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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涌长篇小说连载《冷草》三十二-三十四

时间:2020-08-08     作者:罗涌【原创】   阅读

 

(三十二)

屈老师的名字虽有个屈字,却不是屈服的屈,而是不屈不挠的屈。他虽然个子矮,做事却特别认真,遇见不平,便会横刀立马,一较高下。他的国学基础扎实,读过《说文解字》,背过成语词典,喜欢研究生僻字,跟人辩论。但自从被离岗后,他再也不提国学了。为了生存,缓解生活的压力,他像翰老师一样,经历被迫离岗休息的阵痛后,不得不搞起挣钱的买卖。

没有本钱,屈老师与乡场上的冰糕店老板达成代销协议,便每天背着沉甸甸的冰糕箱,走村串户。

夏天中午时分,翰老师也在秦家村里转悠,他想收点辣椒、沙姜之类的香料。烈日当空,蝉鸣刺耳,翰老师感觉有些疲惫,只好找一家农户暂避。突然,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对面“鹞子岭”上下来,炫目的阳光,根本看不清是谁,走近了才知是卖冰糕的屈老师。

屈老师也进到街沿下,在长凳上放下冰糕箱,“咚”地一声响,有些沉重。搁好了箱子,屈老师下蹲,松开背带,站了起来,长吐了一口气,然后从脖子上拿下毛巾,胡乱地擦着脸上身上的汗水,擦完便骂骂咧咧:“真是倒霉哟,咋选了这个生意,烈日当空照,就像在烧烤。”翰老师赶紧提了一条凳子,待屈老师坐下,便说:“你早一点出发,何必对着太阳干呢?”这时,屈老师揭开箱盖,翻开棉絮,取出两块冰糕,给了翰老师一块后说:“没太阳,就没人买。”翰老师一边吮吸着冰糕,一边问道:“一块冰糕赚多少钱?”屈老师从嘴里滑出冰糕说:“两分钱。”“你一天能挣多少?”“哎,不提了,一箱冰糕五百块,进价三分钱一块,卖价五分,一天销完,十元赚资。”“我吃了一块,损失两分。”“吃了还好,就怕没太阳,卖不出去,冰糕融化,这个损失无法估量,等于白跑了一天。”“融化的损失呢?”“这等事常有,早上背出去一箱冰糕,晚上背回半箱冰水,自己喝呗。哎呀,这个年头,钱不好找。”

两人见太阳正当头,便继续聊天。翰老师说:“我收香货,也跟你一样,要么下雨天,要么中午最热的时候,不然,农户家里根本就找不着人。他们休息的时间,才是我做生意的时间,错过就等于白来。”屈老师叹了一声气,说:“我这个营生没选择精准,就一个夏天的买卖,而且生意最好的时候,恰恰是暴热的时候。实在是受不了才敢坐一会儿,不然,走一圈,这个秦家大院,推销几十块冰糕没问题。”翰老师问道:“夏天过了,你打算干点什么?”屈老师把肩上的帕子取下,拧了一下,渗出水来,翰老师闻到了一大股汗臭味,而且那张帕子已经变黑。屈老师眉头一皱说:“这个夏天过了,等积蓄点钱,我想换一个项目做。具体干什么,还没想好。过去当民办教师,虽说工资低微,吊着一条命,但有希望,有乐趣,有寄托。可是,就这么点工资,说没就没了,本来不可惜,但回家后,越想就越觉得亏大了。我们拼掉了韶华,拼掉了大半条命,换来的是什么?真是看不懂,百思不得其解。怨天怨地过后,猛然发现,给民办教师落实政策的人休眠,再也无人理睬。当了大半辈子的民办教师,只剩几道同情的目光。没办法,我们需要生存下去,得靠自己。”

