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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涌长篇小说连载《冷草》之二十九- 三十一

时间:2020-08-02     作者:罗涌【原创】   阅读

 

(二十九)

回到家里,一连几天,翰老师闭门不出。他觉得失去民办教师这份体面的职业,做了大半辈子的教书匠,到老了,不是光荣退休回家,而是失业。混到如此结局,扛锄握犁的农民都瞧不起的。人生之痛,莫过于此。

但是春耕季节到了,已经由不得他从伤痛中慢慢的走出来。翰老师已经劳作了一个上午,两亩多的大水田,要两天才能犁完。今年耕田,那头牛似乎不听使唤,他手里的竹枝条抽得更狠,抽得牛反了性,尾巴不停的横扫,溅得犁头后的翰老师满身泥浆。中午时分,见妻子送饭来,他便从田里走出,清洗了手脚,一屁股坐到地上,一句话也不说。妻子见状,知道丈夫心里窝火、委屈,放下饭碗,也没说话,默默走了,家里还有很多农活,她没时间陪自己的丈夫生闷气,这种事落谁身上也不好受,怎么安慰?丈夫也只能跟家里人撒撒气,他还能跟谁说去。

翰老师吃过饭,坐在冷草上发呆。坐了一阵,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钢笔和纸,写上雷小锄和汤雄的名字,又放了回去。虽然不教书了,翰老师依然改不掉别着钢笔的习惯。他摘下一株冷草,在手指上转动着,冷草子散开,像大颗大颗的翠绿的芝麻粒。但是,此时的翰老师,总是觉得这冷草子就是虱子,吸血的虱子。他拿出写有雷小锄汤雄名字的纸,摘了几颗冷草子,嘴对着,“喏喏喏”唤了起来。看着纸中的游走果粒,翰老师仿佛看见冷坪农中,自己的学生正在操场上训练呢。翰老师呼唤着,呼唤着,突然就苦笑起来,接着,他捂住脸,他感觉自己就是纸上的一粒冷草子,离开植株母体,任人吆喝,看似风光无限,却再也得不到大地养分,一阵逗乐之后,弃置荒草丛,在清冷中枯萎死去。干了三十二年的民办教师,为自己和学生,埋下无数的伏笔和悬念,设置了太多的理想幻想,最终却得到这样的答案,老天爷也真会开玩笑。翰老师顿感人生无奈和无助,悲从中来,嚎啕大哭。一阵山风刮过,天开始下雨,大颗大颗地雨滴砸到翰老师的头上。他赶紧戴上斗笠,披着蓑衣,孤独地坐着,出神地望着满田被雨水砸起的水泡。这是翰老师有生以来第一次掉泪,不知是这山川为之变色,日月为之动容,还是这样的场景催生了他的悲情。

傍晚时分,翰老师扛着犁头,走在回家的路上。乡亲们见了他都躲得远远的,他们也知道,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劝说什么的为好,话一出口,只能让翰老师更加难过。

第二天中午,送饭到田间的不是妻子,而是学生雷小锄。见了雷小锄,翰老师阴沉的脸第一次有了笑容。

“翰老师,我现在担任了乡小学的副校长,学校还差语文教员。我今天来,就是想聘请您代课。”小锄说完,翰老师一个劲儿摇头:“不去了,我们已经被学校抛弃了,在家种地搞农业,把几个孩子好好培养出来,我这辈子欠他们太多,需要弥补。代课的事,还是不提了,只要听到学校两个字,这心里边就怪不舒服。”雷小锄知道老师还在赌气,极力劝说。“翰老师,您在我心里,是最好的老师,是一盏明灯。”“小锄,论教学,冷坪农中的老师,个顶个都很棒,不比公办教师差。但民办教师就是低人一等,现实就是这么个状况,没办法。代课老师,应该还不如民办教师吧?”“翰老师,您的教学能力和水平,在全乡语文教员中是佼佼者,这是大家公认的。到小学暂时代课,学校尽可能在工资待遇上予以照顾,按县教委的统一标准上浮百分之十,这样,和公办教师相比,差距不大,能维持基本生活。我知道您心里边最离不开的就是学生,我恳请您到学校发挥余热。”

