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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涌长篇小说连载《冷草》三十五- 三十八

时间:2020-08-12     作者:罗涌【原创】   阅读

                   

(三十五)

第二天,屈老师拉住翰老师,决定到县长办公室一趟,直接找到县长,评评理,兴许能成。

走到县政府门口,翰老师突然看见一个老头跪下喊冤。几个保安模样的人走出来,将他拉起,直接扭送信访办。这时,一队荷枪实弹的特警,从政府门口踏着整齐步伐走过。这个阵仗,翰老师哪曾见过,顿时吓破了胆。原本想进去会会县长的,这家伙,哪还再敢往里走,急忙退了出来。

翰老师屈老师再次走到信访办门口,看见刚才下跪的人从里面出来,骂骂咧咧:“我就用这一招,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翰老师看出来,那个老头的事情肯定有眉目了。

“下跪?这招真的管用?这不是曾经被批判过的封建糟粕吗?难道现在又兴起来了?这不是击鼓鸣冤,拦轿喊冤吗?”整整一个下午,翰老师都在揣摩下跪的事。

从县城回来,翰老师便叫来庄校长、琪老师、彬老师等,通报了屈老师的情况,最后抹着老泪说:“这次进城,我得到一个绝密消息,下跪。有人下了跪,多年的诉求得以解决。跪地喊冤,这恐怕是我们有生之年能使出的最后的一招。”

“下跪?”琪老师睁大了眼睛,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嗯,不去下跪,这辈子别想转公了。”庄校长接着说道。琪老师听到这里,低声细气的说:“我也去,谁叫我们是农中的老师,谁叫我们那个时候搞半工半读,培养出来的都是农民。要不然,有学生在县上做官,我们几个何至于这样糟践自己。”庄校长、彬老师也跟着表态,决定到县政府走一趟。

到了县城,翰老师在石桥下面找到屈老师,商议“下跪”的事。第二天清晨,他们来到县政府大门前,发现已经有人下跪了。庄校长见四周无人,将帽沿压了压,跪了下去,屈老师却站在那里,眼露凶光,一脸怒容,不肯下跪,而且阻止翰老师下跪。

很快,从办公楼里走出几个人,庄校长小声招呼翰老师做好准备。屈老师见有人搭理,从棉袄里边扯出一叠纸,高高的举到头顶。很快有人接了状纸,民师们被请到信访办,但几乎是被保安强行架去的。随后,被警车遣送回新潮乡。

