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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茜· 《海上钢琴》

时间:2020-07-16     作者:辛茜【原创】   阅读

      

作家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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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辛茜,作家、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员。2000年开始在全国报刊杂志发表作品。多篇作品被收入中国散文、报告文学年度选本。散文《春天的青海湖》《城市书店》收入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教材《语文主题学习》。出版作品散文集《眼睛里的蓝》《茜草为红》《一望成雪》《高原野花》,长篇报告文学《永远的尕布龙》、报告文学集《苍莽高地》。曾荣获青海省政府颁发的文学创作奖、第二届冰心散文奖、首届中国“丝路散文奖”、“人民文学”近作短评金奖、《北京文学》优秀报告文学奖、首届“黄河口文学奖”等。

 

 

开山岛位于我国黄海前哨,面积仅有两个足球场大小。1986年,26岁的王继才接受了守岛任务,从此与妻子王仕花以海岛为家,与孤独相伴,在没水没电、植物都难以存活的孤岛上默默坚守,把青春年华全部献给了祖国的海防事业。2014年,王继才夫妇被评为全国“时代楷模”;2018年入选中央电视台“感动中国”十大人物。2018年7月27日,王继才因病抢救无效去世,年仅5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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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王继才夫妻



  海 上 钢 琴 

 

破晓之前,燕尾港码头海风咸涩,带着一股冷意,出海的渔民扛着桅杆,在黑暗中走动。

风帆挂起来,潮水涌动。脱了绳索的帆船,和渔民一同驶进大海,进入无边无际无着落的世界。残月下,偶尔传来渔夫说话的声音,大多寂静无声。船上的人配合默契,无需多言,唯有心中祈愿,平安归来。

船在默默行驶,每一艘渔船,都会经过开山岛,有些船会径直奔它而去,靠近各家打下的木桩,查看几天前下的网。网被拽上来,沉甸甸的,装满了兰蛤、牡蛎、蛏子、狮螺、彤蟹,渔民的脸上有了笑容。抬头看时,开山岛上一高一矮两个人,正冲着他们摆手示意。他们知道,这是礼节性的问候,假如遇到紧急的事,他们会拼命摇动手中的红衣,或者猛烈击打手中的铁皮盆。

他们是住在开山岛上的一对夫妻。男的叫王继才,女的叫王仕花。燕尾港的渔民大多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上岛,又为什么长年累月住在岛上。只记得,以前岛上曾有解放军驻守,后来突然撤走,换做了这对夫妻。他们有三个孩子,住在紧挨着码头的渔村,大女儿王苏照顾着弟妹。学校里,同学们也不知道,他们的父母在哪里,在做什么,有隐约听说过的,以为他们的父母是犯了罪,关在岛上的囚犯。

海终于明亮起来。太阳渐渐升起,渔船贴着水面各自划开,迎着朝阳,迎着猎猎海风前行。这是大海最娇艳最秀美的时刻,宽容平静辽阔富饶慈祥。渔民们心头一热。两眼目视前方,驾着木船急急驶去。

过去,燕尾港海域盛产鲈鱼、鲳鱼、马鲛、带鱼。鱼汛季节,桅杆挺立,白帆成行,码头上人头攒动。行驶在海上的帆船,整装齐发,蔚为壮观。那时,机动船很少,渔民大多驾驶着十三四米长、三十马力的木船。但只要出海,不管多么艰辛,只要活着回来,总会有收获。

六月是燕尾港繁忙的黄金时节。届时,桅杆挺立,白帆成行。行驶在海上的帆船,迎风远航,蔚为壮观。但不管多紧张,只要熟悉岛上那对夫妻的人,经过开山岛,看见他们挥舞红衣的身影,都会靠过去询问,帮助他们。当然,如果渔民在海上发生意外,或遇风浪、迷雾,这对夫妻也会鼎力相助。

1997年冬天,天气格外寒冷,出海返回的船老大包正富,人称包二哥的,老远就见到立于小码头的王继才夫妇,连忙靠近询问。

“包二哥,给王苏带个口信。岛上没米了,麻烦您给送一趟。”王继才冲着包二哥笑呵呵地喊。

第二天,狂风卷起千层浪,海面上昏昏沉沉的,王苏来到包二哥家。

“叔叔,米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可以带过去啊?”

“风停了,我马上送。”

可第四天,风越来越猛,天越来越暗。

晚上,王苏又来了。什么也不说,只用一双急切、渴望的大眼睛盯着包二哥。

包二哥不忍看,避开王苏的脸:“别急!明天,风一定会停。”

第六天,天蒙蒙亮,包二哥推开窗。

乌云遮天,狂风仍然在怒吼,各家各户门窗紧闭。

这可怎么办,包二哥心中焦虑,王苏心急如焚。

王继才夫妇在岛上守了十几年,孩子们渐渐长大,要读书上学,可他们没法离开开山岛。在妻子的央求下,王继才曾经想告诉灌云县武装部的王政委想离开开山岛。可当王继才下定决心找到他时,王政委却身患重病躺在病床上。到了这时,王继才实在开不了口,只能紧紧握住王政委的手再次保证:一定护好国旗、守好开山岛。无奈中,他只好在渔村租了房子,把生活在母亲身边只有10岁的大女儿王苏接来,照顾弟妹。

几次上岛,包二哥见王继才夫妇吃的都是萝卜干就米饭。用线篓子捞上来的鱼虾螃蟹一个也舍不得吃,让他全部带给王苏卖钱,觉得他们太苦,太不容易,只要王继才有事回渔村,包二哥总要叫上几个船老大陪王继才喝两杯,和他聊聊天。看到他满身的湿疹,船老大们都劝他,“下岛吧,别在上面呆了,下来做点生意贴补家用!”

