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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学芬·福 人

时间:2021-03-04     作者:陈学芬【原创】   阅读

 

晨雾中,悲婉凄凉的唢呐声和着抬灵柩的号子声渐渐消失在山路的弯道。奎子坐在门前的矮凳上,面无表情,木然的望着远处,不知道他眼睛看的什么位置,也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左邻右舍则忙着准备送葬队回来的早餐。

奎子和老婆兰子都没有文化。两人婚后第一个娃是男孩,二娃出生后国家已开始宣传计划生育政策。后来在看到别人两口子为了想生男娃东躲西藏,被抄家揭瓦,再看看自己两口子赶在政策前顺顺利利生下的两个儿子,奎子逢人便说自己是福人。

俩儿子年龄相差两岁。大儿子从小就爱撒谎、狡黠,小儿子比较老实忠厚。到了上学年龄,由于在学校不听话,成绩不好,经常留学校。因此,大儿子只读到小学三年级,小儿子仅仅读了小学一年级。用奎子的话说:男人只要有把劳力,读不读书都没关系。

奎子是孤儿,妻子兰子娘家只有三兄妹,走动得不是好亲热,别人做酒他也不爱去凑热闹。俩儿子因没读书,从田土分下户后,一家人不缺劳力,不为人送礼,也不用操心书学费,生活过得还算巴适。一家四口每天把着自家田土挖来挖去,田里边、地外边都没有一点杂草。一年要把田里边、地里边铲几次,经常为了田边地角和别人吵架。每次奎子总是趾高气扬的说:“我有两个儿子,又不求你啥!”惹得与他家田地邻界的人急得不得了,又无可奈何。

一家四口,奎子倒是硬气,从不乱拿别人东西。兰子就不一样,出门看到别人瓜果小菜,就爱摘点放在背篼里。要是到了玉米成熟,或是绿豆黄时,兰子走过的一路必定要少些啥。俩儿子也像穿了连裆裤一样,干活、割草都是一路。手里总爱拿根树条,要不把别人种的庄稼用树条横着打,要不就把别家才长成型状的瓜果打落,或是和母亲兰子一样摘掉往背篼里放。好多次被别人亲自捉拿到,奎子却总认为别人是乱说,他家不缺那些。

说真心话,他家种的蔬菜在队里来说算是种得好的。农村每家猪、牛都养得有,农家肥不缺。每天奎子出工就担着一担粪水,提着锄头,把田埂边种的丝瓜、豇豆、南瓜啥的淋一遍。因此在奎子心里压根就不会相信别人口里自己老婆、孩子偷东西。

俩儿子都到了成家的年龄了。队里和奎子儿子差不多大的男孩吹吹打打都娶了新媳妇,大家也没看出奎子两口子着急。队里有个热心的长辈将自己亲戚家死了男人的年轻寡妇说给奎子的大儿子,奎子用硬梆梆的口气说:“二手货莫来,我儿子还讨不到媳妇吗?”吓得别人没再说话了。

一晃别人家的孙子都上小学了。奎子家的俩儿子都三十出头了还是俩儿子。有人说他家住宅风水不好,两口子求着别人将队里一块大田换给自己重新修房子。五间土木结构的房子建好后,倒是有几个热心的媒婆将山上的“二手货”带来看家。奎子还是那种硬梆梆的口气给媒人说:“想我拿好多钱是不得行的,要我帮别人养孩子也莫来。”农村由于离婚率低,所谓的“二手货”几乎都是死了男人的女人,有几个死了男人的女人没孩子或是没欠账?奎子的要求再一次吓退了热心的好事人。

看着组里(因并村并队就队改成组了)别人把土房推倒了修砖房,奎子两口子也将自家的五间土房推倒,搭个蓬蓬住了半年,因为有劳力,省了好多工钱修了五间两层楼的砖房。一家人高高兴兴地搬进了新房。

房子建成后,大儿子就跟着长期在外务工的姨夫外出务工,小儿子依旧在家跟着两口子种田,偶尔在附近做点散工。小儿子做事勤快,不偷懒耍巧,附近的人有活就爱叫上他。务工的大儿子年年回来,没有给奎子两口子给一分钱,也没给家里置办一点东西。奎子家没电话,那时手机还很稀奇,兰子的妹妹找人带过话,说兰子大儿子在外不听话,奎子两口子倒是没放在心上。大儿子说是姨夫把钱克扣了,所以他每年回来没有钱,奎子信以为真。一年、两年,惹得奎子初一大十五跑去几年才回家一趟的妹夫家讨说法。妹夫说奎子大儿子早就没跟他一起做工了,更没克扣儿子的工钱,是他儿子今天找了一百元,恨不得掰成两百元用,好吃懒做,又嫖女人,把钱用完了又才去做工。每年回家都是他姨悄悄给的路费。奎子半信半疑的回到家问大儿子,看到大儿子支支吾吾的样子,奎子叹了口气。