庄校长下跪,没有取得预想的效果,相反,有人更加疯狂。此时,他们一行被“押解”到贾乡长的办公室。待“送押”的人走后,贾乡长皱起眉头,露出不屑地神态说:“你们几个老头、老太,这不都回来了,回来干嘛?讨钱吧!你们不上访吗,你们不就相信上级吗,上级谁接招,谁给解决呀,为何还要回来找我贾某人?”他停顿了一下,将转椅转了一下,侧着身体,轻蔑的斜视着几个老师说:“我就直接跟你们说吧,不然,你们不死心。就是告到县上,告到省上,最后还得靠我贾某人解决,上访有用吗?现在县里穷,乡里也穷,一个字,穷,解决不了,回去吧。警告你们啊,你们已经被盯上了,重点非法上访人,嗯,一天二十四小时,一举一动都有人监控,越级上访,叫非法上访,懂不懂?轻者被拘留,重者判刑。你们看着办。”“教委的领导答复过的,我们的诉求合情合理,不叫违法信访,公安局不是随便抓人的。”屈老师犟着脑袋回了一句。“刚才遣送回来,哪不叫抓吗?真是。教委说什么你就信,你们找教委去,他们为何不落实?”“这事该乡里解决。”“我早说过,乡里无法解决,一个字,穷。回去吧,回去啊,在家里乖乖的待着,哪里也别去。六七十岁的人了,还去下跪,啧啧啧,有勇气。你们看看,人民教师,丢人现眼不?哎呀,你们不要脸,别给儿女抹黑。”翰老师见事已至此,叹了一声气,坐在角落里自言自语说道:“我们不是一台冷冰冰的机器,我们民办教师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我们有表达的需求。”翰老师说完,便眼巴巴地直视着贾乡长。贾乡长避开翰老师可怜的眼神,转身在椅子上坐下,用力咬了咬牙,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乡党委分管文卫宣传的向委员急匆匆跑进来,将几个老师埋怨一通,说:“你们这是越级上访,县上要通报批评我们乡的,考核还要扣分,严重的要追责。老师们,我们都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不是逼得我们下不了台吗?今后谁还管你们的事。再说,民转公这档子事,这不是个案,涉及一个群体,得要省里出具体政策,县上也解决不了。再说,转正就那么容易,要经过考试面试的,现在让你们参加考试,行吗?你们这件事,介于有政策和无政策之间。”屈老师听了向委员最后这句话,立即接了过去:“有政策和无政策之间,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你们是知识分子,这点还研究不透?”“不明白。”“直说吧,民转公的事,政府也可以办,也可以不办。办了,也符合政策,不办也符合政策。”“既然有政策,可以办,为何钻出来个无政策,不能办?逻辑不通,自相矛盾。”“哎呀,这么说吧,不办,就是说,有宏观政策,没有具体政策。”“有文件,国家有文件,省里也有文件,周边的县也有文件,我们都找齐了,难道我县执行的文件与中央的不同?”屈老师站起来,开始争辩。“有文件?哦,我知道有文件,但具体情况具体对待,现在这样的宏观政策多了,真正能落实到位的有多少?我们请示过,上面说了,目前经费紧张,暂缓解决。哎,不是不解决,是暂缓解决,听明白了吗?嗯,你们说,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嘛!”顿了顿,向委员接着说道:“这哪是我们乡上能解决的,回去等,耐心等,啊,我们马上有个紧急会议,要传达贯彻上级文件。”“我们还要等到猴年马月?”屈老师没说完,向委员连拉带哄的将五个老师赶到门外。

下跪的事不胫而走,成了新潮乡特大新闻。在乡政府干部们看来,这就是破窗效应。这个头开得很不好,这种风气不能任其滋长,必须压下去。于是村组干部上了紧箍咒,“监控”“阻扰”老师们的活动。

翰老师这段时间心神不宁,本来民转公的事,要求正当,有理有据,现在反倒成了错误。干部们似乎不再关注诉求内容,只关注信访的行为,信访程序。不仅没有同情和支持,相反被当成不适宜之举,给全乡人民抹黑,给乡政府添乱,成为“不稳定因素”,成为众矢之的。翰老师开始不断的反思,甚至一度真就认为自己有错,要求落实政策就是无理取闹。

但屈老师跟翰老师的想法迥异,他并未偃旗息鼓,心里仍然不服气。他从向委员口中,得到了一个新的信息,民转公,介于有政策和无政策之间,可转可不转,暂缓解决。这可是之前从未听说过的词语,难道县上准备开口子?宣传委员,他就是乡里的新闻发言人,说出的话,绝对有背景的。但半年过去了,上访的事仍然没得到任何反馈,相反,周围的人像发了疯似的盯住他。“这叫什么事儿?”屈老师越想越气。在一片讥讽谩骂嘲笑声中,他变得沉默寡言。再后来,屈老师不修边胡,衣衫褴褛,穿着一双后跟磨破的黄色塑料凉鞋,在乡场上见人就傻笑,精神失常,成为真正的疯子了。

二零零一年的元旦,中午时分,新潮乡场上有人发现一具尸体,漂浮在乡政府旁边的一口大水塘里。

很快,水塘被人围得水泄不通,警察拉了警戒线,将落水者打捞上岸,原来是屈老师。屈老师的女儿闻讯赶来,扯住父亲衣服,呼天抢地地哭。翰老师赶到时,见一个妇女,露出惊慌神色,跟警察说:“水塘里有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像一个破麻袋,我上前一看,原来是个人,哎哟,捞上来一看,就是经常上访的那个屈老头,哎哟,太吓人了。这个屈老头真是,喝醉酒了吧,一丈多高的堤坝,就失足掉了下去。今天是元旦节,政府的人放假,他难道还来上访?真是神经病。屈老师往常上访,一般走这条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的水。嗨,也没个栏杆什么的,我担心小孩跟着会出事,多危险。啧啧啧。”警察飞快地记录着。