王继才先是沉默着,然后摇摇头:“男人嘛,说话要算数。既然我给王政委答应了,就得守好!”

“守岛是国家的事,你一个民兵,岛上那么潮湿,没电没水没吃的,时间长了,你会得病。”

“可岛上没人不行啊。你不守,他不守,谁来守?”

第九天,风终于停了,海水轻声叹息,涌依然不止。

熟悉大海的渔民知道,涌比浪更可怕。浪在明处,涌在暗处。浪能打翻船,涌像不经意间突然拱起背的野兽,能张开大嘴,一口把船吞了。

第十天,包二哥4点钟就起了床,王苏早已把备好的米送到了码头。包二哥迅速起锚下海,朝开山岛驶去。

微明的光映照着水波。晨曦中,大海风平浪静。离码头还有十几米远,他就看见了王继才夫妇一高一矮两个单薄的身影。船还没停稳,王继才和王仕花就跳到船上,一人抓起包二哥的一只手。

 “兄弟!你让我们等得好苦呀!再不来,我们夫妻俩就要去见阎王了!”

 “老弟,我们的孩子还好吗?天这么冷,他们都穿上棉袄了吗?”

寒风刺骨,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吹乱了包二哥的心……

 

遥望孤岛

 

海浪冲天而起,像珠穆巨峰,像终年飘着雪花的阿尔卑斯山,在混沌无光、没有定数的海面上不断消失,不断出现。

王仕花的心犹如浪花翻滚,无法安宁,丈夫离开自己47天了。

这之前,毫无征兆。担任鲁河乡鲁河村生产队长的王继才,用一年多的时间让村里发生了变化。乡亲们的日子有了盼头,王继才更是运筹帷幄、志在千里。他是村里少有的高中毕业生,性格倔强,踏实能干。村里人相信,不怕他干不出名堂。王仕花是鲁河村的民办教师,教书育人,受人尊敬。白天他们各忙各的,晚上回到家,公婆在堂,饭香扑鼻,不满一岁的幼女王苏咿呀学语,一家人其乐融融。

连着两天,丈夫没回家,王仕花焦急万分。

婆婆偷偷告诉她:“继才去了开山岛”。再问时没了言语。王仕花吓了一跳,那是怪兽、妖魔出没的荒岛、孤岛,丈夫去那里干啥。她把怀中的女儿塞给婆婆,出了门。

找来找去,找到了灌云县武装部政委王长杰。才知,丈夫去开山岛是为了守岛。王政委对她的公公说:“去年,驻守在开山岛的守备连撤防,派上去的民兵一个也留不下,最长的待了13天,最短的只待了一天。如今,开山岛无人把守,不能就这么空着。我看你家二子,忠厚老实,做事认真,一定错不了……

小船随风摇荡,与天相接的地方深不可测,王仕花渴盼的眼睛里,孤独而立的丈夫像一朵小小的浪花,像一枚沉入海底的贝壳,那么微弱,那么无足轻重,任凭海浪卷起又放下,王仕花的心像一枚掉在半空的树叶,绝望得在颤抖。

一个小时后,山的影子在海面上渐渐浮出,像海市蜃楼,像梦,像童话中的宫殿,只是没有国王,没有公主,没有鲜花与灯火,只有一个孤独的人在上面,那个人竟是自己的亲人、自己的丈夫。

王仕花的眼泪流了下来。在鲁河村长大的她很少看到海,更没有上过这座孤岛。有人说,开山岛是海上的布达拉,可布达拉是一座真正的宫殿,里面藏着万千珍宝,供奉着拯救人类灵魂、普度众生的文成公主、金城公主大善大美的塑像。都说大海浩瀚多姿,都说大海艳丽如朝阳、丰腴如晚霞,可王仕花宁愿不要大海,不要海燕,不要展翅飞翔的海鸥,只愿丈夫回到自己身边,回到家。

薄雾渐渐散去,开山岛越来越清晰,排排营房就势而建,挺拔的哨所在苍穹下静静矗立。王仕花的心快要蹦出来了。泪眼模糊中,好像有个人站在岛上向她招手,又过了一会,身影渐渐清晰,是丈夫,真的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小船还在湿漉漉的小码头上晃悠,王仕花的手被丈夫一把握住,身子便轻轻地落在了小岛上。

她一眼不眨地盯着丈夫的脸。他还是自己那个神采魁梧,鼻子高挺,嘴唇棱角分明,眼睛细长,眼神略显忧郁的丈夫,还是那个在鲁河村,在散发着泥土清香的田野里忙忙碌碌的生产队长吗?消瘦的丈夫胡子拉碴,脸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蓬乱的头发失去了光泽。

