得,五岁开始跟着父亲学癞子锣鼓时,父亲就跟他说过,锣鼓都是有魂儿的!如果人跟锣鼓有感情了,人的魂儿就附在了锣鼓上,即使乐师死了,那魂儿也会让锣鼓敲出点子来。父亲跟锣鼓结了一辈子的缘,那魂应该早就附在锣鼓上了吧!

贺志康不知道自己是否跟锣鼓结下缘分,自己的魂附在了这些锣鼓上没有,反正近段时间他像是脱了魂儿的人了,整天神情恍惚,不知所措。

那天打了王小铃一耳光后,他就去了老营场上场口红伟豆棒制品厂,找到了新当家。杨大富正靠在他豪华的老板椅上,与漂亮的秘书小姐逗趣儿。也不知杨老板说了一句什么搞笑的话,惹得秘书小姐捂着肚子手指着老板笑得花枝乱颤。

杨大富倒是没有为难贺志康,还很有风度地给贺志康敬了一支中华烟,什么话也没让贺志康说,很爽快地从抽屉里抽出两叠崭新的人民币,潇洒地甩在桌子上,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倒是把贺志康搞得很不自在。他默默地抽着香烟,一脸的愁云,好像这优质的中华香烟加了苦胆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最后,贺志康朝新当家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从桌子上拿起人民币,转身走了,那神情很猥琐,像做了贼似的。

临出门的时候,新当家杨大富好像又跟秘书小姐开了一句粗野的玩笑。贺志康似乎又听见了秘书小姐放荡的笑声。

杨大富好像说的是,贺家那鼓槌就像和尚的鸡巴——有鸟用!

一阵清风拂过,破屋外的树枝发生吱哑吱哑怪叫,像是魍魉的笑声,贺志康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二叔的手术总算做完了,因为年老体弱,加上病情拖延时间太长,二叔的手术做了两次。先是切断脊柱,清理腐肉和变质脊髓,等长出新肉才缝合,前后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这一个月时间,贺志康守在医院里。二叔固定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吃喝拉撤离不得人,贺志康尽了一个儿子应该尽的孝道。医院里浓烈的来苏水味儿把他得恍恍惚惚,整天就像木偶一样跑上跑下。更让贺志康揪心的是,手术做完后,满头银发的主治医生告诉贺志康,老爷子后半辈子只能躺在医院里,停不得药,并且要有专业的医师做长期理疗,否则……主治医生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但贺志康却知道那话的内容。

手术后,瞎伯、瘸叔、老蔫都来看望贺二叔。瘸叔告诉大家,他嫁在外省的女儿下过月要接他养老去了。瘸叔一脸忧虑,他担心自己拖着一条残脚会连累女儿的。瞎伯说他最近老是睡不着觉,稍微打会盹儿,就看见贺老癞子跟他吵架,像要拼命似的。瞎伯抬起头,一对空洞的眼眶里装满疑问,茫然地盯着老伙计们,问,他是不是儿做错了什么事儿,得罪了老癞子?老蔫凄惶地笑着说,最近独自一人在家,都成了孤老头了,老是打不起精神,就提着一个灰笼到黄桷树广场看年青人斗地主。嘿,那钱来得好快,像下冰雹似的,倒有点儿意思!二叔刚动过手术,脸白得像一张纸,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得听几个老家伙唠叨。

离开的时候,四个老伙计把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老泪纵横,神情很凄然,像是永别。贺志康把头掉到一边,不忍心看到这一幕。瞎伯是由他儿子扶着来的,下楼的时候,瞎伯的儿子把贺志康拉到一边,悄悄地对贺志康说,如果再撺掇他老汉去坐大夜,出了事,一切后果要他贺志康承担。那语气比浸在冰里的秤砣还冷还硬!