警察在屈老师的旧棉袄里发现一叠信件,多数属于上访材料,其中有一封是他的回忆录。回忆录很简短,字体端正,写在一张学生作业本纸上,只是纸张已经被浸泡揉皱。从内容看,与其说是回忆录,还不如说是绝笔信:

“屈某,二十年懵懂少年,三十二年民办教师,九年上访,哀莫大于心死。吾虽遭人唾弃,然绝不卑躬屈膝,为五斗米折腰。政府门前庄校长的那一跪,天塌地陷,跪掉了一代民师仅存的一点气节。理想化为泡影,付出与回报分磔。现在的我只剩具驱壳,而灵魂,早已散去。行尸走肉,有何面目苟活于世。我决定以死相拼,换回民师的尊严!”

 

(三十六)

庄校长已经六十七岁,自从下跪之后,经不住这番折腾,回到家里,便染上风寒,而且心神不宁,一病不起。躺在乡卫生院的病床上,庄校长已经意识到,自己在世时间不多了,便开始写回忆录。他用的打油诗,后来几经修改,叫儿子写成一部文稿,取名叫《祭文》。他是站在儿子的角度写的,最后注明,在自己百年之后,儿子必须将此文读给前来吊唁的亲人们听,记住当民办教师的父亲一生的坎坷、艰辛和伟大。

“五八年的金秋天,爸爸进校当民师。六零年的正月间,只有食堂才冒烟。进城培训十八天,回家父母成坟堆。一路脚软泪涟涟,独自回到学生中。六四年的秋季到,恢复课堂又任教。早出晚归忙教书,回家依然干农活。儿女要吃又要穿,读书生病要开支。打柴卖粮样样挑,爸爸肩膀挺硬实。走遍大小太阳顶,忍饥挨饿度日子。民办教师待遇低,全靠勤劳把家持。转公希望很渺茫,等待国家政策好。一年一年变苍老,头重脚轻病上身……”

庄校长不仅将自己的祭文撰写完毕,而且也把自己年迈妻子的祭文写好。做完这件事,他把儿女通知回家,一一交代后事。

翰老师琪老师最后一次探望时,庄校长已经变得骨瘦如柴,双眼下陷,脸色惨白,显然精血耗尽,死神降临。翰老师拉住庄校长的手,不停地颤抖。庄校长虽然说话有气无力,但翰老师还是听清楚了,他撑持着,一口一口的吐着气,叫了两声“冷坪”,说完,右手五指伸开,手心向外,向上抬了一下。琪老师心细,顿时明白过来,这是庄校长训话时惯常的手势。但这一次,庄校长没能再继续讲下去了,洪亮的嗓子变得微弱,手也突然地滑到床沿上,悄没声息地走了,身子都没动一下。

庄校长的儿女们并没有搞明白父亲最后的话和最后的手势,只顾着哭泣。一阵悲伤之后,才商议起安葬大事。翰老师此时才转达了庄校长的临终遗言:庄校长记挂着冷坪农中,因为他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辉煌的二十年,那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其他人无法理解。他把自己最美年华投到冷坪,那里就是他生命的全部。在翰老师的提醒下,庄校长的儿女们决定将父亲葬在冷坪。

庄校长最后的墓地选定在操场的主席台上。在冷坪农业中学,最有资格葬在这个土台的人就是庄校长,而且也只有他使用得最多。站在这个台子上,随着铿锵有力的语言,他伸出右手五指,上下翻飞,挥舞着,变换着,不知给师生们训过多少次话,经历过多少惊心动魄的历史事件。百年之后魂归讲台,就算如其所愿。这是他应得的待遇。

然而今非夕比,物是人非,那块不大的操场上长满冷草,庄校长坟冢上的新土,很快隐没在荒草丛中,在残破的校园里,孤零零地,显得格外地落寞凄凉,甚或有些悲壮。

 

(三十七)