其实,雷小锄一下子就说到翰老师心窝上,她也知道翰老师失业后,突然离开学校,心情定然不好,作为学生,对自己尊敬的老师,采取这个办法,兴许能慰藉和平复一下老师受伤的心,也是对老师教学能力和工作责任心的认可。她接着说:“翰老师,我还请到了琪老师,她同意的。”“琪老师也要去代课?”“嗯,琪老师的情况比您更糟,她独自拖着两个孩子,一个女人,很艰难。我跟她说了,现在农税提留那么重,种地收入微薄,不比往年,虽然代课教师待遇低点,但边教书边做产,两头兼顾,负担会减轻点。”翰老师听雷小锄这么一说,想到那个日益加重的农税提留,想到琪老师的处境,松了口,答应试试。

过了清明节,理了头发,翰老师特地换上那件蓝色中山装,别上钢笔,走向学校。这是他被离岗休息后第一次到乡场上露脸,依然优雅、轻盈。在家里,他是个农民,此时,离开家迈向学校,仍然是有尊严的人民教师。

“翰老师,上街去吧?好久不见你赶场了。”住在隔壁的冬弟见了他,打起了招呼。“是的,冬弟,还是搞老本行,乡小学代课。”“代课?和民办老师有区别不?”“我还是民办教师,学校撤了,但我的民办教师资格保留着。”翰老师声音变得缓慢而低沉,说这句话时,他自己都感觉不对劲,给冬弟他们说这个,等于自欺欺人。“自己还是民办老师吗?还在教书吗?但我有聘书,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自己的身份就是民办教师,现在还是。所以,给冬弟说自己就是民办教师,也不错的,没有欺骗他。”翰老师现在说话似乎都没了底气,内心十分矛盾,觉得这张下岗通知书,就是满纸的虚伪。

现在的翰老师仿佛成了政治家和哲学家,说什么做什么都得合符逻辑,三思而慎行。他是经历过十年动乱的人,被打成过“臭老九”,亲身体验过风浪沉浮。但细细思量,这次这个离岗,不是被打倒,不是搞派性斗争,也不是犯了错误,莫名其妙,稀里糊涂就被撸下。如果说生源少了,教师多了,自己被辞退,也好理解,但这是离岗休息,休息啥?自己到退休年龄没有?既然休息,等于教师多,有闲人,但为何乡小学差教师呢?这怎么解释。翰老师一路走向小学,表面步履轻盈,实则却像打破了五味瓶,心里极不是滋味。

雷小锄见翰老师到来,非常高兴,他带翰老师见过校长,见过年级老师后,把翰老师安排到小学五年级一班,而且直接任班主任。

                   

(三十)

翰老师进到久违的教室,学生们站起来,齐声高喊:“老师好!”翰老师一听多新鲜,小学都与时俱进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改成“老师好”,这不是进步吗?应该是进步了。翰老师看见教室的黑板很宽大,镶嵌在墙上,旁边还有放粉笔的小台子,和农中的那块木料镶的、中间有几条裂缝的黑板相比,有进步。还有粉笔,五彩粉笔,与农中的单一的白色粉笔相比,又是进步。还有幻灯机,现代化的教具,这又是进步。

翰老师还是习惯性的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粉笔,开始板书。他口袋里装了几支粉笔,这是他从家里带来的。这时,班长站起来说:“老师,班上有粉笔,您不用自己带了,我们有班费的。”“有班费当然好,有班费可以买粉笔,而且是五彩粉笔。现在班费是从哪儿来呢?勤工俭学吧。”“翰老师,这些班费都是我们学生出的,每人每期两元。”“家长愿意?”“老师,我们家愿意,我们家都成万元户了,交这点钱不算啥。”班长坐下了,旁边一个女生站起来,大声说:“老师,我爸说,他可以赞助一年的班费。”教室里一阵骚动,小脑袋迅速转动着。

