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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涌长篇小说连载《冷草》之二十三- 二十五

时间:2020-07-13     作者:罗涌【原创】   阅读

 

(二十三)

翰老师总感觉不踏实,因为农业中学没开外国语课程,就凭差这一科,就失去与完中竞争的资格。他突然想到自己在完中读书的大儿子程。

翰老师特地给程写了一封信,叮嘱他这周周末务必到冷坪农中来一趟,而且带上英语课本。翰老师就是想让儿子在高中学到的英语知识,开几节新鲜的课程,传授给自己的学生,那怕就教几个单词也行,起码让冷坪农中的这些农村娃对英语不再陌生,开开眼界,增长见识。于是,周五放学后,翰老师便宣布,明天的课照上,而且请到了英语老师,讲一门新课程。

程头天晚上走了三十里路,来到冷坪农中。听完父亲的话,他开始琢磨起来,英语课程太多,从什么地方教起呢?而且就这么一两节课时间,能学到什么呢?最后他决定从农具“锄头”教起。

第二天吃过早餐后,程见学生们陆续到校,便学着父亲的样子,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锄头”两个大字,然后提问:“同学们,锄头是农具,我们每家每户常用的农具,哪么,在英国怎么念?怎么写?”见学生们都睁大眼睛看着,程转过身,在“锄头”板书的后面,跟着写出英语“heo”,教室里一片哗然。

秦菊首先讲话了:“咦,这不是拼音字母吗?”汤雄也接过话说:“我看就是拼音。”“韵母声母排列组合,就按照拼音规则读呗,这有何难。”“神秘的英语,原来如此。”“太简单了,比汉语的锄头,笔画少多了。”“呀,懂了。”同学们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突然,程老师大声问道:“这个英语怎么念呢?”学生们像企鹅似的,伸长了脑袋。见同学们都屏住呼吸,凝神贯注,程便念出了读音。“哇,吼,锄头竟然在英语里读吼。”秦菊又开始讲话了。“吼,吼,吼,太奇怪了,英国人怎么叫锄头吼呢,不可能一边挖地一边吼吧。”汤雄也跟了一句。“呵呵,原来锄头也能吼叫,可能挖到野猪了吧。哈哈哈。”“听说英国人干农活不用锄头,用机器,也许锄头在一边闲了,就吼吧,或者干脆把机器叫锄头,机器吼声大。呵呵。”教室里顿时像开了锅。

程又在黑板上写下“扛起锄头”几个汉字,问:“同学们,这几个字翻译成英语,怎么写?”教室里又变得静悄悄地。程接着板书出英语“carry a heo”,随口念出读音来,这一下,便无人说小话了,跟着程一遍一遍地念。而汤雄始终念不好,尤其是那种卷舌音,汤雄就感觉挺别扭,读了多少遍了,还是读不准。

程就不管了,接着教“万岁”单词,还教了“万万岁”。同学们便跟着大声读起来:“啷牛”“啷啷牛”,一阵读完,秦菊歪着脑袋对汤雄说:“你成绩好,班里的尖子生,牛哟,啷个牛,啷个啷个牛。”说完就低头嘻嘻嗤嗤地笑。

同学们开始称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程为“老师”了。眼看就要下课了,简单的几个英语单词,多数同学始终读不准发音,这让程心急。又连续教读几遍,仍然如故。程老师开始变得焦躁起来,走到汤雄桌前,听着汤雄的发音,又气又急又好笑。突然听见父亲在吹哨子,这是下课信号,程老师最后忍不住抛出一句:“This is an awkward heo.”(这是一把笨锄头),汤雄当然听不懂,程说完,抿嘴一笑,走出教室。

放了学,翰老师带着程急急忙忙往家里赶,因为翰老师心里记挂着一件大事,家里那头母牛,这两天产崽。昨天开始,他就叮嘱妻子,将家里的苞米弄一点,碾碎拌到青草里饲喂,增加营养,这可是家里这头老黄牛最为奢侈的食物。

翰老师和程刚进到村子,便听见程妈妈叫起来:“牛不见了,赶快找,刚才还在河边喝水呢。”翰老师吃了一惊,就带着程沿小溪往下游寻去。约莫走了一里地,程眼尖,看见了牛。翰老师顺着程指的方向看去,河对岸山脚下,有一块凸出的平地,树枝间,隐隐约约地,那条大黄牛在里面晃动。“好家伙,咋跑到那个地方去了,打柴的人都极少去的。”