屈老师突然两眼放光,盯住翰老师说:“中国就像一列火车,哐当哐当高速前进,震耳欲聋。我们几个民办教师,被挤掉座位,在一个角落里蹲着,发出的声音实在太微弱,没人能听见,就是有人听见,充其量回头瞅一眼,神情冷漠。”翰老师听完也一脸茫然,说:“恐怕这辈子就跟冰糕融化一样,白干了。”屈老师望着水汽蒸腾的庄稼地,突然仰起头说:“上访。”

翰老师和屈老师默默坐着,一股股山风吹来,一阵阵热浪袭人。翰老师的衬衣已经湿透,心里烦躁起来。“上访是我们唯一的选择,走上这条路,等于上太阳顶那条古道,爬坡上坎,翻山越岭,没有退路。但是,会不会徒劳无功,得不偿失,毕竟我们都老了,精力有限,经济也吃紧。”翰老师说完,屈老师咬牙切齿地说:“走上这条道,再难也要上。我们已经赶上这趟快速行驶的列车,就得争取到应有的位置。否则,我们就屈死,饿死,被人踩死。”听了屈老师的话,翰老师显然已经来了劲,说:“我们原本就有位置,是被人挤掉的。”

两人正说着话,来了几个买冰糕的小孩,屈老师打开箱子,开始售卖。见有了生意,屈老师急忙背上箱子,决定到秦家大院走一圈。

“卖冰糕也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屈老师走到院坝外,大声喊了一句,哈哈大笑。不一会,屈老师便隐没在耀眼的阳光中。

但是,屈老师的生意只做了一个夏天,就决定不做了。因为那冰糕一旦滞销,便化成水,一文不值。所幸的是,屈老师没有亏损。第二年的夏天,他便在翰老师的摊位边改卖凉水,一担水里放几颗“糖精”,泉水便有甜味儿,一分钱一杯,解渴,在场上颇受人欢迎。这是无本生意,虽然一场下来,不到一元钱的收入,屈老师却感觉轻松,因为“卖水”只赚不亏,旱涝保收。

 

(三十三)

古历四月十五日,翰老师过完六十一岁生日。乡上的那一半工资,至今没兑现,仅有的八十多元的工资,硬生生地被乡上扣去一半,每每想到此事,民办教师们心里便不是滋味。与翰老师个人生闷气不一样,屈老师决定不仅限书面上访,还要付诸行动。就在给翰老师庆贺生日后,下午两点钟,屈老师来到赖乡长办公室,询问工资问题。

赖乡长显得很不耐烦,不时抬眼瞟向屈老头,说:“这个问题是上届遗留下来的,你们为何不找上届解决?我刚上来,你们就添乱,不给面子吧?嗯,本不该我这一届来解决的,但你找来了,我还是耐心解释一下。民师的补助来源,是教育附加费。你们看,现在农税提留加重,教育附加收不起来。另外,教育附加费,县上要拿走百分之九十五,只剩百分之五。莫说这百分之五难以征收,就是收齐了,又有多少?想想,能解决民师的工资?”屈老师此时倒是有些胆怯,第一次面见乡长,显得没有底气,便一改往日的急躁,轻声问道:“赖乡长,换届只是换人,不换政府。新潮乡政府,不会因为换届,换成旧潮乡政府。对于民办教师的工资待遇问题,不论怎么换届,它都是乡政府的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见赖乡长不说话,便接着问道:“赖乡长,我这次来,就是想讨个说法,其他乡镇都解决了,为何只有我们乡不解决?”赖乡长噘起嘴巴说:“你没算这笔账,本乡的民办教师,几乎占了教师总数的一半,村校教书的,都是清一色民师,多大的资金缺口,就不能理解一下?你们都已经没上课了,要什么工资?拿了工资不上班,就叫吃空饷。”屈老师站了起来说:“赖乡长,难道是我们不愿意上课?你可能还不了解,冷坪农中的教师是被迫离岗休息的。我教了三十几年书,每月退休金八十九块,这事搁你身上,你会咋想?嗯,你一个堂堂的乡长,这个话如何说得出口,天底下没有这个理嘛。”赖乡长挥了挥手,示意屈老师坐下,说:“不给我面子,找我的麻烦是吧?我接手乡政府后,财政账上一分钱都没有,穷得揭不开锅了。你们岁数还不大,好手好脚的,能不能靠自己的劳动生存?有困难就找政府,政府承受得了吗?我实在没办法,一脑壳癞子没擦处。”屈老师语气也变得平和些,说:“乡政府有难处,我知道,但你是一乡之长,就是我们的父母官,你都没办法帮助我们,我们一介草民,又能求谁呢?”见赖乡长沉默不语,屈老师继续说道:“我们这批敬业的民师,在乡里传承了文化知识,参与全乡扫盲运动,这些大脑粗,农村娃,才有了文化知识。有知识有文化,才能为改变农村落后面貌出力。你是民办教师出身的,能当一乡之长,就是个典型例子。你说,对不?”赖乡长仍然沉默,屈老师便像上课一样对学生循循善诱:“乡政府是人民的政府,你是乡长,代表人民政府执政,人民政府为人民,当然也包括为我们这些兢兢业业老老实实工作的民办教师。现在,民办教师合理的工资被拖欠,你就合理解决落实,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好干部。”无论屈老师怎么劝说,赖乡长始终一言不发,翘起二郎腿,一副不理不睬的架势。