第一节课后,翰老师便找到雷副校长,想借一台油印机,领点蜡纸、油墨,想刻点参考题和考试卷。雷小锄早就知道“刻板先生”名号,他本人就是从翰老师那里学到的扎实语文知识。她看着翰老师,说:“您现在不用亲手刻蜡纸,亲手印考卷了,您就写好,我签个字,交给印刷厂就行。”“哪里有印刷厂?”“就在学校大门边,有个厂房,还有五六个工人呢,校办企业。”这又有进步,翰老师惊喜连连,不断在看见和感受着时代的进步。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翰老师撞见了琪老师,谈到变化发展,翰老师很有感触。琪老师说:“冷坪农中也应该有的,只是缺钱,没配置,民办中学就是低人一等。时代在进步,我们农中没有跟上,思想僵化。”翰老师摇了摇头说:“冷坪农中是被人折腾死的。”翰老师说出这句话,脸上露出愤怒的神色。琪老师回答说:“哼,就是那些个贪污犯,把一所好端端的中学,糟蹋成这个样子。”翰老师突然问道:“你先一步到学校,情况比我熟悉,你知道在教学教育方式方法上,针对小学生,有些什么新的理念?”“翰老师,我也在观察总结,时代在变化发展,人的思想观念也在变,小学生的知识结构,思想活跃程度,都比我想象的高。”“琪老师,我想,不管如何变,对孩子的教育培养,是一个漫长的复杂的过程,必须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进,不能急功近利,这个不会变。还有,现在考试制度没变,围绕高考、中考做文章,这个应该没变吧?”“翰老师,你说的这两点,确实没变。但是,要增加新的知识点,扩大视野,要求我们跟进。另外,现在的学生,对就业观念,择业观念有变化,不仅仅限于考大学,走这根独木桥了,渠道多。所以,如何选择教学方法,如何因材施教,拓展素质教育,在这个方面,也会有所变化。”“题海战术,还管用不?”“这个,不能丢,学生思想活跃,不将他们带进课堂,带进书本,带进题海,也许他们的思想就飞了。”

翰老师完全投入到了小学教学之中。期末考试成绩公布出来,琪老师的语文课平均成绩排列年级第一名,而翰老师的班平成绩从第四名上升到三名。雷副校长在周勤会上特地表扬了琪老师,也对翰老师教学成绩给予了充分肯定。

琪老师受到口头表扬,心情自然愉快。但回到年级教师办公室,琪老师听到了议论,情绪便瞬间一落千丈。一个叫桃子的女公办老师,坐在角落里,不断地长吁短叹。有人问,叹什么气,别不服输啊,人家靠的实干。桃子老师一听这话,来了火,说道:“这期没考好,还有下期。第一名,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代课的。哼。”琪老师听了这话,手抖了一下,蘸水笔上一大滴红墨水,掉到作业本上。桃子就是说的自己,她按捺不住,回敬道:“抓教学要舍得花时间和精力,成绩也是拼出来的。”桃子一听,呼的站了起来:“拼什么拼?再怎么拼,还是个民办教员!”琪老师听到民办教员几个字,心里顿时不爽,回答道:“民办教员就低人一等吗?我班的成绩是干出来的,我们拼教学,难道错了?”“就是低人一等!你就是错了!错的没法改,你固执,固执得让人讨厌。你根本不是公办教师,你没法越过这道坎,你不知高低!”“什么高低,你得说清楚。”琪老师也生气了。“什么高低?你真不开窍,没进体制内,不吃财政饭,生来就是个民办教员的命。跳蚤再蹦,跃不过三尺,你怎么做,都没有用,改变不了身份。”桃子那张嘴,毫无遮拦,已经停不住了,她还在数落:“不就是能教点书吗?就凭这点本事,还能转公?你就知道埋头拉车,不知道抬头看路!”