琪老师在乡场上兜售完鸡蛋后,拄着一根竹棍,来到翰老师家里,读到翰老师回忆录中摘抄的一段屈老师的绝笔信后,问了翰老师一个问题:石旁加一个桀字,读什么?翰老师笑了笑解释:“这个字的拼音为zhe,分开的意思。屈老头教了三十二年的中学语文课,有很深古文修养,喜欢用生僻字。这个字用在这里,的确精当,民办教师的付出与报酬不相匹配,被人为的分开。勤劳敬业这条线在无限延长,而待遇这条线,却停滞不前,不成比例。”

琪老师回想自己的一生,也总算明白了屈老师“分磔”的全部含义。翰老师放下笔说:“我们在教育岗位上坚守了三十多年,把自己的青春年华奉献给了学校,一代民办教师,不计报酬,不争名位,清贫一生,只希望有个幸福的晚年,却是如此之难,难于上青天。屈老师走了,没能等来这一天,我为他的死感到憋屈。庄校长也走了,带着遗憾和不甘。在那些艰难岁月里,能生存下来,就已属万幸,民办教师拼的是坚强。冷坪农中的民办教师,好比一株株枯荣自知的冷草,备受践踏折磨,希望一次次被无情地撕裂、击碎、破灭。”琪老师听完,眼角溢出老泪,点点头,说:“改革开放二十多年,累积起来的成果要让老百姓分享,否则,我们到晚年,连这点福分都不会到来。”“是的,我们靠的是国家的发展。实现小康目标,这是成功的跨越,也让我们这些民办教师有了盼头,圆了梦想。我的最大愿望就是,共和国的历史镌刻上‘光荣的民办教师’这几个烫金大字。”两人说完,嗟叹不已。翰老师琪老师显然已经得到“民转公”政策松动的消息。

过了两天,琪老师传来口信,翰老师很是奇怪,让他务必去冷坪农中一趟。他第二天起得很早,攀登上了冷坪中学。刚爬到山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再次感受到心灰意冷。昔日喧嚣的校园,满地冷草、杀人草、饿年草、撒谎草,教室已经垮塌,瓦砾砖块朽木,一堆一堆散落,操场的篮球架子只剩下一根木桩,土台子上庄校长的坟显得冷清和孤独。曾经宽敞光滑的土路,变成蛇形小径,在冷草下时隐时现。

他蹲了下去,却看见冷草开了花,花枝上结出一串串嫩绿的小果,又一个春意盎然的季节到来了。翰老师折下一枝冷草,举在手里,靠近鼻子闻了闻,嫩叶的香味,让他神清气爽。

突然,他看见琪老师从砖瓦窑处上来,背了满背篼的蔬菜。“这么大的南瓜,都是你自己种的?”翰老师问。“可不是,自从学校解体后,你们一哄而散,都走了,学校便空空荡荡。我看那教室里操场上,长出冷草、杀人草、饿年草,一间间教室破败倒下,瓦砾一片,心都碎了。我就决定留下来,就没离开学校,这里就是我的家呀。”“你一个人住这儿?一直住在学校?”翰老师惊讶不已。“嗯。我在学校工作了三十年,在冷坪呆了二十年,我怎么舍得离开?你们走了,我留下来了,转眼又是十四年。我想过,百年之后,也跟庄校长一样,葬在冷坪。就是死,也要死在学校。”“哎哟,你看我这个人多粗心,前次庄校长在这里下葬后,因为人多,就没留意你,我以为你回了老家呐。这么多年,你看看。”翰老师后悔不已。

“翰老师,今年是公元二零零三年,你六十六了吧?”琪老师歪着头问道。“是啊,老了,不知不觉就变老了。你今年六十三吧?”“嘻嘻嘻,你记性真好。”“我们七位民办教师的生日,我都记得。六十五岁以上的三位,六十岁至六十五岁的三位,五十岁以下的一位。屈老师死于非命,庄校长走得极不情愿,唯有允老师,走错了路,跟错了人,做错了事。”报了岁数后,两位老人便感到愕然,深感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老之将至,人生如梦。