屈老师这次下足了耐心,想与乡长套近乎,委婉地说:“我早就打听到了,你也是民办教师培养出来的,民办教师,一度撑起了全县农村教育事业的半边天,这你是清楚的,这份奉献,这段历史,不会这么快就忘记吧?”赖乡长放下二郎腿,似有所动,支支吾吾地说:“没人否定民办教师的贡献,我曾经也是民办教师,当然知道你们的困难。但是,说成天,说成地,别的乡有钱,我们没钱,有什么办法?我们都生错了地方!”屈老师一听,心里就怪不舒服,说:“赖乡长,这话不能这么说,你可不要耍赖哟。我这次来,是代表全乡民办教师来的,我要讨个说法,回去有个交代。”赖乡长突然伸出右手,在桌子上猛击一掌,说:“你就跟他们说,我是癞子的脑壳—无法(发)!”屈老师突然见赖乡长作出这个粗鲁动作,吃了一惊,圆睁双眼,盯着赖乡长半饷才说出话来:“乡里不给解决,你叫我们咋办?难不成,要我们到县里要!”赖乡长一听,顿时来了火:“你去呀,我老实告诉你吧,县里根本就没考虑过民办教师待遇问题,县里难道就有钱?哼,这样那样的文件多如牛毛,都要乡里解决,乡里只有这点经费,这不是逼公牛下崽吗?上访去,我巴不得你们去上访。几个小小的民办教师,就凭这么点能耐,搬块石头来,也压不死个人!”

屈老师听到这里,再也憋不住,直视着赖乡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赖乡长,我听庄校长说,乡上的经销门市部拍卖,获得价款一万五千元。这个钱,应该还没花掉吧?能解决民师工资多少年?我们民师每人每月四十多块钱,一年才两千多块,发放起来不会有难处吧。”赖乡长见屈老师抖出老底,一下子变得恼羞成怒,叫来分管文卫的江副乡长,几乎在吼叫:“莫说没钱,有钱也不给,什么态度,你看看,还是人民教师吗?简直就是刁民。哼,不是明摆着跟我作对吗?全乡难道就你们民师的事重要,别的事不重要?偏执!”说完,把手里的钢笔啪地一声掷于桌上,气冲冲走出办公室。

分管文卫的江副乡长劝说了一阵,最后一脸无奈状,说赖乡长上任不久,工作还没理顺,很忙,现在要到县上开一个特别重要的会,已经走了。我一个副职,点头不算摇头算,我对你们的情况了如指掌,跟我说了也不管用。你们还是消消气,容后再议。