原来桃子老师最近在竞争高级教师职称,要出成绩,被琪老师这么一搅和,第一名没了,先进个人奖没了,她觉得在校长和全校老师面前丢了丑,便将一肚子的气撒在琪老师身上。桃子老师的话,尖酸刻薄,极其恶毒,琪老师当然敏感,只要有人污辱民办教师,她的心肝就会抖动。她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民办教师,早已经被堵在体制外,这完全是真的,她用了大半生的时间证明,桃子的话是真的。另外,自己除了能教书外,别无他长,民转公这道坎,今生今世真就无法跨越。

年过半百的琪老师越想越难过,望着墙壁,鼻子一酸,泪珠像蘸水笔的墨水,大颗大颗地落到作业本上。最艰难的日子,她挺过来了,拖着两个孩子,当单身女人,这些都没有让她掉过一滴泪,因为有尊严,人民教师的尊严,没有人敢于这样无情地撕碎她固守的那份尊严。但今天,桃子老师,一位堂堂的公办教师,让她的尊严荡然无存。琪老师万万没想到的是,民办教师沦为世人的笑柄,连自己的同行都瞧不起,这是她无法承受和谅解的,她的那份尊荣感一下子被彻底摧毁。琪老师感觉自己除了能教书、教好书之外,真的一无所能,毫无价值,而且勤奋努力倒成了别人的绊脚石,被人羞辱,能令她不痛苦吗?

翰老师也听到了桃子老师的这些话,胸口堵了一天。他想到多年前,允老师说的鸡蛋的事,要是自己大胆地给教办主任送出十个鸡蛋,或许真就改变命运,民转公的愿望早已实现。但自己就是清高,绝不肯走出那一步。现在回想起来,民办教师算什么?清高算什么?谁还在乎这个呢?

这一场闹剧后,琪老师才从渴望做一名公办教师的梦中彻底清醒过来,开始重新反思人生。民办教师与公办教师之间的这道坎,不是她想翻越就能翻越的,这辈子恐怕就迈不过去,徒劳无益,还是认命吧。第二天,琪老师断然辞了职,并暗暗发誓,这一辈子都不会站上那魂牵梦绕的三尺讲台了。

翰老师还是留了下来了,他舍不得离开,只要进了学校,走在学生中间,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再大的屈辱,只要站到讲台上,便烟消云散。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教书育人,已经没有什么真正能让他挺直腰杆,扬眉吐气。他是放不下自己的学生,他的脑海里,他的手心里,他的眼睛里,他的骨髓里,他的生命里,全是学生,只有学生。

 

(三十一)

但是,对学校无限依恋的翰老师,终于到了该放下的时候。翰老师今年六十岁了,按照县上规定,不能继续聘用。翰老师只好回家。

虽然自己始终没混出头,命途多舛,但欣慰的是,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都有了出息。其中两个考取大学、两个考取中专,一个正在读高中。他是一名民办教师,却把自己的三个孩子培养成了公办教师,这是他一生的骄傲。虽然这些成绩能带给他心灵的慰藉,却也增加了巨大的经济压力。接下来的情况变得更糟,家里被几个孩子读书读穷了,而刚参加工作的孩子们,正面临成家立业的困难期,根本无法接济。自己虽然做了几十年的民办教师,但收入一直低微,养活自己都困难,对家里就谈不上支持。本来农村土地承包到户,经济上勉强能支撑,但现在农税提留逐年增加,种地入不敷出,土地承包所带来的盈利被挤压得干干净净。随着沿海经济特区的开发开放,经济热点从农村转到城市,从内地转到沿海,城乡和区域贫富差距越来越大。翰老师一家已经挺不住了,踹不过气来,每年的书学费很难凑齐。土地承包这面大旗,变得像血染的风采,让农民们感觉到了悲壮,粮农变成“焦农”。于是,农民开始大量逃离农村,找了钱的,买户口进城,做生意求生。没多大的功夫,翰老师的村寨就变成了“空壳村”,翰老师夫妇变成了“留守老人”。

“我想去海南打工。”翰老师觉得在家里搞农业生产,已经毫无盼头。“你要出门,我也不阻拦。我倒不是希望你出去挣多少钱回来,你也没那个本事。你这辈子,把大半条命都给了学校,到老了,什么都没捞着,只带了张离岗证回来。什么离岗?就是下岗,名字好听点吧。你也该消停一下了,出去散散心吧,在家里会闷出病的。”妻子回答。

