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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兴川专栏1 《鼓痴》之一

时间:2021-07-31     作者:秦兴川【原创】   阅读

作家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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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秦兴川 男、重庆市梁平区高级教师,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梁平区作家协会副主席,巴渝文化网驻站作家。先后在《未来作家》《长江文艺》《四川文学》《重庆文学》《作家视野》《红岩》《红豆》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二十余篇。2016年4月,中篇小说《鼓痴》获第一届浩然文学奖,长篇小说《逃离乡村》获第二届《作家报》二等奖。鲁迅文学院西南第四届青年作家班学员。


     

  《鼓痴》之一

农历三月十二日,老营场上场口红伟豆棒制品厂老当家杨豆筋坐大夜,丧事办得就像他的豆筋生意,体面又风光!

老豆筋琢磨了一辈子癞子锣鼓,临走的时候翻着白眼,用颤抖的手指着少当家杨大富说了一件事:到时候……只要……贺癞子那班锣鼓……来……陪陪,莫因为有几个……臭钱,给老子……摆谱!那话说得咬牙切齿的。

儿子杨大富满肚子的官司:老当家跟贺老癞子斗了一辈子,到头来还要贺癞子那班锣鼓来长脸,这不难为了他这个当儿子的吗?他杨大富在老营场是数一没二的大户,县里有名的企业家,老当家杨豆筋在老营场也是个跺跺脚地皮也要抖三抖的人物,找几个打死人子锣鼓的倔老头子来发丧,他杨大富丢得起人啦!

杨大富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老子前辈子跟癞子锣鼓结了缘,归天的时候这么点要求,能不满足他?

老当家前半辈子打锣鼓,后半辈子做豆棒,都风光了一辈子。转个身能把豆筋裹个十八层,层层鲜嫩,老营场没有第二人。一口气能把“十八癞子”变着花样打出了七十二个板影儿,老营场甚至全中国没得几个人比,唯独出了个贺癞子!三十多年前,老营场那次惊天地泣鬼神的锣鼓PK差点要了老爷子的命。说到底,他贺老癞子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不外乎有了接鼓槌的儿子,底气足,引子拉得长罢了。不是他杨大富不想接他老人家的鼓槌,实在是接不起呀!如果接了,老爷子能安安心心把豆棒绝技传给他?如果接了,他红伟豆棒厂能搞成今天这个阵仗?老当家没有后人接他的鼓槌,缺了底气,在老癞子面前栽了大跟头,觉得在老营场人前抬不起头,发誓再也不拿鼓槌。直到上前年贺老癞子坐大夜,老豆筋才拿起鼓槌,在贺癞子灵前打了一夜的锣鼓,流了一夜的泪。

杨大富就是不明白,那癞子锣鼓有啥让老爷子留恋的!他贺老癞子倒是把鼓槌交到了儿子贺志康手里,但他贺志康都成了个啥熊样?他妈的穷得叮当响,人高马大的一条精壮汉子,整天只晓得在老婆店里当搬运工的粑耳朵!

杨大富戴着重孝找到贺志康的时候,贺志康正在给老婆店里背地板砖,三块大尺寸的地砖压得他像个乌龟,五岁的女儿铃铃跟父亲藏猫猫。铃铃说,杨叔叔,刚才我还看见我爸爸的,这趟儿不知躲到哪个角角里去了。话音还未落,贺志康把地板砖一摔,现出了原形,伸展腰杆拍着胸脯,没说二话:百零八个癞子打全套,守整夜,分钱不要!拍得身上的灰尘满天飞,呛得女儿铃铃气都喘不过来。

贺志康是老营场贺家锣鼓班的少掌柜,虽然年龄比其他四个伙计小了一半,辈份少了一倍,但说话算得了数。

杨大富鼻子哼了哼,笑了笑。心想,你龟儿子是坟坝上撒花椒——麻鬼哟!

但红伟豆棒制品厂的新当家杨大富却没全算到数,老当家的白喜事不但搞了些花板影儿,而且板影儿还扯得长!

那天晚上,老营场上场口五颜六色的灯光把天空烧红了半边天,震耳欲聋的洋鼓洋号把老营场也闹翻了天。

县城里最有名的东方红、闪电、新世纪等十个乐队,在街道两旁一字排开,歌声鼓声、舞蹈小品、杂技魔术竞相登场,每个乐队恨不得拿出吃奶的力气展示自己的看家本领,

足了劲儿在这一夜比高低。电喇叭的音量开到不能再大,《再活五百年》《敢问路在何方》《来生再做朋友》声嘶力竭的歌声把天边的星星震得七零八落,打扮得花里胡哨或者穿得不能再少的乐队妹儿,演绎出来的舞姿把天上的云彩羞得四处逃窜。

前来吊唁的贵宾络绎不绝,县里管企业的副县长也亲自到了场,还站在乐队的舞台上发表了重要讲话。

副县长说,故人杨禄贵能从一个优秀的民间艺人转身为一名出色的农民企业家,看清了市场,顺应了历史潮流,是一件了不起的壮举,值得大家学习!