交到医院的两万押金,比流水还快,一个月过去,只剩下半口水了。不得已,贺志康只得花钱请了一个远房亲戚做护工,自己得回家想办法。那远房亲戚是个认钱不认人的家伙,为了50元工资差距,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贺志康还是做了让步,条件是,二叔的衣裤他得包洗,不得另外在外面花钱。

回到老营场,贺志康找亲朋好友借了一个整圈,也没凑足一整千来。那些平时热情地称贺师傅长贺师傅短的熟脸孔们,看到贺志康走来,先都是对贺家发生的不幸表示了极大的同情。但到了最后谈到借钱的时候,都异口同声地表示,刚把钱用到炒房里了,这个年头谁还把现金放在家里睡懒觉。同时都热情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两百元人民币,坚决放在贺志康手里,生怕贺志康拒绝似的。并且都爽气地说,借什么借?都街坊邻居的,谁还没个三灾五难的,这点小意思,快拿去给二叔买点补品吧!

拿着几百元的慰问金,贺志康想哭。回到家里,贺志康真想找一个人痛痛快快地打一架!

月光很惨淡,反射在窗外的树影歪歪斜斜,像喝醉了酒似的……

贺志康取下墙上的锣、鼓、钹、镲全套家伙,变着花样敲打着“十八老癞子”的引子,丑喽当……喽丑当……有时高昂激越,有时低凄婉……

医院打了几次催款的电话,说再不续钱,就只好把病人请出医院了。远方亲戚更是毫不客气地在电话那头骂贺志康:龟儿子还亲戚呢,原来设了个套让老子钻,把个瘫子丢给老子,让老子来这个顶雷!

一连几天,贺志康呆在这间破旧的小屋里,脑仁都想痛了,也没找到一个好出路。家里没啥值钱的东西可换成现金,那些亲朋好友甚至连电话都懒接了,倒是瞎伯的儿子勉强答应了他,说是跟他去做小工,和泥浆,每天有百把元钱的收入。瞎伯的儿子是个泥瓦匠,手艺挺好,近几年房地产搞得火热,算是发了点小财,在老营场也算得上个人物。贺志康苦笑了笑,百把元钱能堵得住医院里那哗哗的流水?做生意呢?又要本钱,除了癞子锣鼓,贺志康好像什么都不会,他想到父亲老癞子交给他的鼓槌……

白天,贺志康抱着父亲留下来的那些宝贝在学校门口转悠。一到放学,他就摆开那些家伙,眼巴巴地望着那些孩子,当喽丑,当喽丑,砰砰砰……当当当……扯起“十八癞子”来。

刚开始,那些放学的孩子觉得好玩,拿鼓槌叮叮当当乱敲一阵子,贺志康笑呵呵地捉住孩子的手教他们按照点子敲,孩子不玩了,挣开他的手,跑了。

第二天,贺志康提了一大包巧克力、变形金钢玩具来到校门口。来敲鼓的发一块巧克力,按照点子敲的给一只变形金钢。孩子的兴趣又一下高涨起来,但热情延续不了多久。孩子们发现,变形金钢不是那么好得的,按照点子来,就得做到:心合口,口合手,心口手三合一。敲击过程中各种乐器不得串位、混杂,需掌握“音韵起翘,轻重缓急、干净洁白”十二字要领。小孩子不干了,抓起玩具就跑。贺志康一着急,提着鼓槌满大街地追。

这个场面确实有些滑稽,老营场的人就像看稀奇,笑着说,贺家班的少掌柜疯了,抓到小孩子就强迫他学癞子锣鼓,谁还他妈的学那“死人子锣鼓”? 都他妈的什么年头了,老贺家还想拿癞子锣鼓发财,撞到他妈个鬼哟!也有人揶揄道,他要这个学那个学,为啥不把鼓槌交给他闺女?

这些话传到贺志康耳朵里,贺志康就脸红一阵白一阵,灰了脸抱起家伙往家里跑,一连好几天关在小破屋里不出门,喽丑当……喽丑当……一直响到深夜,整个人就像真的疯了一般。

又一阵料峭的寒风吹进小屋,月光照在墙壁上显得更加惨白。丑喽当……丑喽当……好像父亲贺老癞子在屋子里叹息!