日子依旧在过,俩儿子都四十多了。奎子两口子不再常把“福人”二字挂在嘴边。以往在组里几个女人一起摆龙门阵讨论男孩女孩时,兰子总爱自豪的向组里有几个因计划生育政策只生育了一个女孩的妇女说:“来,我给你个儿子”。现在兰子开始叹息说:“我要是生的俩闺女,外婆都当了”。大家没附和,因为大家不知道该说啥。兰子其实没意识到,不是生俩儿子的错,别人生的儿子也当爷爷奶奶啦!

又一年要过年啦。腊月里农村农活几乎都做完了,人们都是上山砍柴或是打猪草。勤快的兰子尽管屋前屋后都堆满了砍回的柴,甚至有些几年前的柴被虫蛀了都还没有来得及烧,但她还是每天上午下午坚持砍柴。腊月22日的下午,60多岁的兰子砍了很大一捆柴,吃力的背回家,然后煮了两碗面条,两口子开始吃晚饭。小儿子被别人叫到另外一个镇去挖土方,没在家。吃到一半,兰子突然趴在桌上,呼吸急促,嘴巴流着口水。奎子没见过这场面,不停的摇着兰子,见喊不答应赶忙将兰子背到二楼床上,跑出去找人给兰子的堂弟打电话。

兰子的亲弟媳瘫痪多年,弟弟也没啥文化,堂弟在镇上做生意,算是兰子娘家帮得上忙的人。虽然住在离镇上只有三公里左右的半山,由于雨后才晴,有条土公路车子上来全是上坡路,打滑来不了。兰子堂弟接到电话拿着电筒跑到奎子家,与被叫醒的邻居一起把兰子用滑竿抬到镇上医院时已接近半夜。值班医生一看应该是脑溢血,听说发病的前前后后,医生摇头说已经晚了,脑溢血病人最忌搬来搬去,直接叫送区医院。兰子堂弟忙将自己平时送货的货长安载着奎子两口子去区医院。

经过医生一个多月精心医治,兰子虽无生命危险,但右手右脚没有知觉、不会说话,医院叫回家慢慢调理。奎子由于没有文化,在兰子住院期间吃了不少苦头,幸好同病房热心的病人家属帮了很多。

回家后的兰子每天躺在奎子在底楼给她铺的床上,便于吃饭和清洗。大儿子春节还没出节就走了,美其名曰出去务工挣钱。兰子住院期间加上是春节,大儿子回来了,但两手空空,没给兰子一分钱治病,也没有去照顾一天。小儿子和奎子在家一边护理兰子,一边种地。小儿子还是偶尔出去附近打点散工。村里给奎子家庭申请了建卡贫困户,但奎子却总在人前人后说:啥建卡贫困户又不稀罕。

回家后的兰子很多时候就是一个人在家,奎子要种地。爱热闹的兰子是组里出了名的,没得病前只要哪里有个说话声,哪里就有兰子的影子。左邻右舍尤其最不喜欢兰子的是:每到夏天中午炎热,吃了午饭各家都想睡会儿午觉。但兰子从不睡,每天吃过午饭后,一会这家一会那家去摆龙门阵。害得别人出于礼貌坐着直打瞌睡也不好丢下她去午睡,最主要是兰子没走不好关门,不放心家里的东西。所以这样一个爱凑热闹的人每天躺在床上,房子又是建在路边,心里不痒痒才怪。

最先,人们出工、放工路过还进屋去看一下打个招呼。可每次进屋去看她,兰子用左手抓住只是哭,别看一个手,力气挺大,任你怎样也挣不脱,久而久之人们就不愿意再进去了。奎子是男人,虽然家里农活要人干,猪、牛、羊要人饲养,但在护理兰子方面还算做得可以,兰子瘫了三年屋里也没有啥味道。