下面宾客掌声雷动,场面十分热烈,气氛推向了高潮。

少当家杨大富发了话:每个乐队铆足劲儿闹!闹敞亮了,发个红包,两万!

直到那些五流歌星用沙哑的喉咙嘶声力竭地收尽了最后一个音符,激动了一夜的观众兼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才恋恋不舍陆续散去,除了几个拖着长孝帕的孝子贤孙打着喝欠走来走去外,喧闹一夜的老营场好不容易沉寂下来。

月亮偏西,田里的蛙声此起彼伏,星星从云缝里悄悄钻了出来。

灵堂里,贺志康抱着二鼓似睡非睡,贺二叔用蓝印花布包了马锣和钩锣抱在胸前,仰面靠在亡人杨豆筋的寿材上,鼾声拉得像风箱,梦口水流了一地。瞎伯、瘸叔、老蔫也各自抱了家伙打瞌睡。

主家杨大富拿了五条红扯扯的中华烟走了进来,把烟扔到贺志康面前。

贺志康揉了揉眼,看见自己的几个老伙计的睡相,会心地笑了,心想,外面震耳欲聋,山呼海啸,几个老叔还能充耳不闻,鼾声如雷,真够有定力的,贺家班就是贺家班!

杨大富绷紧脸说,该你们露脸了,抽根烟,打起精神,五点钟打烊儿,家伙搞响些,把老爷子哄好了,少不了你们的红包!

打烊儿就是出柩、出殡。贺志康看了手表,才凌晨一点,离打烊儿还有四个小时,走全套癞子,正好!就把五条烟拣起来递给新当家,马了脸说,说好了的,分钱不要,给老当家助个兴!

杨大富耸了耸鼻子,把烟摔在寿材上,说,我是生意人,亏了手艺人,丢脸!临出门,把拖地的长孝帕往腰间缠了缠。

贺志康用鼓槌在鼓沿上敲了一下。二叔一个激棱,猛然挺直身子,像是从遥远的童话故事中回到了现实,小心翼翼地从蓝印花布拿出马锣和钩锣来,站定了身子,用鹰一

般的眼光盯着侄儿贺志康的鼓槌,好像随时准备冲锋陷阵的战士。钹师老蔫从黑布口袋拿出两只放光发亮的钹来,两手握紧钹尾子,看着贺志康,随时待命。锣师瞎伯和镲师瘸叔都把家伙拿在手上,瞎伯干涸深陷的两只眼洞偏向另一方,竖着的两只耳朵全神贯注地捕捉贺志康的鼓槌上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四位老乐师严阵以待,只等少掌柜一声令下,随时准备放马疆场。

贺志康左手鼓槌往上一挑,右手鼓槌落在鼓中:咚咚咚咚……

娄丑当,丑娄当,娄丑娄丑丑娄当;丑娄当,娄丑当,娄丑娄丑丑娄当……咚咚!娄丑、咚咚!丑娄,当、当……

十八癞子中的急引子《战灵芝》犹如一阵突然袭击的暴风骤雨铺天而降,又像千军万马急驰的铁蹄,由远而近,势如破竹。皮鼓、大锣、马锣、勾锣、钹、镩子六种响器轮番上阵,有三样齐鸣,有四种合奏,有两样穿插,有一样单击,音韵起翘,轻重缓急、干净洁白。快若奔马,急如闪电,重如惊雷,轻如游丝。四个古稀老人,一位精壮汉子,心合口,口合心,全神贯注,演绎着人类与自然的较量。有血洒疆场的壮烈,也有云散花开的欣喜;有万夫冲关的勇猛,也有闲庭信步的悠闲……

《金银花》《红绣鞋》《上天梯》《半边月》《王小伙》《四木匠》……十八个老癞子引子一气呵成,风驰电掣,行云流水!