屈老师从赖乡长办公室出来,急急忙忙到翰老师家里,掏出信访材料,一下子丢在桌上:“我早就料到,乡里肯定赖账,我都准备好的,今天我就再次到县里,找县教委秦科长。你们是不知道,我接触过那个秦科长,他是民办老师出生,当过农中校长,同情民办教师的遭遇,了解政策,对我很客气。我今天就去找他,我就不信,赖乡长能赖掉民办教师的账。”翰老师不停摆头,也不说一句话,显然对此事已经失去信心,不想在这个事情上再费脑筋。见翰老师如此,屈老师只好悻悻离开。

没过几天,县监察机关调查组进驻新潮乡。不久,乡里通知民办教师,领取工资。这个小小的胜利,却让翰老师兴奋不已。他领到今年的补发工资,心里总算有点安慰,于是将庄校长、屈老师、琪老师、彬老师等请到馆子,每人要了二两酱油面,一个馒头,二两红苕酒,对屈老师上访成功以示庆贺。翰老师的妻子见补发了工资,也挺高兴,第一次大大方方地拿出钱来办招待。“这个赖乡长,真是个滑头,民办教师的工资只从今年开始补发,往年的就一笔勾销,真是不讲理,这不是故意卡我们几个?这算什么,你们不觉得窝囊受气吗?还得上访。”屈老师边吃边说。“不管如何,我们取得阶段性胜利。”庄校长提醒。“就是,这点小胜利,不足挂齿,未来的路还很漫长,很艰难。”屈老师说。“看来问题出在乡里,国家有政策,乡里这个当一把手的不愿落实。现在,我们能不能要求落实民办教师转公问题?”琪老师建议。“这个难办,我都放下了,完全不指望。”翰老师回答。屈老师却来了兴致,眼光瞟向琪老师,说:“在乡里反映,根本没有效果。如果到县里、到省里呢?”见大家不说话,就以为默认,屈老师便要求道:“向上反映,坐车、坐船、吃住,这些都得花钱,依我个人的实力,只能去一趟县城,勉强够两天的盘缠。我看,大家都掏点,一人头上重,十人头上轻。行不?”琪老师有些犯难,翰老师也没表态,庄校长直摇头。屈老师急了,说:“我到县里跑过两次,这不是跑出效果来了吗?离岗待遇得全了。翰老师,你给嫂子说一下,就算我借。”翰老师犹豫半天掏出两百元钱,说:“什么借不借的,给你便是。”说完就把钱交给屈老师。“各位,你们就等着听我的好消息吧。老朽准备一下,明天进城。我这次去上访,不达目的不罢休,为了民办教师们,我就当一回死士。”屈老师说完,拱手作揖,几人散去。

可是,两天后,屈老师回来了,碰见翰老师,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我到县教委,找到秦科长,他倒是挺热情,倒了一杯茶,陪着聊天。后来,他说,关于民转公的事,兹事体大,他人微言轻,实在没办法,就带我见了教委主任。哎,刚进到主任办公室,还没说几句话,主任那个脸呀,焦得像坟堆。”“教委主任怎么说?”我第一次见教委主任这么大的官,话都不敢多说,耳朵嗡嗡响,实际上就没听见他说什么,就被秦科长拉了出来。嗯,我仿佛听见一句,暂时不考虑。嗨,教委主任的办公室是我们普通教员能随便进的?”“路费花了多少?”屈老师听见翰老师问开支的事,顿时傻了眼,他知道这次花的是翰老师的钱,却没干成任何事,确实不好交代的。于是说容后算账,还得去趟县城,便转身走了。

 

(三十四)

