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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兴川专栏3 《鼓痴》之三

时间:2021-08-02     作者:秦兴川【原创】   阅读

作家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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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秦兴川 男、重庆市梁平区高级教师,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梁平区作家协会副主席,巴渝文化网驻站作家。先后在《未来作家》《长江文艺》《四川文学》《重庆文学》《作家视野》《红岩》《红豆》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二十余篇。2016年4月,中篇小说《鼓痴》获第一届浩然文学奖,长篇小说《逃离乡村》获第二届《作家报》二等奖。鲁迅文学院西南第四届青年作家班学员。



   《鼓痴》之三


 

当喽丑,当喽丑,砰砰砰……当当当……

清冷的月亮向西沉去,东方的天空渐渐有了些光亮,仲春的夜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贺志康发现二叔的头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背也驼了许多。

三十多年前那场抢彩之后,贺家班名声大振,企业开业典礼,大户婚丧嫁娶,机关逢年过节让贺家班子应接不暇。二叔那个时候笑声最亮,腰板挺得最直,几次都打定主意要把蓝布印染店的老板娘娶回家,在自己的洞房里痛痛快快地打一次癞子锣鼓。

然而,三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世沧桑,世事难料!

应该是在近十多年吧,老营场就跟中国各个乡村一样,电影电视电脑、卡拉OK、混声音响飞进了寻常百姓家,洋鼓洋号吹进了老营场。流行歌曲通过震耳欲聋的电声喇叭装满了老营场大街小巷。只要是能出声的,拿起麦克风就能吼几曲,不管你是年青人还是老年人;只要是能扭动腰杆的,涂点摩登红都能跳几曲,不管你是男的还是女的。只要你敢吼敢脱,吼得越沙哑脱得越痛快就越红得发紫。各种稀奇古怪的乐队像雨后春笋活跃在各地城市乡村,中国人像吃了兴奋剂似的忘情地追捧着西洋乐器。大号小号、电子琴、吉它、萨克斯、西洋鼓铺天盖地。婚丧嫁娶、开业庆典已经没有锣鼓班的位置了。老营场二十多套锣鼓班纷纷解散,贺癞子带着贺家班子到处化缘,艰难挣扎。不仅如此,老营场好多老字号也风光不再,卖红了大江南北的竹帘社尘埃落定,有着几百年历史的木板年画厂也人去楼空。蓝花染印店也倒闭关门,爱穿碎花蓝布裙的老板娘最终跟了一位皮鞋匠跑到了沿海当上了鞋店老板娘。二叔腰椎骨开始发炎萎缩,背也弯了许多。

贺志康又注意到镲师瘸叔手有些发抖,两手握住镲子碰的位置没有对称,发出的声音有些走样。贺志康用右手鼓槌敲向鼓沿,鼓音重了一个点子,这是在提醒右边的乐师注意精力,不要分神,好比上课时老师看见学生思想开小差就提高讲课的音量一样。瘸叔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立即纠正了镲子碰击的位置,音正了!瘸叔是在前年一次到深山人家坐大夜回家途中摔下悬崖留下的残疾,当时瘸叔家里干净得连挂号的费用都拿不出,要不是贺志康背着老婆拿出店铺进货的钱,只怕瘸叔那条好腿都保不住。

夜已深透,天空中下起了薄薄的雾,几只羽翼未丰的飞蛾围着照明灯盘旋了一会儿,沉沉地向黑暗奔去。

春寒料峭!

一股寒风吹进灵堂,贺志康突然有些发冷,他不敢停下手中的鼓槌,甚至不能有一丝的犹豫,一犹豫整场锣鼓就会乱套。老豆筋躺在棺材里听着呢,稍一分心,他就感觉到。听父亲贺老癞子给他说起过,老豆筋沾上毛比猴还精。年青时候跟人比背癞子乐谱,每次都是他第一;蒙着眼罩听鼓点,没有哪一个走音蒙得过他。贺志康决定打起精神,扯了一趟密集鼓点来,以此来给几位老乐师提个醒。

四十个八点子扯完,灵堂里开始有人影晃动,几位孝子孝孙披麻戴孝坐到了灵堂,他们熟悉这样的鼓点,他们的父亲或者爷爷老豆筋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弄出这样的声音。那个时候,他们谁也不敢去打搅他,他们的爷爷或者父亲是叹着气或者是流着泪敲击鼓点的,即使扰乱了晚辈的好梦,他们也不忍心去搅乱可怜的老人独自抒发情感的心境。他们只是不明白,老人家衣食无忧,儿孙满堂,豆棒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为啥还对着清冷的月光伴随着孤独的锣鼓声响暗自饮泪。现在,他们的父亲或者爷爷,在这熟悉的锣鼓声中渐行渐远,他们似乎明白了那眼泪的含义。