突然,贺志康双槌猛击鼓心,双手停在半空中:咚!伴随老蔫的镲子落地:嘶!六种响器一齐收口,戛然而止。

世界出奇的寂静,只有远处传来时起时落的蛙鸣……

开场锣鼓走过,引子扯完,场子就算拉开。就像流行歌曲的过门,电影中的序幕。五个锣鼓手放下手中的家伙,松了一口气。照规矩,喝口茶、抽根烟,商议正文的内容,扯好长的场子,拉好大的架式,全靠这会儿约定。当然,掌柜是主心骨。

短暂的整休,意味着一场激战即将开始。

望着老豆筋的寿材,贺志康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一股不知从何处滋生的热流在胸中动,有了一种急需表达和发泄的冲动,就像热恋中的情侣久后相逢激吻的冲动,一种父亲贺老癞子那种鼓王的感觉。贺志康朝四位老前辈笑了笑,朝寿材上的五条中华烟努了努嘴,说,少当家赏的,提提神,五点钟打烊儿,有的是忙的。说罢,从上衣袋里掏出“朝天门”,点燃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徐徐地从鼻子里喷出一柱烟雾,幽幽地说,像是在跟几位老前辈商量,又像是在下命令:老豆筋一辈子就好个癞子,喜欢打个耍锣鼓,板影儿越花越忘形,今天他上路,我们就让他尽兴个够,了了他的愿,就扯百零八式耍锣鼓!

三个老伙计朝打站场的二叔望了望,有些犹豫。百零八式老癞子,全套的,没有四个钟头是拿不下来的,还是耍锣鼓!贺家班没扯过几回。桥头活了百零九岁的邱老爹坐大夜的时候扯过一回,那是四十年前的事儿。邱老爹是老掌柜贺老癞子的救命恩人,五九年饿饭的时候,邱老爹递给老掌柜一根红苕,救了老掌柜的命。还有一回是三十多年前在老营场与老豆筋斗狠的那次,那次以后老豆筋洗了手,不再拿鼓槌了,虽然贺家班子在老营场出尽了风头,挣足了面子,但也只有老掌柜心里知道是什么滋味儿。从此,贺家班子就再也没有扯过第三回百零八式耍锣鼓了。打了一辈子站场的贺二叔二十多年前腰椎骨劳损,患上了脊髓炎,现在越来越厉害了,还能站得了四个钟头少掌柜贺志康平时挺照顾他二叔的,连四十八式以上的都很少扯……,大半夜的要扯全套的耍锣鼓,还不要了贺二叔的老命?

二叔捕捉到了三个老家伙异样的目光。不慌不忙地掏出有些发白的蓝布烟袋,用姆指食指无名指在烟袋里戳出两大团烟丝,递给瞎伯和瘸叔。又从腰里掏出尺长的白铜烟袋,从蓝花烟袋里抠出一团烟丝,用两根手指捏成一坨,装上,说,洋烟再香也没有土烟劲大,提神!抽足这杆老叶子,够走个全套!二叔把白铜烟袋咬在嘴里,又说,老豆筋跟贺家锣鼓斗狠了一辈子,这回,得让他彻底服!那语气像是在与谁斗气。

老蔫不抽烟,望着寿材上的中华烟,吞了吞口水,用布擦了擦钹上的灰尘,又紧了紧钹尾上的红布,然后眼巴巴地望着大家吞云吐雾,像霜打的茄子。老蔫一溜儿生了五个闺女,没一个能接得了他的钹绳,一辈子都打不起精神。瞎伯和瘸叔各自掏出别在腰间的烟袋,把二叔递过来的老叶子丝按在烟锅里。贺志康掏出打火机,给三位老辈子点上,那样子有些愧疚的意思。

从几只时明时暗的烟锅里升腾出的烟柱,缭缭绕绕向老豆筋的寿材扑去,下半夜的冷风劲头有些足,把飘过来的烟柱吹得七零八落。谁也不说话,大家都盯着寿材,仿佛在与老豆筋默默地交谈着什么。很快,呛人的叶子烟味弥漫了整个灵堂。

烟瘾过足,大家把各自的家伙拿在手上。贺志康把二鼓安一个矮凳上,移到老豆筋棺材的正前方,仿佛有意让老豆筋听个清楚,看个明白。二叔、瞎伯、瘸叔、老蔫自动地排列在棺材的两边。

贺志康屏住呼吸,运足气,紧闭双眼,突然左手鼓槌向外一挥,右手迅速摆动,鼓槌轻击鼓沿。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一连敲出上百个急点子,像从天边滚过来的泉水,又像打击在芭蕉上的春雨。贺志康左槌猛地击中鼓心,轰!左眼一挑,二叔锣槌连续击在大锣的中心,当当当……瞎伯的马锣跟进,喽喽喽……老蔫的钹扣紧,丑丑丑……瘸叔的镲子点击,嘶——

喽丑当、喽丑当,当当当、丑丑丑…… 嘶——丑喽当、丑喽当,丑丑丑……咚咚咚咚……

辽阔疆场……硝烟弥漫……千军万马…… 

   

(该文原刊于2015年《红岩》杂志01期。未完,待续——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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