后来的一段时间,冷坪农中的几位老师,都有了不同的选择。庄校长、翰老师、彬老师做起了生意,琪老师在家务农,只有屈老师,还在上访。

翰老师的生意做得还算顺利,赚了点钱,便在乡场上买下一个小门面,有了稳定的收入。随着大儿子二儿子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经济压力也减轻不少。现在,新潮乡场上的人都叫他“翰老板”,几乎没人称他“翰老师”了。自己教了三十多年的书,竟然没有一个不值钱的空头总经理名字响亮。“现在是工农兵学商,一切向钱看。没有钱的穷教员,谁还看得起。老师不如老板。”妻子经常在他耳边提醒,翰老师感觉到这个社会已经发生了深刻变化。

时光翻过公元二000年,乡领导都换了届。随着年龄的增大,经不住日晒雨淋的折腾,翰老师也慢慢放弃香料生意。

屈老师还在坚持他的上访路。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民转公”,二十世纪解决不了,奋战到二十一世纪。他已经铁了心,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屈老师来到他熟悉的县教委接待科,但一打听,那个对自己很客气的秦科长调走了,让他很失望。但既然来了,就不能打退堂鼓。此后,他每天到县信访办上访,赤膊上阵,死缠硬磨。每次走到接待窗口,他都要拿出一大叠信件,还有各级教委的回函,慢慢讲解国家政策,滔滔不绝陈述其他县的落实情况。渐渐的,他与信访办的人混熟了。因为屈老师没有“过激”行为,信访办的同志对他很友好,不时接济点钱,点一份快餐。他成了信访办的常客,被界定为“文访人”。

“文访”区别于“武访”,这个词来源于文革时期的“文斗”和“武斗”。屈老师几乎与信访办的人同步,按时上下班。时间久了,信访办的人就觉得这个老头虽然啰嗦,却无暴力倾向,也就不当回事。每次只要看见屈老师来了,还没等他说话,窗口里面便不约而同的传出:“你们几个听好,我来传达政策。哈哈哈。”随后便是等待国家新的政策出台之类的解释回复,在友好的气氛中完成上访接访。信访办的每一个人都能背诵屈老头的诉求了,甚至屈老师说话的语气、手势、神态,他们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后来,屈老师的性情大变。由于上访时间长,次数多,几乎重复同一诉求,每每说到最后,就变得易于冲动、激烈,顾不得人民教师的脸面,脏话、诅咒、恐嚇,只要想得到的词,便脱口而出。接访的干部们都能忍,信访办就是撒气泼粪的地方,他们早就谙习了上访人的心理发展轨迹,从一个正常人变为畸形。但是,屈老师最近的变化太快,而且毫无征兆的多次扬言去省里上访。这些话,信访办的领导层就会敏感,有人甚至建议纳入“稳控”。其实,信访办的人早已将他做了“风险评估”,屈老师穷,根本不可能去。一番预判后,就直接认定这人有“精神病”,列为信访“重点人群”即可。这样,屈老师由“文访人”变成“文疯子”。只上访不捣乱,只动口不动脚。

翰老师很长时间没看见屈老师了,只知道他在县里上访。他到县城为小女儿办理户口迁移手续,便特地打听屈老师下落。翰老师呆了两天,终于在信访办找到了屈老师。屈老师仍然不修边幅,全身脏兮兮的,脚踏一双棉拖鞋,大脚趾裸露在外,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已经脏得看不见布面。从外表看,就是一个叫花子。屈老师还在旁若无人的演讲,像往常上课一样,激情充沛。突然看见了翰老师,就很兴奋,对坐在窗口里面的年轻姑娘说:“你们几个听好,我要讲政策。”翰老师侧耳听见里面传出嘻嘻哈哈的笑声,而屈老师一听这笑声,突然变得亢奋,对着接访窗口那个猫洞似的小孔,一阵臭骂,骂完,才转身朝着大街看,好像大脑突然停电。更让翰老师疑惑不解的是,屈老师好像在自顾自的叫骂,里面接访的人早已离开。突然,屈老师大脑仿佛接通了电,瞟了一眼翰老师,对着窗口大声说:“你们几个听好,又有新的上访人,看见没?翰老师要上访,你们几个登记好了。”说完,几乎把上半身搁到了高高的接访台。因为他个子矮,站在窗口,根本看不见里面的人。听见屈老师吼叫有新的上访者,里面有个小姑娘走了出来,朝翰老师看看,取出登记薄,询问,一五一十开始登记。翰老师这才注意到,接访处就跟银行的柜台一模一样,留有十多孔口,安装了防弹玻璃和监控探头,窗口与办公室分离。怪不得屈老师在外面破口大骂,里面一点动静没有,多半听不见。