王仕花一阵心酸,泪水打湿了丈夫的胸膛。

王继才一笑:“别哭啊!我这不是好好的。” 

他拉着妻子的手,走上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通向哨所,通向遥远的海岸线,一边是怪石嶙峋的陡峭山坡,一边是建在山坡上的营房。营房右边留着窗口的碉堡,酷似睁大眼睛的海龟。再往上,是一块面积不大的平地,左手边是高高耸立的哨塔。

他揽住妻子的肩膀:“这就是岛顶了,开山岛不大,只有0.013平方公里,不足两个足球场大,却是重要的海防前沿,祖国的东大门。”

“重要,重要为什么让你一个人来守。”

王仕花泪眼婆娑:“我们也不守。家里有爸妈,有女儿。你在这里,我们怎么办!”

王继才无语,带着妻子,来到了他居住的一间营房。

一进门,王仕花愣住了。地上满是烟头,满是空酒瓶子。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王仕花惊惧地抓住丈夫的肩膀,使劲摇晃。没有电,没有吃,靠点煤油灯度日,只有海浪声陪伴的日子,你是怎么过的……王仕花悲从中来,抱住丈夫失声痛哭。

船在航行,天海一色。此时的大海漫不经心、不动声色,丝毫不解王仕花的心情。余晖尽情地洒在琥珀色的海面上,那么美,那么庄严,那么动人。她不是渔民,不了解大海,不知道大海的黎明和黄昏,还有雾中、雨中、风中,宁静的、惊艳的、咆哮的、愤怒的大海。但是,她知道渔民的苦,知道大海的性格。她害怕地意识到,丈夫王继才这个执拗任性的汉子,恐怕今生今世,注定了要与这片激荡、残酷的水域相伴终生。王仕花的心被撕成了碎片。

深情的遥望中,开山岛渐渐远去。突然,她内心一阵悸动。透明的红色中,她发现,这庄重沉稳、刚柔相济的开山岛,并非传说中的圣殿布达拉,也不似一艘停泊在茫茫海域的轮船,它更像一架钢琴。对,一架典雅优美,强劲有力,被海浪不断撞击,不断冲刷。在四季更迭、生命轮回的瞬间,为大海的诞生和繁衍,为人类的生存和未发出强烈的颤音。

王仕花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她期待着,倾听着,幻想着,琴声在浪与浪之间旋转,在旋涡与旋涡中沸腾,期间似乎有丈夫王继才的声音,自己的声音。

 

风中涅槃

 

小船离去,王继才的心空落落的。海水茫茫,了无边际。空中的云朵在晚霞褪尽的暮色中显得尤为黯淡。他缓缓地登上台阶,台阶一层又一层,一共二百零八级,越往上,离孤独越近。

吸烟也无法排解,喝酒也无法释放他内心的沉郁。

1986年7月14日晨8点40分,送他到岛上的王长杰政委一走,一种被世界完全抛弃的感觉紧紧攫住了他。岛上只有他一个人,他没法掐着指头算日子,那日子没有尽头。他不敢有所希冀,心里空虚无边。第二天,没什么不同。同样苍白、毫无变化,也许会数不胜数,也许会一直这样下去,没有尽头,他不寒而栗。

从第一级台阶走到头,又从上面一层走到下面一层,仅用了半个小时他就走遍了全岛。他登上观察哨,透过高倍望远镜观察,在窗口驻足而立,一站就是几十分钟。他能看得很远很远,但即使再远,也只有海,只有浪花,海水和浪花。

开山岛很美,秀丽中浸着沧桑,孤寂中透着明朗。

开山岛很酷,礁石如砚,青石似船。

晚上,万籁俱寂。风声渐进,暗流涌动。海浪不断拍打礁石,重复着单调的回声。黑沉沉的夜色,没有灯火,只有一盏如豆的煤油灯随风摇曳。

寂寞如潮水向王继才袭来……

第三天,天如宝石,光彩夺目,王继才来到坑道口查看。开山岛海拔3.46米,全岛由黑褐色岩石构成。1950年开始,解放军一个连在此驻守,硬是在这弹丸之地,开洞、挖沟,布下了严密的防御阵地。王继才仔细查看着,忽然一股冷风吹来,天色昏暗,海面翻腾。旋即,狂风骤起,巨浪排山倒海般向开山岛涌来。

王继才猛然惊醒,这是台风。

他迅速向营房跑去,可身后,似有千军万马在追逐,在咆哮。他听见了浪涛的嘲笑,身子被腾起的海浪击倒。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推开房门。狂风又似专为寻他而来,一直跟到了房门口,他用力死死顶住门板,直觉得脊背在哐哐作响。

小岛在风中摇晃,头顶上是能吞噬一切的天空,周围是能淹没一切的大海。他脚下的这片浮土太小,太小,整个世界都将弃他而去。喧嚣之外,是不可捉摸的陷阱。若没有一米七八的个头,100多斤的重量,浑身湿透,骨头松软的他,怕早已和这块门板一起,卷入大海喂了鲨鱼。