两人说着话,回到琪老师寝室。琪老师放下背篼,漱洗了一下,坐到翰老师对面,说:“县里下发了文件,任用民办教师,参照同级别公办教师,落实待遇,只是职称不同,待遇有所区别。这虽然不叫民转公,叫落实待遇,但只要有退休金就行。翰老师,这是一个伟大的胜利,这个国家没有忘记民办教师。你我奋斗一生,梦寐以求的事终于可以实现了,你说,我能不高兴?我能不请你到冷坪来?”“这是真的?这么快?”“快吗?我们等了几十年,才等到了,还快?但我告诉你,这一次绝对是真实的,县政府的文件,我女儿来信说了。我们几个民办教师,是经过考试、面试、考察后,确定为任用民办教师的。任用民师,与留用、代用、临时代用有区别,任用民师由县教委颁发证书,留用民师由区公所颁发证书,代用和临时代用由乡政府颁发证书。县上的政策是,任用民师与公办教师同等对待,只要有指标和政策,应当优先转公。但具体实施中,我们被当成其他民师身份遭到不公正的对待。”翰老师听到这里,高兴之余仍然慨叹道:“这么多年,执行政策的人在酣睡,像走马灯似的,换了一茬又一茬,谁也不明白,谁也不想弄明白,稀里糊涂中,我们这个群体的权益被漠视。这下好了,终于有人睡醒了,县里承认了任用民师的身份,我和你,还有庄校长、卿老师、彬老师,就是货真价实的人民教师,从站上讲台的第一天开始,到我们生命终结,一辈子都是,一辈子都光荣。”琪老师接过话说:“这次民转公的成功,要感谢一个人。”“谁?”“雷小锄。”琪老师不由得露出感激之情,继续说:“她是你值得骄傲的学生,冷坪农中值得骄傲的学生。她调进县教委,研究透了国家的政策,她的调研报告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冷坪农中打造的这把锄头,挖出了沉睡的政策,挖醒了沉睡的人。”“哎,这么多年,总算有了一个明白人。”“是啊,我们胜利了,有多少人在为我们奔波。”琪老师说完,一脸灿烂地望着翰老师,激动地站了起来,手舞足蹈,就像重新站到了三尺讲台,面对着自己的学生,慷慨激昂。“我们都沾了学生的光,雷小锄,好样的,真棒,她是咱冷坪农中培养出来的优秀学生。”翰老师说完,一脸灿烂。

“翰老师,今天我请你来学校,就是想做最后一顿饭给你吃。我欠你的太多了,要不是你,我熬不到今天。我无以为报,请你吃顿饭,就算了却我一个心愿。你也知根知底,我就这么点能耐。这顿午餐后,这辈子就可能不再单独相聚,你我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因为我们都老了,将不久于人世。我是这么想的,不知道你同意否,当我们离开这个世界时,不再通知对方,彼此都不参加追掉会。面对死亡,只会徒增伤悲,像庄校长临死前的那副模样,我不再想见到,我害怕。我想留下和记住现在的样子,直到带进棺材,化为尘土。如果真有来世,我们再见时,一切都还是美好的。”琪老师说完,紧紧地抓住翰老师的手,说:“我们拥抱吧,庆祝冷坪农中民办教师的胜利,庆祝雷小锄的胜利,庆祝中国的胜利,你我此生无憾。”翰老师轻轻低下头,优雅地将老态龙钟的琪老师拥入怀中,两人沉浸在人生最幸福、最浪漫之中。

此时,荒凉寂寞的冷坪似乎变得温馨起来,天地万物都不忍心滋扰。因为这两位世纪老人,承受的苦难实在太多,而享有的快乐时光实在太少。这片刻的宁静,应该属于他们,应该给予她们。

琪老师突然松开手,看了一眼窗外,继续说道:“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请你出个面,给你的学生雷小锄再求个情。乡上准备在冷坪农中的地盘上修建自来水厂,要拆掉教室和办公楼。看来,八间教室是保不住了,我吧,我想留在这间屋子。再说,这么宽的地方,哪非得拆这栋宿舍楼呢?让小锄给乡上领导说说。”“你这个情况特殊,我给小锄建议,能不能保住宿舍楼。”琪老师又想起一件事,说:“还有断电的事,给说说,电费?哎,算了,不说也罢,有蜂窝煤,不用电。”过了一会,琪老师又想到一件事,说:“哎,翰老师,小锄那里,你就不去说了,你看看,我这记性,真是老糊涂了,等我有了退休金后,我打算去小女儿那里住,女儿催了多少回,准备搬家啰。这栋宿舍楼,让他们拆吧,拆除便是。”琪老师说着话,就下到厨房做饭去了。