在信访办磨蹭了一个上午,到了下班时间才离开。屈老师带着翰老师来到一家叫“乡巴佬”的馆子,翰老师一看这气派,便知道是一家高档酒楼,怎么地就叫成“乡巴佬”。此时的酒店好像在办什么大型宴席,熙熙攘攘,十分闹热。屈老师带着翰老师进到最里边的角落里,选择座位坐下。翰老师转头看了看屈老师,问道:“你想吃点什么,我办招待。”屈老师用手摸了一下额头,声音低八度,说:“来一份扣碗肉,一个月不沾油荤,馋。”话音刚落地,紧接着拍了一下翰老师的大腿说:“我办招待,你只管吃。”翰老师顿时看出端倪,这不是“吃跑堂”吗?此时,饭菜已经上齐,屈老师看了一眼翰老师说:“赶紧吃吧,犹豫啥?”两人便毫不客气,饱餐一顿。出门的时候,屈老师还跟门口迎客的主人作揖祝贺,翰老师明显感觉到那位主人有一种看见陌生人的尴尬。吃完出门后,走在大街上,看着酒店客人鱼贯而入,屈老师抹了抹嘴巴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里面至少八十桌,每桌一百八十元。有钱人摆一次宴,是我这个民办教师十三年的工资。”

翰老师却不是滋味,虽然没有落实待遇,但是,自己做着生意,饭还是吃得起的,断然不会“吃跑堂”,这要传出去,岂不是丢人现眼。但接下来的情景,着实让翰老师吃惊不小,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完完全全地理解屈老师的话。

屈老师带他去的住地,在喧嚣城市里最为清静。一座公路大桥下,一截废弃的下水道水泥管,一头用红砖简单垒砌,一头挂着红蓝相间的条纹胶布,权当门帘。屈老师钻进水泥管,却从里面窜出一只老鼠,飞快隐入乱石下。他爬进去,拿出一叠信访件,递给翰老师,说:“你看嘛,各级教委都有回复,任用民办教师可以参照公办教师落实待遇,政策明明白白,为啥就没人管呢?”翰老师没有钻进水泥管,而是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翻滚的河水发呆。

住在一根水泥管里,这么多年是如何坚持下来的,翰老师都怀疑屈老师是不是真的疯了。因为,刚才在信访办,翰老师看见屈老师变得喜怒无常,性情乖张,与冷坪农中满腹经纶的语文老师判若两人。翰老师听说过,上访的人本来没有病,上访多了就生出病来,这叫“信访人精神分裂症”。难道屈老师有精神病?翰老师不敢往下想。

“嘿,这里挺好,不需要住宿费。哎,翰老师,想什么呢?”看见翰老师没精打采的,屈老师继续说:“我在这里挺好的,你看看,旁边那根管道,里面挤了两人。住在那根管子的人,都会换届。嘿嘿,只要听说县里换届,争水泥管的人就多了,都换了几届了。唯有我这个管子没人敢来竞争,我住了几届了,地头蛇,啊,地头蛇!你看看,单人间,还不用付房费。”