恐惧、不安、悔意,让他本能地蜷缩起身子,蹲在墙根下。颤栗过后,他迫不及待地撕开王政委带上来的香烟,拽出一包,哆哆嗦嗦点着一支。烟呛得他喘不上气来,却在这一瞬忘记了恐惧。一支烟吸完了,他又咬开云山白酒的盖子,一口气灌下半瓶。眩晕中,他笑了。他明白了,除寂寞、孤独、绝望,他还要用超凡的勇气,将内心的恐惧抛弃,将自己忘却。如此,他才能像巨人一样站立,与大海媲美,与大海较量,与孤耸于世的这个孤岛一起,完成生命中与天地精神往来不断的气象。

朝阳升起,天水安详,海燕拍打着双翅呼啸而过。台风侵袭过的大海,绸缎般柔软,满目华丽。妻子王仕花的歌声自海面传来,清脆悠扬。王继才泪如雨下,这是他在家时,于每日清晨享受的幸福时光。他忘情地沉醉其中,心胸像大海般辽阔,天际般高远,如涅槃之大鸟,在空中翱翔。呼唤之音,不绝如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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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渔船出海


 

海天共鸣

 

一艘渔船向开山岛驶来,不像是路过。王继才飞快地跑下石阶。

不管是谁,总算有人来了。王继才的心,狂跳不已。自从妻子来过,他没和人说过一句话。跟谁说呢,跟海鸥吗?海鸥才不愿多呆,它目光矍铄,能预感海浪风暴,逡巡片刻,稍作停留,便拍拍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王继才揉揉眼睛,不敢相信。船上的人似乎是妻子!

渔船靠上码头,王仕花踩着石板颤巍巍地上了岛。

笑眯眯的船老大打了声招呼,很快驶离了开山岛。

王继才有些发懵,居然忘了扶妻子一把。

“你来干嘛?”

“你在这里,我就要来!”

“不是才来过吗?”

“这一会,我不走了!”

“你不走了?家里的孩子、老人怎么办?”

“孩子有妈妈照顾,爸爸也同意我来。”

“岛上生活太苦,你会受不了。”

“不在你身边,我会更苦。”

王仕花有些哽咽,拉起他的手:“你守岛,我守你。不管怎样,我们俩一生一世要在一起。”

王继才浑身一热,拥住妻子。

海还是那海,浪还是那浪。透明的光斑,清亮的柔波,水中的暗影与皱褶像是在微笑,可在王继才的眼中,仿佛阳光铺满,仿佛鲜花开放,仿佛在迎接一场盛大婚礼。

从此,岛上的台阶成了他们脚下的路;石块建成的营房成了他们的家;蓝天下的哨塔成了他们俩的岗位。从此,他们的生命与这座小岛紧紧相连,在风波海浪中,在悲伤与欢乐中,共同弹奏着一曲至美至爱,昂然于不朽不灭之天海间的交响乐。

过了两天,沉浸在幸福中的王仕花想为丈夫做一顿可口的饭菜,想洗衣、洗床单。想在岛上种花,想让开山岛变成黄海上的绿洲、花果山。

丈夫迟疑着,把妻子带到营房前。营房前有水窖,水窖里的水浑浊无光,浮着灰尘青虫。

“你就喝这个。”王仕花张大了嘴。

“是啊,我喝这个,以后,你也得喝这个。”

王仕花一阵恶心,心里凉了半截。

“岛上没有淡水,这口接雨水的窖,还是早年的解放军精心设计,让雨水经过营房铺满鹅卵石的房顶过滤后的水。”

爱干净的王仕花不吭气了。

为了让妻子好受一些,王继才曾想过很多办法,却都收效甚微。直到某天,他去南京参加军区民兵会议,一位浙江某女兵哨所的指导员教给了他一个办法。回来时,让他在燕尾港买了10斤泥鳅带上岛放入了水窖。这个办法很灵,泥鳅像个清洁器,把浮在水面上的东西全都给吃了。

国庆节就要到了,王继才想到了升国旗。他留妻子一人在岛上,自己到灌云县跑了几家商店,才买到国旗。和妻子反复商量后,他把升国旗的位置定在了哨楼顶上。这里地势最高,行船的人很容易看见。接着,又拜托熟悉的船老大,从燕尾港给他们运来了水泥和沙子,用混泥土堆砌了竖旗杆的基座,把旗杆结结实实地固定在基座上。

国庆节那天,他们早早来到哨所,站在旗杆前。

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来讲,这是又一个辉煌的诞辰之日。可对王继才夫妇来讲,却是伟大祖国与他们夫妻的命运交融于一体的盛大日子。黎明中,彩霞漫天,大海金波荡漾。国歌声中,王继才用力扬起右臂,五星红旗迎风展翼,和日出一样璀璨。

从开山岛向前推进12海里,就是公海,王仕花眼见王继才把祖国拥在了怀里。她心醉神迷,如临梦境。开山岛本来与自己无关,它长在这儿,生在这儿,像天上掉下的碎末,像海底里伸出头,想看一眼人间却无法回头的精灵。它无依无靠、漂泊不定,随时有可能沦陷,被飓风刮走。但是,为了丈夫,为了和丈夫相守一生,她情愿面对凶悍、苦涩的海水,只要能陪伴在丈夫身边巡逻、观察、瞭望。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线勾勒出一高一矮两个剪影。对他们而言,这一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从此,他们将永不分离,坚守同样的承诺、同样的信念。