六十六个点子扯完,左右邻居老年人走进了灵堂,他们从睡梦中听见了久远的鼓声,这样的鼓声激越奋进,荡气回肠,把他们拉回到了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岁月,他们随着这无形的召唤来到了老豆筋的灵堂。灵堂一下子挤满了人群,大家用无声的语言应和着癞子锣鼓鼓点。

七十二个点子开始,贺志康开始变化身形,鼓槌从背部、裆部、头部、腰间飞过,落在了自己的鼓上,“燕子掠水”、“苏秦背剑”、“海底捞月”、“游龙戏凤”各种姿态显现出来,而鼓声一点没乱,观众又仿佛回到三十多年前那场擂台赛,老豆筋的影子与贺志康重合……

贺志康注意到了瞎伯的锣声些疲踏,发现瞎伯那双干涸的眼窝里流出了一些液体,好像是泪珠,又像是血,他有些担心瞎伯熬不完百零八式。四位老乐师中,就数瞎伯年龄最大,去年过了八十大寿 ,头发全白了,像堆积了一层厚雪。瞎伯一辈子没过了几天好日子,四十多岁经人撮合跟一位寡妇成了家,儿子还没成人,贺家班子就走了下坡路,生意日渐冷清,家里入不敷出。老婆劝其金盆洗手,安心在家养牛挣钱。瞎伯开始答应得好好的,但听不得锣鼓声响,一听见鼓声就像掉了魂。有一次在山坡上放牛听见鼓响,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贺家班,十头黄牛丢了三条。老婆一气之下,丢下年幼的儿子跟一个过路客商跑了。贺志康觉得有些对不起瞎伯,不忍心提醒瞎伯。倒是瞎伯自己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朝贺志康笑了笑,干涸的眼窝挣得老大,几滴浑浊的老泪滚落在锣上,马上调整了锣音。

老蔫的钹声干净利落,激越亢奋,整个人就像注了兴奋剂,一点儿也没有往日的疲踏,贺志康欣慰地朝老蔫笑了笑。

扯上九十六个点子的时候,贺志康两只手的鼓劲槌左右交换,身形腾越翻飞,两只带着彩绸的鼓槌像无数的流星在人们的眼前晃动。锣、钹、镲互相应和,一时间,响声大作,像千军万马在空旷的草原上做最后的拼杀,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老营场子的人全都来了,灵堂已远远挤不下人了,院子里,街道上,全是人,他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引来了,他们就像三十多年前那样,站在老黄桷树下,静静地聆听他们的癞子锣鼓,他们也不知为啥到来,好像是为了老豆筋,又好像是为了贺家班子,又好像是为了癞子锣鼓。

锣鼓点子是在激越的《战灵芝》中结束的,贺志康驾稳马步,双手高举,两只鼓槌像两面胜利的旗帜,钹、锣、镲一应响器戛然而止。整个灵堂、整个院落、整个老营场、整个世界出奇的寂静,仿佛来到另一个星球,远处伴随几声渺远的鸡啼……

贺志康最早发现,豆大的汗珠像山泉一样的从二叔沟壑纵横的脸上涌出,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大锣从手上滑落,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只虾米,渐渐地向老豆筋的棺材倒去。瞎伯头发白得耀眼,干涸的眼洞呆呆地盯着老豆筋的棺材,一股腥红的液体从眼眶流出。瘸叔脸红得像关公,惊愕地望着前来的观众,仿佛不认识他们的似的。蔫叔一下子瘫倒在棺材上,仿佛被抽掉了筋骨……世界出奇的静,静得没有一丝生气。

贺志康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二叔,用手按住二叔的人中,连忙抽出手机打120。人们仿佛一下子从梦中醒来,山呼海啸地涌进灵堂,手脚忙乱地扶住这些风烛残年的老人,送去最真诚的慰问。

新当家杨大富夹着皮包从人群中挤了进来,阴沉着脸,看不出一丝表情,从皮包里摸出两大叠崭新的人民币,丢在棺材上,对贺志康说,红包,两万,拿去给几个老师傅买点补品!