翰老师全然明白了屈老师的处境,他立即带着屈老师,找到一家小旅馆住下,让屈老师洗了个痛快澡,躺在干干净净的床上,两人聊了一个晚上。“上访这么艰难,这么心酸,为何还这么执着?”翰老师问道。“我有儿有女,成家立业,都是我给他们操办的婚礼,他们都很幸福,这是让我最放心的事情。后来,就因为我上访,他们不认我了,搞得家人不和。有人施加了压力,孩子们怕受到什么牵连,逼迫和我划清界限。嗯,信访与考核挂钩。我不是不懂儿女心事,不给儿女争气,可我心有不甘啊。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付出与回报严重分磔。民办教师与公办教师付出的,完全一样多,甚至更艰苦,但为何报酬反差如此巨大?我们争取平等,争取老有所养,有什么错?我们争取应得的待遇,有什么错?”屈老师越说越激动。翰老师听得明白,屈老师思维清晰,并没有疯,他说的完全在理,他的诉求绝对正当。哪为何会叫他“疯子”?究竟是屈老师疯了,还是叫他疯子的人疯了?这么长的时间,一个合理的诉求,就是没人理。十年的上访啊,竟然被漠视忽悠。世态炎凉,冷酷无情,令人发指。

翰老师思考着,端起一杯水,边喝边说道:“关于民师待遇,我想,绝不是顶层设计出的问题,取消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同工同酬,早就有文件,很多地方都落实得好。问题出在执行不平衡,没有一刀切下来,有的地方落实,有的地方不落实,有的地方变通落实。这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屈老师一听这话,突然坐了起来说:“你简直说到点子上了,你的见解实在精辟,这就是我要一根筋一条道走到黑的原因。错不在国家,错不在上级,错在下面。”翰老师接过话说:“但是,现在反过来了,你倒成了惹是生非的无理上访户,还整天有人跟踪监控,这算什么事?”屈老师猛地摇起了头,说:“他们犯了病,叫官僚主义,衙门作派。没有人肯站出来替我们说话,因为我们是弱势群体,社会包袱。”翰老师说:“你没得罪什么人吧?”屈老师立马回道:“怎么没得罪?得罪的都是有权人,有钱人。现在这世道你难道还不明白,你有事要办,得求人,甭管你有多大的理,你不托人说情,他们还真就不给办,你会咋的?再说,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亲戚在官场混,人家在乎我们什么?他替我们办事,有什么好处?再说,他们更看清了,上访者就是一个小百姓,小鱼翻不起大浪的,要是有靠山,会走上访这条路?搞信访的人都是心理专家。另外,上了访,就等于不给当官的面子,抹了黑。逼到这个份上,就得互掐。他们想到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千方百计打压、吓唬,目的就是让我们知难而退,不敢声张,当冤大头。要是一朝压下去了,这些人马上就会弹冠相庆,又整掉了一个包袱。就这么回事。”翰老师想了想,说:“他们这么冷漠,恐怕主要还是因为一个穷字。政府部门都在抓钱,听说连工资都无法保障,差旅费半年才报一次,看来是真穷啊。民办教师的待遇,有政策,但落实起来很棘手。这样下去,何年何月得到解决?”“我没招了,天天去缠吧,总有一天会感动上苍的。”屈老师说到这里,沉思起来,好一阵,又开始说话了:“翰老师你说的穷,我不敢苟同。目前的状况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一头冷,一边亢奋,一边睡觉。你看啊,热的那一头,大街小巷的电缆线、下水道,年年都在挖,一年挖几次,大把大把的花银子。为什么?为的是刺激经济,加速流通,拼那GDP,你说,这是穷吗?而另一头呢,你也看到了,都在装睡,装糊涂啊。不抓经济抓扶贫,除非傻子当县长。落实民办教师待遇这档子事,就是花钱填坑,补短板,谁愿意?”

听了屈老师的一番宏论,翰老师总算看清了问题症结,再次陷入深深的焦虑中,这才是“有人疯狂”“有人装睡”的根源。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翰老师再也无法入眠,听着屈老师鼾声雷动,嗟叹不已,这位开弓没有回头箭的民办教师,在桥下的水泥管里都能睡得香甜,何况在舒适的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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