 

苦楝树的幸福

 

王继才带着妻子,重新审视着不够两个足球场大小的孤岛。岛上的台阶就是他们脚下的路,三层石头营房就是他们的家。但那时候,他们并不知内在的真正涵义。来到开山岛的制高点,王继才教会了妻子使用高倍望远镜,观察海域,是否有可疑目标。

他们进入山洞,掩蔽体,站在哨所旁,了解开山岛作为一级军事禁区时,修筑的战壕、堡垒,置放过秘密武器的山洞。

有一天,王仕花从高倍望远镜中看见一艘不明国籍的外国船只,闯入中国领海,他们立即发出警告信号,外国船只无可奈何地退出了我国海域。王仕花开心极了,像打了一个大胜仗。无比自豪,无比兴奋。

“继才,守岛真的很重要,我们在这里,还是有作用的。”

“那当然,要不王政委怎么会把守岛的任务交给我,这是组织对我的信任啊!”

那一刻,王继才夫妇年轻、天真、质朴的心里,除了相互的体贴与爱意,还有了一种神圣的,以国家利益为重的情感。但是,他们不知,为了这份深情、这份信任,他们将付出怎样沉重的代价。

饮用水得到了改善,他们开始在岛上种树。他们拔掉岛上一人多高的蒿草,在石窝里凿坑,再填上从燕尾港捎过来的土,把白杨种在石窝子里。一颗又一棵,竟然种到了100棵。

但,来年春天,100棵白杨无一存活。

第二年,他们又种下50棵槐树、100棵白杨,仍然一无所获。

第三年,他们撒下十多斤苦楝树的种籽,悉心浇水、培土,继续期待、盼望。

没过几天,嫩绿的小苗破土而出,苦楝树发了芽。

夫妻二人激动不已。每天清晨,都要争先跑到那棵苦楝树的幼苗前细细欣赏,缓缓浇水。白杨和槐树,最怕盐碱,只有苦楝树,才耐得住寂寞、清苦,在这片孤岛上扎下根,长出叶。                 

苦楝树在慢慢长大,王继才又开始学着捕鱼、钓鱼、捉螃蟹、捡海螺、敲海蛎。他没有渔具,也没有船,更重要的是,他不能离开岛,只能把蟹篓子掉进海里,感觉装满了,站在崖上靠死力气向上拉。拽的时候,他得使出浑身的力气,得避开嶙峋的礁石,免得挂破蟹篓子,这种方法比渔民在船上捞鱼更吃力。熟悉他,教会他捉螃蟹的渔民,没有一个不佩服他的臂力。渐渐的,他熟悉了开山岛周围水下的环境,竟成了钓鱼、捉螃蟹的高手。

开山岛周围布满礁石,待傍晚退潮,礁石上卧满了海蛎和海螺。海蛎要吃新鲜,得尽快送到燕尾港出售,海螺肉可以晒成干,留着备用。水下的动物世界美妙动人,王继才站在礁石上,熟练地自头顶抡起系着鱼饵的鱼线,向海面甩出去一道弧线。片刻间,便有肥大的鲈鱼咬饵上钩。

捞上来的鱼虾、螃蟹,夫妻俩舍不得吃,托船老大带给王苏换钱。鱼运不出去,王继才就晒成鱼干。晒鱼干是个技术活,聪明的王继才很快就学会了,经他制作的鱼干,色泽纯正,肉质鲜美,扎成的捆整整齐齐,像艺术品。

手里有了一点钱,他们就挤出来,请船老大买来砖块、水泥、油漆,粉刷营房,石墙上解放军留下的字迹,筑围墙、种瓜果。王继才说,如果哪一天,解放军重上开山岛,他要把一个完完整整、漂亮整洁的开山岛交给解放军。他们挑土种树,每天都不歇着,挑土时,王继才总让土筐贴住自己胸口,生怕让妻子累着,搬砖、捞鱼,体力活,根本不让妻子插手,有了好吃的,总是省下来给妻子,看着妻子吃着他种下的甜瓜眯起了眼,他比自己吃了还要开心。

开山岛越来越美。不仅庄严,不仅肃穆,还因为他们种下的桃花、秋菊、金丝梅,豆角、萝卜和甜瓜。大海孕育了开山岛,它是海的生命,渔民的生计,庄严的哨塔,日日夜夜弹奏着爱的钢琴,没有村庄、没有田野、没有麦田、没有高粱地,只有炽热的躯体、执著的心。王仕花醉了,不仅仅是幸福、苦难。不仅仅是孤独、寂寥。她忘不了第一次站夜哨的恐惧;忘不了巡逻时她曾经掉下悬崖,为查看一个测量海水的仪器,丈夫被一个大浪打落海里,又被浪冲回,她好不容易把他拉上岸的惊险往事;忘不了第一次升起国旗;忘不了丈夫肩背长枪如一株田野里的红高粱,挺立在哨所,更忘不了丈夫对她的体贴与爱,像山,可靠坚实;像水,温润缠绵。海水拍打着礁石,在暗夜里鼓动着海潮,发出层层声浪。王仕花居然笑了,孩子般天真。