贺志康一句话也没说,帮着大家收拾起家伙,搀扶着二叔走出灵堂,看也没看棺材上的两叠人民币和五条红扯扯的中华烟,头也没回地走了……

临出大门,贺志康听到红伟豆棒制品厂的新当家杨大富从牙缝里挤出的一句话:哼,茅坑边的石头——又臭又硬。都烧包个锤子,我看你贺家锣鼓会响到多久!

贺志康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贺二叔被县医院诊断出是严重的脊髓炎,已经发生了病变。经过抢救,二叔苏醒过来了,但医生说,如果不及时动手术,还会有生命危险!

主治医师指着胶片上蚯蚓样的一块模糊的地方严肃对贺志康讲,这快模糊的地方我们初步怀疑是脊髓发生了病变,脊髓病变包括脊髓肿瘤、脊髓非肿瘤样病变和脊髓发育异常。脊髓病变会引起脊髓压迫症。脊髓压迫症是指由各种性质的病变引起脊髓、脊神经根及其供应血管受压的一组病症。本病常并发而带来如颅底凹陷、小脑扁桃体下疝、脊椎裂断……

头发花白的主治医生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是面对着一个小学生讲他大学课堂上深奥的理论,有些对牛弹琴,因此,就用通俗的语言表述了他的结论:这种病变随时都可能让患者心脏停止跳动。

最后一句话却让贺志康心惊胆战。

老医生又用更通俗的语言大声谴责贺志康:你这个儿子是怎样当的,不晓得你老汉得了多年的脊髓炎吗?柱椎骨都变形了,这样的病人需要长期卧床休养,你还让他站几个小时,病人能站吗?要是再晚一会儿,你恐怕再也见不到你老汉了!

贺志康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没话反驳,也不想申明与患者的关系,二叔无儿无女,他不给他当儿谁来当?

主治医师见年轻人一脸悲戚,声音软了下来,催促道:还站着干啥,赶紧去交手术押金!

贺志康摸遍了身上所有口袋,共二十九元零碎钱,还是老婆王小铃给他买鞋子的钱。

贺志康一脸窘态,怯怯地望着医生:得交多少押金?

主治医师皱了皱眉,说,又不是买白菜萝卜,这样重的病,少不得两三万!

贺志康觉得头一嗡,感觉头上仿佛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撞了一下,立时就怔在了哪里。

年轻人啊,真是要钱不要命了!老医生摇了摇花白的头颅,准备手术去了。

在住院部,贺志康求人的话说了一大箩筐,好在住院部的女主任说曾经看过贺志康的癞子锣鼓表演,说那鼓敲得有点意思,热闹得狠,可以把死人敲活。于是乎卖了贺志康一个面子,让贺二叔暂时住进了病房,叫贺志康赶紧回去筹钱。女主任说,要是交不来押金,过了24小时,她也没得办法,只得去找院长,毕竟不知道院长看过你贺家班子的表演没有。女主任朝贺志康笑了笑,话说得很幽默,笑得也很灿烂。

贺志康却感到很寒冷。他打了一辆摩的,风驰电掣般地向老营场飞去。

南方仲春的田野,大块小块的新绿随意地铺着,有的浓,有的淡;树上的嫩芽也密了;田里的冬水也咕咕地起着水泡。大自然把他无与伦比的生机给予了广袤的土地,这一切都让人感受到一种叫“生命”的东西。

贺志康无意注意身边的美景,只感到耳边的风像刀割一般往他身上钻,脸部、鼻子、眼睛、脖颈好像浸在零下五十度的冰箱里,想到伸手向老婆王小铃要这么大一笔钱,贺志康觉得心比耳旁的风还寒冷!

上前年,父亲贺老癞子死后,贺志康接过父亲的衣钵,被政府确定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癞子锣鼓正宗传承人,常常与县文化馆的干部一道挖掘整理癞子曲谱,收集器材,忙着对全县癞子锣鼓艺人的调查。通过调查,全县癞子锣鼓班子基本瘫痪,最年轻的癞子锣鼓手居然是他自己!这个结果让贺志康沉默了许久,他对残酷的现实感到无可奈何,他常常望着父亲留下的宝贝,发出沉重的叹息。

更让贺志康寒心的是贺家班的生意有如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除了偶有偏远山区贫寒人家的婚丧嫁娶照顾点生意,难得挣点零用钱。贺家班大多时候是为上级领导茶余饭后提供表演,贺家班癞子锣鼓成了当地领导炫耀本土文化遗产的保留节目。每当领导们打着饱隔用竹签挑着牙齿流露出惊疑的眼光像欣赏远古文物而发出做作的啧啧赞叹声时,贺志康感到那些声音特别刺耳,这不得不让他想到那些放在博物馆里的布满灰尘的陶器。

于是乎,贺志康再次对着父亲留下来的那些宝贝保持沉默。这种沉默明显带着一种审视而又理性的眼光:那些带着鱼网纹的远古陶器,能否有必要摆在金壁辉煌现代的宴席上。但他的心里却固执响着一种久远声音,辉煌的交响乐中始终伴随着汉唐的洪钟大吕!