翰老师走出琪老师的寝室,推开自己的房间,见布满灰尘,便用琪老师的脸盆,到水井打了一盆子水,将床铺、桌子抹得干干净净,然后把门拉上。

吃过琪老师做的午饭,翰老师决定离开了。他心里想着学校宿舍楼的事,觉得还是应该给小锄写封信,倒不一定完全为了琪老师,自己仿佛也放不下这栋小楼,即使最终不能留住。

他走到操场边,回头看见琪老师孤零零站在宿舍楼前,在冷草丛里,高举着手大声招呼,不由得一阵酸楚,泪沾衣襟,不舍离去。“琪老师哪是没有家,而是不愿离开这所学校。这个刚强的女人,倔强的民办教师!”这样想着,翰老师才优雅的缓步离开,走下冷坪。走着走着,翰老师思绪万千,遂吟诗一首,留下最后一篇日记:

斜阳染红群山,

千年古道未老。

醉也不释怀,

黄昏落暮便入宵,

哪管意犹未尽,

情未了。

今日挥手告别去,

此景留待何人瞧。

 

(三十八)

连续几天,琪老师一直在冷坪中学收拾东西,小女儿就要来接她了。离开冷坪,琪老师心潮起伏,激动不已。这几天琪老师总记起一件事:小女儿在读高中时住校,不小心把一周的饭票弄丢了,几乎每天都去失物招领处问询,没有盼来饭票。没办法了,只好借,减少伙食量,一天吃两顿饭,硬是将损失节约出来。此事,她竟然没敢回家说。后来琪老师从女儿的同班同学口中得知后,难过了好几天。女儿长大了,体谅家里的难处,学会将痛苦扛着忍着,完全继承了琪老师坚韧不屈的性格品质。不知咋的,琪老师最近老是喜欢回忆女儿们的往事。

太阳已经升起,温暖和煦的阳光抚摸着冷坪的一草一木。小女儿来了,背着像花篮一样的竹背篼,那是琪老师用过的,两个女儿在花篮里长大,现在女儿结婚了,有了孩子,仍然接着用。她知道,自己的女儿懂得节约。

其实家里也没什么值得带走的,棉絮、被面、衣服,早已旧了,几十年睡的那张床,黑了,只有床沿被磨得光滑发亮。女儿的背篼,根本就没什么可背的,只是来接母亲一道去县城。女儿的心思,琪老师早就知道,妈妈老了,应该享享清福,再不离开,恐怕就跟庄校长一样,永远留在冷坪,成为终身遗憾。

女儿突然找出了一件小棉袄,蓝花花布面,这是她小时候穿过的,琪老师亲手做的。女儿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的看,破了的洞,妈妈缝上了,妈妈的针线活好,还是刚刚织上的。

琪老师顿时被女儿的举动所吸引,她明白,女儿虽然读了大学,进了县城中学,小家庭过得甜蜜,但心里一刻也没忘记冷坪农中的那些苦日子。她想到自己没能给女儿的童年带来快乐,只有心酸的回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看见妈妈竟然如此,女儿走过来安慰说:“妈妈,您早晚得离开冷坪的,一个人在这山上,孤单寂寞地过了十四年,十四年啊,我每天都为您提心吊胆,你说,我能安心吗?”琪老师抹了一把泪说:“孩子,妈妈无能,苦了你们了。”女儿紧紧地拉住妈妈的手说:“妈妈,我们不苦,最苦的人是您啊。”女儿说完,看着小棉袄上的补巴说:“您一个人独自撑起这个家,拼命地把我们往前推,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女儿心里都记住了。妈妈,我想您,您为啥就不愿意离开这里呢?”琪老师拿过小棉袄,放在胸前说:“女儿,妈妈也想你们,每当寂寞的时候,妈妈就拿出小棉袄,拿着小棉袄,就像小时候,妈妈抱着你们。”说完,琪老师将袄子递给女儿说:“妈妈也想去陪你们,你们大学毕业,初出社会,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你们也难,很需要妈妈。可是,妈妈自私了,妈妈只想守在这里,心里始终丢不下冷坪。”女儿拿着小棉袄,看着那一针一线密密缝织的补巴,呆呆地站着。她想到自己的妈妈从一位春风满面的少女,变成白发老太婆,挂在墙上马灯已经变黑,还有桌子上的煤油灯上溢满油垢,几节蜡烛散放着,突然忍不住泪水一泻而出,跪倒在妈妈的膝下,头伏在妈妈的怀里,痛哭起来。