 

风吹燕尾港

 

1987年7月8日夜半时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儿子王志国来到人世,来到了开山岛。那是让王继才痛不欲生、心惊胆战的一夜。算错预算期的王仕花突然感到自己马上要生了,没有一点办法送妻子到医院的王继才惊恐万状,无奈中,亲自剪断脐带用双手捧住了儿子。随着一声啼哭,王继才泪流满面,匍匐在地。他感到后怕,他不知,假如失去妻子,失去儿子,他还能不能有勇气活下来,在这荒凉的岛上苦度一生。

王志国在开山岛长大,6岁那年,台风整整刮了20多天。

大雨倾盆如注,浸湿了屋内的被褥、衣服,他们只好躲在防空洞里。

粮食吃光了,煤球用光了,连晚上用于照明的煤油也用光了。志国被无止境的黑暗吓住了。从出生起,岛上就没电,他已适应黑暗中的一星亮光,可无止尽的暗夜,怎么能让6岁的孩子安心。饥饿、寒冷让志国哭闹不止。他们只好抱着他,顶着狂风暴雨,到落潮后的海滩上捡半死不活的海螺、海蛎子,取生肉吃。生肉又腥又臭,志国吃了就吐,王仕花就先把海螺肉、海蛎肉放进嘴里嚼,把腥臭味咽下去,怪味淡了再喂给他,一直吃得他连尿都变成了白色。

1993年,7岁的王志国到了上学的年龄。王仕花把自己狠着心丢给奶奶的女儿王苏从老家鲁河村接到燕尾港,和王志国一起上学,照顾弟弟。

上学后的第一年冬天,王志国放寒假来到岛上。几天后,王仕花要去镇上准备些粮食和生活用品。志国要跟,父亲没让他去。想不到,王仕花离开的当晚,就刮起了狂风,开山岛和外界的联系又一次中断。

西北风在咆哮,海面上卷起的巨浪,铺天盖地地拍打着崖壁下的礁石。岛上的粮食本来就剩的不多,可冬天的飓风肆无忌惮,全无后退的样子。一周后,储备的粮食吃完了,父子俩又开始吃生牡蛎。

这一次,志国坚决不吃,躺在地上打滚。王继才开始还耐着性子,可儿子拼命哭叫,是爸爸要饿死他,才把他故意留在岛上的,气得王继才把儿子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志国爬起来,一边哭一边跑,躲在一间营房里不出来。他再也不想见狠心的爸爸,再也不想到这破岛上跟爸爸一起生活。他不知道什么是守岛、什么是奉献。他只知,自从他来到燕尾港,才发现,还有比开山岛大很多的地方,还有很多像他这么大的小朋友,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班上开家长会,同学们有父亲母亲,可他只有一个姐姐,一个不爱说话的,少言寡语的姐姐。

志国愤怒地朝父亲吼叫“以后你不要讲我是你的儿子。我也不是你的儿子,这座岛才是你的儿子。你去喊这个岛,你看它能不能答应!

很长时间后,营房外传来父亲急促的声音,志国不答应,任由父亲的喊声在风雨中飘摇。

过了好一阵,志国听不到父亲的声音,只有震耳欲聋的涛声在他耳边回响。他惊惧地跑出营房,一声接一声地喊着:“爸爸、爸爸!”他跑到操场上,见父亲蜷缩着身子,蹲在墙角下,露出棉絮的破棉袄和蓬乱的头发在寒风中一起抖动。志国幼小的心一阵酸痛,依偎着父亲坐下。

父亲大概是哭过了,眼睛红红的。他搂过儿子,用身体温暖着儿子,好长时间没有说话。突然,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叫儿子捡些枯草回家,自己径直朝山下奔去。等志国抱着一捆干草下来,母亲好不容易养大的一只芦花鸡已经躺在了铁桶里。

上小学时,王志国有一次考试考得不好,他怕父亲知道了,不再让他上学,就改了分数。父亲知道后,狠狠地揍了他一顿。

“你要读就好好读,不读就不要读,我不逼你。读书改变的是你自己的命运,是你在社会上立足的技能,不需要给我做样子。人生是你的,你选择走什么样的路,就得吃什么样的苦。”

父亲忧郁地看着他,“供你吃,供你读书是父母的责任。不能因为家里穷就不读书,只要你愿意读,砸锅卖铁都要供你读。镇上不愿读书的孩子,十三四岁就跟船出海了,我没有船给你,你要不愿意读,就跟我上岛。”

“上岛!”王志国心里一震。想起在岛上度过的日日夜夜,没有电没有水,遇到狂风巨浪就挨饿,想起天天躺在粗粝的岩石上,望着遥远的天空沉思默想,与世隔绝的日子,那个让他又爱又恨,备受煎熬的孤岛。

为了照顾儿子王志国,照顾后来出生的小女儿,王仕花没再让大女儿王苏上学。

他对女儿说:“你是老大,妈妈没有办法。”

“为什么?为什么老大就得做出牺牲,就得承担你们应该承担的责任!”