吱呀……门开了,女儿贺铃铃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进来。

贺志康好久都没有吃到老婆做的面条了,老婆知道他喜欢吃鸭蛋潲子面。贺志康心里一热。

铃铃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给爸爸,说是妈妈这个星期门市里的收入,拿去给二爷爷治病。

贺志康接过厚厚的信封,抽出来,有整百的,伍拾的,还有一元贰元零散的人民币。贺志康手有些发抖,喉咙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呆呆地望着那叠钱。

铃铃稚稚地问爸爸,妈妈说你丢了魂儿,躲在屋里打锣鼓是为了找魂儿,对吗爸爸?

贺志康看着的女儿,心中涌出无限的温情,温和地说,妈妈说对了,爸爸这些天躲在屋子里就是在找魂儿。

铃铃又问,爸爸爸爸,你找回魂儿没有?铃铃好想和你一起玩。

爸爸说,还没有呢,等爸爸找回魂儿了,就出去陪铃铃躲猫猫。

铃铃问,爸爸,那怎样才能找回魂呢?

贺志康犹豫了一会儿,狠下心说,铃铃来打锣鼓,爸爸就找到魂儿了。

铃铃伸出小手来接住贺志康递过来的鼓槌,跟爸爸一起哼起“龙回头”引子,有模有样地击起鼓来。

铃铃从小就听爸爸哼鼓点子,记起鼓点子比谁都快。

贺志康望着女儿那双上下滚动的小手,像两只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的蝴蝶,鼻子里竞有些发酸!

铃铃仰着脸告诉爸爸,妈妈说,明天是爷爷的生日,妈妈要你带我去给爷爷上坟。

贺志康问铃铃,妈妈去么?

铃铃响亮地回答,去,一起去!

贺志康毅然拿出电话,拨给了瞎伯的儿子。

 

 

第二天,是贺老癞子的生日,也是老癞子的忌日。

一大早,贺志康用一大背篓把小屋子的锣、鼓、钹、镲子一应响器装了,提了一把铁锹,拉着女儿铃铃朝老癞子的坟墓走去。

老癞子的墓地在老营场背后的北山,与杨豆筋的新坟相距不过十米。杨豆筋的新坟周围还残留的花圈、布幔、纸马、冥房、冥币清晰可见,燃放过后的烟花、爆竹残留的纸屑到处散着,好像一场盛大典礼过后的广场。老豆筋生前早就把自己的福地看好了,百年后偏要和老癞子做邻居,好像前世还未争完,到地下也要比个高低。

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的样子。

贺志康看到父亲的墓地在灰雾中显得格外寒颤,与旁边老豆筋高大气派的墓地相比,简直就是一个乞丐。坟墓上杂草丛生,墓沿石残缺不全,墓前有几堆新鲜的牛粪,上面飞着嗡嗡叫的蚊子,到处是牛羊的脚印,一块发黑的石碑上刻的“鼓王贺兴帮”几个字模糊不清。

贺志康与女儿铃铃默默地扯掉坟墓上的杂草,清理墓前的粪便……

贺志康又用铁锹在父亲的墓前挖了一个大坑,小心翼翼地把锣、鼓、钹、镲子一件一件从背篓拿出来,用毛巾仔细地擦干净,轻轻地放进坑里去。那样子很虔诚,好像是在收藏一件件价值连城的宝藏。

铃铃问爸爸,爷爷想打鼓了吗?

贺志康说,爷爷想,爷爷打了一辈子的癞子锣鼓,天天都在想打鼓。

铃铃问,爸爸想打鼓呢,怎么办?

贺志康犹豫了一下,低下头小声说,爸爸现在不想打鼓了……爸爸打鼓打烦了……那声音好像在哭。

铃铃又问,铃铃想打鼓了,咱办?

贺志康咬了咬牙,说,铃铃莫想打鼓……玲玲要好好读书……锣鼓不是个好东西……

玲玲惊愕地望着爸爸……

贺志康在父亲的坟前点燃三柱香,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把头深深埋在父亲那块墓碑下,好久好久都没抬起来。

铃铃也跟着父亲跪了下去。

不远处,王小铃站在父女俩背后,泪流满面……

 

            ·完·

 

(该文原刊于2015年《红岩》杂志01期——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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