翰老师简直不敢相信,妻子竟然允许他打工。这在过去,妻子是断然拒绝的。在妻子心里,自家男人是个宝,那怕是民办教师,没什么收入,可是有知识有学问的人,受人尊敬,这一点足够,在村里、在亲戚中忒有面子。自己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养家糊口,拼死拼活也要撑住。那个时候,她对翰老师只有一个要求,守得住穷。但世易时移,老师与老板比,人们更喜欢老板,而老师不那么被看好,甚至老师都看不起老师,更何况待遇如此之低微的民办教师。谁还傻傻地守着这碗饭,在别人眼里,它真就是个笑柄。因此,自己的男人还是不是民办教师,受不受人尊重,在妻子眼里已经无所谓了。

打工两个月,翰老师狼狈逃回。在与玩命似的农民工抢工中,他败下阵来。回到家里,翰老师无比沮丧。自己年过花甲,外出务工没人接,下海经商没老本,怎么办?

经再三选择,最后终于确定一个行道,做香料生意。因为他到过海南,也知道外出务工的农民工,已经尝到城市美味,甚至做一碗面条,都要加上“佐料”。这是舌尖上的变化,翰老师看准了这个市场。他和妻子商量好,购买了一台小型粉粹机,在乡场上租一个摊位,就地收购山区农民种植的香料,然后加工出售,赚取一点加工费。在这个乡场上,算是独家经营。生意逐渐顺手后,翰老师将花椒、辣椒、茴香、八角、陈皮等分别粉碎,用小塑料袋包装好,整齐地摆到摊位上。每逢赶集,翰老师坐在摊位前,看着自己精心制作的一排排的香料袋,就像看着教室里坐着的一排排学生,简直有些心花怒放。

翰老师的香料生意正好开张一个月,琪老师突然来到翰老师的摊位前,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看见翰老师俩口子不停的吆喝,收进不少钱,很是羡慕。下午三点多,乡场上拥挤的人开始消散,琪老师问翰老师:“你们做这个生意怕人笑话不?”翰老师答道:“刚开始做时,架子放不下去,但做了几场后,也没啥。你看,这样不挺好。”“我还是觉得面子抹不开,我怕笑,堂堂的人民教师摆地摊做生意,不妥。”“这是逼出来的,没有办法。家里有几个孩子读书,每年要按时交学费,拿不出手,心慌啊。靠养猪、捡几个鸡鸭蛋,已经供应不上了。”“可我还是觉得不靠谱。嗯,我想多养点鸡鸭,既卖鸡鸭蛋,也卖鸡鸭,这样可好?”“也行的,心动不如行动,只要看准的事,立即去做,现在是市场经济。”“是啊,我可不能跟你家比,女儿们大了,也离开了家,里外都是我一个人,没法子脱身。哎,给你打个商量,我的鸡鸭蛋,就在你的摊位边,放一个提篮,你帮我卖一下,好吗?”琪老师望着翰老师说。“琪老师,怎么不行,放在我摊位上,我帮忙销售,你就不要客气了。”翰老师的妻子抢着回答。

这似乎应验了“吉人自有天相”这句古语,从冷坪农业中学完败的翰老师,改做了香料生意,却出奇的顺,以至于后来延伸到附近三个乡场,翰老师都租了摊位。翰老师夫妇几乎马不停蹄地日夜奔忙着。翰老师学着彬老师,买了一只皮包,别在腰间,乡场上竟然有人叫他“翰老板”,后来就很少有人称呼他为“翰老师”了。

琪老师的鸡鸭蛋就真的靠着翰老师经销了,她每场用花篮背篼背到翰老师的摊位,放进提篮,便回家,翰老师只要销售完就如数把钱给她。不久后,琪老师告诉翰老师一个消息,庄校长也摆出了一个儿童服装摊。彬老师年轻,生意越做越大,还租了一家门面呢,专门做粮油生意,她种的绿豆、黄豆、四季豆、土豆、南瓜,都是彬老师收去了。屈老师家里穷,没有本钱,打算帮人卖冰糕。哎,找钱难呐。