王苏伤心地哭着。中学录取通知书到了,妈妈不给她报名。她学习成绩很好,也有梦想,有抱负。但现实如此残酷,王苏只能沉默,把痛苦委屈失望压在心底。

几年前,王苏被母亲王仕花接到燕尾港时,已经在鲁河村念到了三年级,本可以在家乡鲁河村,在爷爷奶奶的呵护中平静地读书、生活。

可是,来到燕尾港后,王苏的命运就被改变了,还是孩子的她已经在承受生活的压力和困苦。每天上学前,姐弟俩的早饭只能是方便面。中午放学回家,王苏学着生火煮饭,因为掌握不了火候、放多少水,他和弟弟志国经常吃夹生饭,啃干馒头也是常有的事。冬天,放学回来,简陋的房子冰冷潮湿。煤炉子生不着,姐弟俩只能早早钻进被子取暖。更难的是,父母亲不在身边,两个孩子每日战战兢兢,生活在恐惧担忧中。

除了照顾弟妹,王苏还要给岛上的父母准备吃穿用度。那几年,王继才年工资3000元,但是要等到年底发。更多的时候,一分钱也没有,只有一张欠条。后来,欠条多了,也不知到哪去了,她就去赶海。在潮水退去的沙滩上,在淤泥里捡蛤喇、摸螃蟹,在码头摆摊。有时候,穿着漂亮的女同学手挽着手,有说有笑从她身旁经过去上学,自己却背着蛇皮袋子,在路边等着给人打零工,让腿浸泡在海水里,让双手布满裂口。她恨父亲,恨父亲为什么不下岛挣钱,过正常人的生活;她怨母亲,怨母亲丢下他们,不让她继续上学。

天没亮,王苏就把一大箱煤球抱到码头上。船老大们看她可怜,都愿意替她往岛上送。两年后,她告诉父亲,她不干了,实在搬不动了。父亲就给她买了辆自行车,她就又用自行车驮着煤球、大米、青油,往码头上送。

放了暑假,她带弟妹上岛。见父母吃得很差,父亲在海里摸螃蟹的手没一处好肉,心里非常难受。她问父亲:“开山岛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守在这里究竟为什么?”父亲还是那句话:“开山岛是祖国的海防前哨。你不守,他不守,谁来守。你们长大就懂了。”

回到燕尾港,王苏继续打零工挣钱,给父母亲买米,给弟妹买过冬的棉袄。为了弟妹上学,为了父亲那份庄严的承诺,她不能继续上学,他们一家过着和别人家不一样的生活。王苏变得越来越静,越来越不愿意多说话。

2011年6月,志国升高中,要缴纳5000元的择校费。在这种情况下,王志国反而平静下来。书是读不下去了,这么贵,这么多钱。父亲前两年生病欠下的钱还没有还完,哪里还拿得出这么多钱让自己上学。

通知书一下来,他就收拾好东西,准备和几个同学外出打工。他相信只要自己努力,总会有出息,人生不一定只有读书这一条路。

8月27号晚上,父亲回到燕尾港,回到家。

“志国,去报名吧!”

王志国愣了一下,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这意外的消息,让他不知所措。

“爸爸,咱们家哪来这么多钱,我准备好去苏南打工了。”

王继才笑笑,拍拍他的脑袋,“书是一定要读的。你担什么心,学费是爸爸的事,不用你小孩子操心。”

第二天,姐姐陪着王志国小心翼翼地走在路上。这份惊喜太让人激动,姐弟俩担心,一说话这好事就像肥皂泡遇见了风。

走到学校门口,姐姐小声对他说:“你要认真读书,对得起爸爸妈妈,择校费是爸爸借来的高利贷。爸爸年纪大了,再也不能下海摸螃蟹了。”

黄昏,王志国独自来到海边,在海堤上来来回回走着。退潮的海面在月光下深不见底。远方与天相接的地方,就是开山岛,祖国的海防前哨、东大门。遥望中,父亲憔悴的面孔,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他;母亲忙碌的身影,渴盼的目光在海面上浮现。他突然感到,太对不起父母,对不起那片傲视苍穹,用父亲的承诺支撑着的孤岛,他出生的家。

 

无尽的伤痛

 

2018年7月25日,患了股骨坏死的王仕花去连云港看病,王继才一人留在岛上。27日中午,王仕花看完病回到燕尾港。女儿王苏让她在家住一晚,第二天一早返回。可王仕花似乎心有感应,一定要当天赶回。下午2点钟,王仕花给大毛虫,本名叫史玉军的船老大打电话,送她上去。不巧,大毛虫的船坏了,让王仕花等等,马上找条船送她上去。可王仕花拒绝了大毛虫的好意,她想自己寻条船。和丈夫一样,王仕花从不愿给别人添麻烦,她知道大毛虫找的朋友肯定不会要她的船费。大毛虫是丈夫的好朋友,但大毛虫的朋友她怎能忍心。