兰子见没有人进去看她,就慢慢尝试出来。用一个手,一只脚慢慢挪动身体,从床上到地上,再一点点挪到台阶,有时挪到地坝。好几次奎子回家发现兰子拉在裤子里的大便,被一点一点挪动随着裤脚漏出来到处都是气得不得了。于是奎子每天上坡前把兰子背出来放在门前的木凳上,叫她好好坐在上面。可每次回家,兰子不是爬在地坝就是爬在屋侧边的路上,望着奎子回家的方向。

大儿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每年出去每年回来,相同的是没给家里一分钱。组里召开“一事一议”提议硬化组级公路便于出行,其他外出务工人员纷纷表示:只要硬化公路,不但同意筹资,另外还捐一部分款。会上组长建议兰子不用筹资,奎子家只算三个人,大家一致同意。奎子黛拉着脑袋愣了半天才说:只交他和小儿子的钱,大儿子没给他交过一分钱,他不管。其他人自然是不同意,好脚好手的凭啥?最后组长说:大家该筹的筹、愿捐的捐,奎子大儿子的集资款记上账先欠着,等他本人回来找他要。

公路硬化好了。春节奎子大儿子回来,组长和几个村民代表去找他,他说他准备把户口迁走,到打工的那个城市落户。大家心里都明白,他是耍赖不交钱。一直到现在八年之久了也没有到哪里落户,只是去找他永远就是那句话。

兰子就这样瘫了三年后因病死了。在帮兰子换寿衣时,兰子左侧大胯和屁股都是厚厚的茧疤。兰子娘家人说兰子死了对奎子和她自己都是一种解脱。

前两天兰子堂弟家修房子,晚上需要人看守材料,奎子觉得堂弟对自家不错,叫小儿子在家喂养牛羊,自己去帮兰子堂弟家守几天材料。小儿子有个坏毛病,爱喝酒,有时晚上喝醉了就从底楼梯间爬到二楼床上睡觉。所以奎子走时特别叮嘱小儿子一个人在家少喝酒,小儿子点头答应。

奎子帮着兰子堂弟守了两天,心里总放心不下家里。一大早吃了早饭走了一个多小时路程回到家,门紧关着,牛还在牛圈,鸡子在圈里咯咯直叫,奎子喊了几声小儿子的名字没答应。忙去喊来邻居帮着把门打开,跑到楼上小儿子房间,小儿子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奎子喊了两声没见答应,生气的掀了被子,见儿子还是没作声,气得用手去搬侧睡的小儿子,奎子吓得“啊”了一声,邻居听到声音忙跑上楼细看,人已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了,尸体都硬了。

奎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好心的邻居忙叫上组里其他在家的人帮忙把人弄到木板上放着,然后联系兰子堂弟,奎子木然地坐在地上任谁拉也不起来。兰子堂弟和兰子亲弟弟一起买了火炮纸头来了。把奎子从地上拉了起来,并张罗着联系买棺材。

兰子堂弟问奎子怎样安排,奎子说办上几桌,请几个敲锣坐个夜,请专门抬灵柩的人第二天早上抬出去安葬,不收任何人的礼金。组里的人没谁计较过往的小事小节,在家的男男女女前来帮忙。

奎子像个木偶一样,有人叫他找东西他就去找,没人找他就在儿子棺材旁边站着。从小儿子死后没吃一粒米饭没喝一口水,坐夜的整晚他就呆呆的坐在那里,邻居们能找到的东西尽量不去打扰奎子。

天蒙蒙亮,抬灵柩的抬着奎子小儿子在锣鼓声和唢呐声中渐渐走远,兰子堂弟和亲弟弟扶着一声不响的奎子坐在门前的矮凳上。

吃过了早饭,该散的都散了。组里的人都自觉留下清洗锅碗瓢盆、收拾桌椅。奎子还是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望着远方,任谁喊他都不答应。

不知道他此时在想自己一辈子所谓的“福人”到底享受到了哪些福气,还是他这“福人”死了以后谁来安葬,还是终于悟透了自己思想观念的错误,还是明白了人没有谁会不求人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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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陈学芬,女。重庆梁平人。先后在《梁平日报》《重庆交通》发表散文《您能行》《妈妈,明年的元宵节一定陪您过》《愿得此生长报国,何须身入玉门关》《这一刻的眼神》等;《让人尊重的“黄马褂”》参加2019年2月《重庆交通》“感动春运”征文比赛入选,《这一刻的眼神》入选《盛世文学》集子。


责编:非非主义

编审:南山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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