一九九六年七月份的一天,在翰老师的记忆里,这是一道明显的印痕。雷小锄寄了一封信给翰老师。翰老师打开,取出一份加盖了县教委鲜红印章的文件。他看得特别仔细,反反复复地读,翻来翻去的看,确认是教委发出的,上面写着:新潮乡小学校,你单位民办教师参加民办教育工作,为我县教育事业做出了贡献。根据国家教委、财政部、人事部(1983)第100号文件“关于农村老病残民办教师生活补助费暂行规定”第二、三条,同意离岗,离岗后每月发给相应的生活补助费。从一九九六年九月起执行。翰老师看了看自己的待遇是八十九元五角。落款时间为一九九六年七月九日。雷小锄在信里告诉老师,由于冷坪中学已经撤销,民办教师归属于新潮小学管理。还告诉翰老师,自己现在调到县第一职业中学,并担任了校长,还被推选为全国人大代表,当选为“全国十大女杰”。请老师们有空到学校坐坐。翰老师赶紧抄写了每个民办教师的待遇清单,分头送给琪老师、屈老师他们。这是翰老师离岗这么多年后,第一次收到的来自政府的文件,也是第一次看到文件上对于民办教师的评价。“民办教师参加民办教育工作,为我县教育事业做出了贡献”,短短的两句评语,顿时像洛铁一样烙进翰老师和他的同事们心上,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翰老师从事教育工作三十二年,关于民办教师的肯定,来自于官方的,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屈老师,还是那么邋遢,不修边幅,几乎每一场都来到翰老师摊位前,叶子烟一根一根的接着抽。翰老师知道,他心里苦闷,在上访。他因为举报墨老师中考作弊而被钱乡长不明不白开除的事,得到平反昭雪,按照“任用民师”对待了,每月有八十九元五角的工资,也按照老病残对待,离岗休息。但乡里的那一半工资始终没领到,和翰老师一样,实际到手的只有四十四块五。为此,屈老师耿耿于怀。

生意稍稍停息,两人又开始交谈。“关于墨老师作弊的事,其实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对的,但要举报,这个决心还真不好下。你想想,同一个学校的老师,早不看见晚看见,实在放不下这个脸。再说,考出优异的成绩,给学校增光添彩,一荣俱荣,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就要举报呢?”翰老师顺便问了句。“利民之事,丝发必兴。厉民之事,毫末必去。”屈老师回应道。“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翰老师虽然带有调侃,但屈老师却道是真话,便慢慢陈述道:“当时我很纠结,举报不举报,心里也直打鼓,不举报,此事就放过去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掩盖了。但一想到墨老师做的那些事,那就不是教师身份的人干得出来的,而且他原本就不是教师,人民教师这个称号他不配,简直就是学校的败类,社会渣滓。再说,作弊一旦成功,他们投机取巧,轻松取胜,对我们这些没日没夜苦干的老师公平吗?这么严重违法的事,我们知道真相的人不站出来揭露,看似抹过去了,但它会像毒瘤一样在学校生了根。我们难道真能容忍?反正我忍不了。它就是一根插进身体的刺,会让人浑身不舒服。”屈老师慷慨陈词。翰老师也知道屈老师嫉恶如仇,刚正不阿。“屈老师,你就不能做点生意?你看看,现在是新生活各顾各,自己不干,只能守穷。”翰老师开导他,但屈老师似乎并未当回事,他说:“我就不信,我们几个就这么被忽视了,被轻而易举的抛弃了。我就是不信邪。报纸上明明讲的是,民办教师取消,全部转为公办教师,为何我们乡上不宣传,不落实。难道乡里把国家政策当儿戏了?”“有政策?”“当然有政策,我都搞到了落实政策的文件。不信,你看看。”屈老师从那件已经穿的油光发亮的棉大衣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取出文件。翰老师看见里面有几封上访信,其中还有省信访办的回执。

翰老师真的就看见了文件,这让他重新燃起“民转公”的希望。“我就不信,冷坪农中的几位民办教师,教了三十多年的书,国家会亏待我们,国家会忘记我们。”屈老师满脸委屈,双眼却放出倔强的光芒。“乡政府不去争取,或者故意拖着,冷漠,冷酷,视我等为草芥。”屈老师很肯定。


责任编辑:真  儿

编    审:南山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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