当时,未时已过,王仕花找了一阵没有找到船,这才给平日里,常常帮助他们的另外一位船老大李军强打了电话。等匆匆赶到码头的李军强开船时,已是下午5点。

一个多小时后,李军强把王仕花和她的女婿送上了岛,他在船上等王仕花的女婿一起返回燕尾港。

10分钟后,传来女婿的呼叫声。李军强飞快地跑上去,见王继才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李军强找到治心脏的药,把王继才抱在怀里,给他掐人中、喂药。可是,药喂不进去,王继才的手已经冰凉。他的身边有一个翻倒的小板凳,许是他站在凳子上干活够东西时,头一晕摔在了地上。长期在孤岛上的王继才心脏不好,患有多种风湿病。

接到电话,镇上的干部派了一艘快艇救人。可开快艇的人从住处赶到码头,又费了半小时。快艇终于到了,李军强和王仕花的女婿,把被褥铺在王继才身下一路护着,一起眼睁睁看着王继才这个坚强、乐观、敦厚、实在,守岛卫国32载,吃尽苦头的人,在他们眼前失去血色,失去温度。

10几分钟后,快艇到达码头,救护车已在等候。晚上9点,总算赶到灌云县医院。但,实在是太晚,太晚了,王继才终因抢救无效离开了人世,离开了亲人,离开了让他无比眷恋,放不下、舍不下的开山岛。

入夜,海风阵阵,怒涛汹涌,簇拥在开山岛身边的浪花急急拍打着礁石,似乎已感觉到与他们相依为命32载的那个人,已然离去。

王仕花悲痛欲绝,哭天抢地。她后悔啊,后悔为什么自己偏偏那天要离开丈夫,后悔为什么不听大毛虫的话,偏偏要自己找船。其实,那天中午,与王继才深交已久的船老大包二哥还去过开山岛。但,事情就是那么不凑巧。包二哥刚走,王继才就出了事,等李军强把王仕花和她的女婿送到岛上时,王继才不知昏迷了多长时间。

王志国赶到医院,父亲早已闭上双眼,再也不能用那双忧郁的眼睛盯着他。多年前,父亲得过一场重病,嘱咐他的话猛然在耳边响起,“志国,爸可能挺不过去了。你不要恨爸爸,爸爸对不起你,你在岛上没吃好、穿好,下了岛,爸爸又没管过你。我走了,你得照顾好你的妈妈、姐姐、妹妹。不要因为爸爸走了,这个家就塌了、垮了。你要有志气,咱家再小,也姓王,要活得有骨气。”

他怕极了,怕失去父亲,怕再也没有了爸爸。

“爸爸,你没有对不起我,你不要讲这样的话,你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再也不跟你吵了,你快起来呀,快起来呀!”

他感到,这个世界上,他的生命中,没有什么比爸爸更重要的了。只要爸爸活着,让他干什么都行。

但今天,爸爸真的起不来了。

抱着父亲的遗像,王苏心疼极了。爸爸一身湿疹奇痒难忍,回到镇上担心人嫌弃,不敢去澡堂泡澡。现在她有了新房子、新浴室。弟弟志国当了兵,成了家。前几天,她给父亲买的涂手上裂口的药膏还放在桌子上,父亲怎么就突然没了呢?回想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光,竟然那么少那么少,几乎没有过交流。父亲也许还不知道,女儿早已不再埋怨爸爸,留下的只有心痛,钻心的疼痛和悔意。

风平浪静的夜晚,没有了丈夫的夜晚,变得格外漫长。王仕花抚摸着挂在墙上的照片,照片上的丈夫眉心紧蹙,似有万语千言对她诉说。这几年,他们夫妻守岛的事传遍了中国大地,2014年被中宣部评为“时代楷模”,2018年又入选中央电视台“感动中国”十大人物。国家主席习近平同志还接见了丈夫王继才,夫妻俩经常被请去做报告,开山岛也因此变得风光无限,有了电,有了水,有了冰箱、电脑、电视机。特别是丈夫去世后,全国各地的记者、摄影师、剧作家纷至沓来,拍纪录片、拍电影,抢着和她合影。可是,她笑不出来,她心底的伤痛,像天空,像大海,无边无际。

1939年,日军就是从这个岛登陆,进入江苏省灌河口烧杀抢掠的。王继才忘不了,也不能忘。32年来,面对凶悍的大海、惊心动魄的巨浪、走私“蛇头”的毒打、违法商人的威胁恐吓,他从不敢有半点懈怠。“家就是岛,岛就是国”,他早就把开山岛当成了需要自己精心守护温暖的家。

黎明来临,渔船正起锚出海,船头鲜艳的旗在风中飘动。5月到9月是燕尾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船老大们需抢风进入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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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辛茜(左一)与王继才的好兄弟们


32年了,王继才已经成为包老大、大毛虫、李老大,燕尾港很多船老大的好兄弟。他们帮助过他们一家,也曾接受过他在风险浪疾的海面上对他们伸出的援助之手,亲切地称他为“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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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辛茜与王仕花


此时,开山岛在海面静静矗立,远看,近看都像是一架深沉寂寞的钢琴。它叹息着,它歌唱着,无比坚强地站立,任凭风吹浪打……

 

 (编者注:本文原载于《文学港》2020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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