一阵哭过后,女儿突然仰起头来问道:“妈,您不愿离开的理由,还有一个吧,您心里放不下一个人?”“谁呀?”“翰老师。”“别瞎说。”“可翰老师都走了,丢下您不管了嘛,您为何还在这儿死守着?”琪老师听到这里,推开女儿,把双手搁到大腿上,凝望着女儿,一动不动,仿佛又在冷坪的记忆里抽丝剥茧,好一阵才说:“翰老师在我最难的时候,伸出援助之手,有过无私的帮助,你要记住翰老师的恩情,我们全家人都应该感激他。我对翰老师确实有过幻想,但他有家有室,人也正派,是个负责任的好男人,妈妈看重的是翰老师的人品。我们之间是患难之交,在一起工作多年,培养出来的是一种特别的战友情谊。这是妈妈这辈子难得的福分和缘分。但是,孩子,我得告诉你,我们之间是清白的,纯洁的。”“我知道,您别解释,好吗?你看看,翰老师这么执着的人,这么高尚的人都走了,您为啥还在这里守着?您到哪儿不能找个工作呢?”琪老师怔怔地看着窗外,正好一对长尾喜鹊掠过窗口,“喳喳喳”地叫,琪老师突然转过头说:“妈妈做了近三十年的教师,已经做到骨子里了。虽然在别人眼里微不足道,但在妈妈的心里,这是一份尊严,无法割舍。”“妈妈,您不觉得坚守的代价太大了吗?值得么?”琪老师埋下头,好一阵才肯定地回答:“值得。”说完,琪老师的眼神突然亮了。

今天的冷坪,天格外晴朗。琪老师觉得就要离开冷坪了,心情应该高兴才是,却惹得女儿痛哭流涕,就责怪自己用不良情绪感染了女儿。女儿将小棉袄放进背篼说:“这是我苦难的妈妈做的,我穿着她长大,我得让我的女儿穿上她,不能忘本。还有,这个花篮背篼,我们小时候,妈妈用它背着我们长大,等妈妈老了,走不动了,我们也用它背着妈妈。”

琪老师是真的舍不得离开冷坪,此时,她浮想联翩,回想着自己走过的艰难坎坷的历程,不由得感慨万千,对女儿说:“有人说过这样的话,人来到世上,就干两件事,一是做好事,也做坏事,二是讨债,也还债。”女儿幽幽地看着妈妈说:“你说我们母女属于哪一类?”琪老师说:“我们就是劳碌命吧,上辈子欠了债,这辈子就得还。”琪老师看着女儿,心疼女儿,突然问道:“孩子,有件事,妈妈一直想问却不敢问你,在冷坪生活的那些日子,事过这么多年了,心酸的往事都淡忘了吗?”“妈妈,你想问什么?”“妈妈想问你,在冷坪,你最渴望的是什么?”女儿低下头,开始沉思,母女俩都静默了。好一阵,女儿抬起头来,望着白发苍苍的老母亲,说出了令琪老师深感意外的答案:

“我想变成一棵大树。”

琪老师跟着女儿走了,阳光照耀着冷坪,也照见了琪老师最后离去的背影。作为一代民办教师尊严的守护者,她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缓缓地从冷坪农中的操场边降落。而琪老师一路上,总是想着女儿在冷坪农中最后说的那句话。琪老师已经有理由相信,女儿一定跟自己一样,想做个好老师,像大树一样,为孩子们遮风避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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