于是,贺志康带着贺家班在全县乡场义务表演,到处呼吁,希望能唤回癞子锣鼓逝去的辉煌。但,收效甚微,每到演出现场,除了几个胡子花白的老汉是一群忠实观众外,更多的年青人把他们当作耍猴的叫花子,偶尔也能收到从远处抛来的硬币。

贺志康绝望了。

那段时间,贺志康茶饭不思,寝食难安,人一下就消瘦了许多。然而,福不双降,祸不单行,贺志康后院起了火!

老营场下街正要改造,街坊邻居兴高采烈争先恐后地交了20万改造定金,只管坐享现代化的高楼大厦。这可愁坏了贺志康的老婆王小铃。人家老公要么有一手吃饭的好手艺,要么做着一种财源广进的生意,都大把大把地往家里搂钞票,拿出个二三十万哼都不哼一声,唯独自己的老公整天研究锣鼓,把癞子锣鼓当饭吃。不但挣不回一分钱,好多时候还要家里倒贴钱。王小铃绞尽脑汁翻遍所有存折也没凑足5万元,找贺志康商量,连鬼影都见不到一个。到了交定金的最后时限,王小铃只得咬紧牙关厚着脸皮找亲朋好友街坊邻居求爹爹告奶奶凑齐了20万元的定金,拉下了一身的饥荒。

从此,王小铃没给贺志康一回好脸色,甩下一句硬绑绑的话要贺志康选择:要家还是要脸?要家就学人家的男人,打工或者做生意往家里搂钱还饥荒;要脸就跟你的死人子锣鼓一起风光去!

摩的在盘旋的公路上飞驰,每转一道弯,迎面的寒风就像新一轮的刀子往身上刮,贺志康不由得缩紧了身子,尽量往摩的师傅身后靠,努力寻找一个避风港。

说实话,贺志康既想要家又想要脸,家是他心中的避风港,癞子锣鼓是他的魂,魂要是没有了,还要他妈的什么脸!

说起来贺志康很有些愧对老婆王小铃。

老营场下街的贺家门房,原来是贺老癞子用来敬供祖师爷,摆放锣鼓家伙的地方,也是贺家班招揽生意,切磋技艺的场所。摆放的这些乐器是贺家班老祖宗留下的老古董,一直被父亲视为宝贝。父亲走后,王小铃把街面门市翻修了一下,隔出一半经营着木板、地砖、浴缸、水龙头等建材生意,起早贪黑在生意场上跟那些男人们打拼,一家老少大大小小的开支,全凭老婆一人支撑。

一个大男人全靠老婆支撑起一个家,贺志康觉得在人前难得抬起头,所以,老婆偶尔对自己发发脾气,也只是温和地笑笑,从来不还嘴。只要一有空闲,他就踩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眯声眯气地帮着老婆进货送货。对老婆的指派也总是唯命是从。在街坊邻居的眼里,贺志康是个十足的“耙耳朵”。

想到打了一辈子站场锣鼓,到年老的时候还孤苦伶仃,正躺在医院里备受煎熬的二叔,贺志康心里有说不出的痛。

听老一辈人说,因为癞子老祖师是名囚犯,唐太宗李世民就给癞子锣鼓立下了一个规矩,打锣鼓时必须有一个要站着打,称之为打站场。站场是锣鼓班子中最费心劳力的活儿,大小两只铜锣吊在一人多高 “丫”字形树弓上下的两头,打站场的师傅身体要固定在树弓上,表演时手脚并用,同时还要随时用两手两脚来控制锣声的延续和停止。因此,不管表演多长时间的癞子锣鼓,打站场的人都得站立。二叔跟父亲老癞子打了一辈子站场,任劳任怨;跟着自己也打站场,从来没有一句多话。想到在杨豆筋家里打的百零八式耍锣鼓,二叔坚持了四个多小时,那是忍受了多大的痛苦,都是自己造的孽。贺志康心如刀绞!

摩托车停在王小铃门市,贺志康决定硬着头皮向老婆再伸一次手,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去趟一趟。

门市里正好有几位熟脸顾客挑选防盗门和水龙头。下街刚刚改造,住户们正在装修,生意还不错。王小铃正滔滔不绝地给顾客推销新产品,耐心地回答顾客提出的刁钻古怪的问题,那神情十分巴结,却一脸灿烂!贺志康几次想把插话进去,却无从下口,满脸憋得通红。王小铃似乎忽略了身旁的老公,没正眼看一下贺志康。贺志康想到医院的二叔,真是百爪挠心!

好不容易等到王小铃转身喝茶的机会,贺志康怯生生地把凑钱救命的事儿简单地说了,静静在站在一旁,等待老婆的回音。

王小铃沉吟了一小会儿,眼睛盯在别处,冷冷地说,你不是有两万吗?

贺志康莫名其妙,有两万还找你?但他却错误地估计了老婆居然没有立即发火的原因,以为有客人在场,会给足老公的面子。贺志康似乎看到了阳光,甚至用了讨好的口气回答:我什么时间有过两万块钱的时候,从来都是口袋比脸还干净呢!

王小铃端着茶杯,目光像锥子一般直盯着贺志康:全老营场的人都知道你贺家班有两万块钱的红包,你能说没有?我还指望拿它还饥荒呢!

贺志康一下子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儿,心里凉了半截,像犯了错误的小学生,默默在站在一边等待着老婆的发落。

王小铃把茶杯往桌子一摔,杯子里的水蹦得老高,洒得满桌子都是,咬牙切齿地对贺志康吼道:你多崇高!你多伟大!两万块钱的红包,正眼都不瞧一下,你贺家班也太有钱了嘛!

贺志康耷拉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王小铃的声音抬得更高:你是大名鼎鼎的贺家班少掌柜,你是名扬四海的鼓王,你家有座金山银山!两万块钱算什么?你把全老营场的人都震住了,你多英雄!

王小铃的唾沫沾在老公的脸上了。店里的客人都把目光聚集到了这里。

贺志康被抢白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可怜兮兮地望着王小铃,那眼神分明是在央求老婆:别再挖苦了吧,快点拿钱去救人吧!

王小铃看着面前耷拉着脑袋,屁都不敢放一个窝囊废一样的丈夫,平时的委屈怨气像滚滚的黄河水汹涌奔来,一把鼻涕一泪地吼道:

你贺志康就是个败家子,是扶不的阿斗!你一个大男人,连个老婆孩子都养不起,你算个什么男人!你一天到晚就只想到你的死人子锣鼓,那死人子锣鼓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别人家修新房造大屋,都是老公挣的钱,你却倒好,还倒拿钱贴,靠老婆到处拉饥荒,你还有脸再向老婆伸手要钱?要是我,早就舀碗凉水淹死了!

几位熟脸顾客在一旁窃窃地笑了,他们知道女主人又在教训耙耳朵老公了,这种事情发生在他们贺家见惯不惊,习以为常了。

惊天动地的叫骂声引来了街坊邻居围。大家都还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以为像往常一样,过来劝劝女主人消消气,同时也免不了取笑一番当耙耳朵的丈夫。

贺志康脸变成了猪肝色,神情更加萎靡,低眉顺眼站在老婆面前,活像一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王小铃看见自己曾经当作偶像的男人像一堆散不出热气的狗屎,在众人的奚落面前头也不抬一下,就越发气不打一处,脑袋一热,快速冲进里屋,抱了一面老癞子留下来的红皮大鼓,当着众人的面砸在了贺志康的面前。

哐当!红皮大鼓在坚硬的地砖上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撒了一地。

这还得了!

贺志康本来心中就有愧,觉得老婆支撑起这个家确实不容易,于是就一声不吭默默地忍受王小铃的谩骂,拿他当出气筒,把他当作“耙耳朵”。本来像这样的状况他两口子之间经常发生,王小铃数落一阵找不到对手就会自然收口。何况,二叔躺在医院还等着钱救命呢。但你王小铃也做得太过分了吧!你这哪里是在出气,分明是在当着众人的面打你老公的脸,挖你老公的心,要你老公的命呀!

蔫人出豹子!立时,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贺志康两眼充血,头发根根直立,条条青筋像爬动的蚯蚓,大步跨上前去,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地抽了王小铃一耳光!

贺志康一咬牙,心一横,头也不回地向老营场上场口走去,留下老婆脸上清晰的五根手指印和还没回过神来街坊邻居惊愕的目光……

 

      (该文原刊于2015年《红岩》杂志01期。未完,待续——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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