根本没有路上去,翰老师用柴刀砍开一条路,上到平地,一个十多米高的小平台,背后是十几丈高的石坎子,没路可走了。翰老师暗暗惊叹,牛特别聪明,选择生产之地十分隐蔽,非常安全。上到平台,翰老师看见牛朝河站着,便转到牛后,猛然看见后面伸出了一对小牛蹄。“生了,生了,快接住。”翰老师蹲着等了一会,哗啦一下,全出来了,母牛迅速转过来舔那胞衣。翰老师便叫程拉住牛,用手撕开胞衣,小犊子睁开了眼睛,便挣扎着想站起来。翰老师脱下外衣,裹在小牛身上,抱起牛犊就往家里走。母牛见孩子被抱走,跟在后面直追。在田地里干活的乡亲,都站着看呢,好生羡慕。就这样,一条小牛诞生了,翰老师一家为此欢欣鼓舞。

此后,翰老师就要求程坚持每个月回冷坪一次,给毕业班的学生教单词。然而,就在程上课不久,有位漂亮女孩,给程写了一封求爱信,这让程感到不知所措。还有更严重的,这位女孩的家长,竟然老远跑到翰老师家里,非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程,而这个女孩就在翰老师班上。害得程妈妈说不尽的好话,倒贴一顿饭,此事才暂时搁置。这件事后,翰老师就再也不敢要求儿子补习英语了。

 

(二十四)

寒假到了,翰老师忙着填写学生评语和下期入学通知书。他填制完汤雄的《开学通知书》后,认真看了看“寒假及来期注意事项”最后一项,是要求学生带齐劳动工具,学习生活用品,特别注明,住校生带足贸易粮一百二十斤,人民币十八元五角,走读生九元五角。翰老师知道,除了学生成绩外,本条内容家长会非常敏感,这是学生一学期的基本生活和学习费用,所以他也是看了又看,生怕写错。

春节后,学校安排,毕业班开学的时间提前。翰老师其实已经在家待不住了。中考的时间已经确定,冷坪农中没有开设英语课,所以考试科目有语文、数学、物理、化学、政治。缺少一个科目,对学生成绩肯定会有影响。开学的第一天,在校长的寝室开了毕业班座谈会。

“我们的压力在于缺少英语课,得靠其他科目弥补。只有三个多月的时间,请各任课教师抓紧备战,来不得半点闪失。我们的目标是,四个班,平均一个班考取一个中专生!”庄校长讲话了。

“压力大,校长,去年的工资兑现了,今年又搁起了。怎么回事?我们要干,要出成绩,但也要吃饭!”允老师首先发话,庄校长看都不看允老师,眼睛盯着屈老师。

“能否建议上级,对农业中学采取倾斜政策。英语师资力量极度匮乏,缺科,这不是我们一个学校的问题,全县农中几乎一样,怎么考试?对农中,英语就不能算成绩。”屈老师也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完中的教学科目设置完整,开了英语课,师资力量雄厚,我们无法与之相比。这就是多年来,农中始终考不出一个中专生的原因,和完中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怎么公平竞争?”极少说话的琪老师也发了个言。

校长略一停顿,提高嗓门,说:“现在不是讨论英语科目的时候,这个问题其他学校也会反映。其实,上级领导难道不清楚?目前要紧的,就是把我们能教的课,拿出好成绩。今年的中考,经请示乡政府和学区教办,我校实行新的考核办法,既要综合评价班级成绩,也要评价单科成绩。既要考核每一学期的成绩,也要考核每一届成绩。所以,对每一位教师都是公平的。”

临了,庄校长丢了一句狠话:“现在当南郭先生,滥竽充数不行了,就是要显露真本事,包括我的物理课,一样考核逗硬。”这几句话,庄校长说得掷地有声,而且好像早就憋在肚子里想一吐为快了。庄校长说这话,分明有所指。墨老师,贾老师,还有食堂那位师傅老师,能有什么好成绩?翰老师听了庄校长的话,心里很是舒坦,他觉得庄校长终于说出了几句人话,说出了一个校长应该有的骨气。要知道,自从墨老师夺权事件后,庄校长在翰老师眼里,就是一位懦弱无能的窝囊废,一般都不愿意搭理的。

开学的第一节课,翰老师将自己刻印的名言警句,让班长汤雄分发下去,然后开始讲作文。

“同学们,作文就如同做饭炒菜,内容就是各种蔬菜,但好不好吃,还得添加佐料,姜葱蒜必不可少。但这些可以缺,唯独不能缺的是什么?”

“辣椒!四川人少不了辣椒!”秦菊抢着回答,她的作文可是全班最好的,思想也最为活跃。“再想想。”翰老师提示。翰老师知道学生们都没思考过这么深的问题。“好,这个问题大家可以讨论,我的观点先提出来,抛砖引玉。作文不是就作文而作文,周恩来总理在南开中学时写过《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这篇作文之所以成为优秀励志文章,产生强烈共鸣,是因为有思想性,有高昂的忧国忧民理想情怀,这是时代主旋律。”说完,翰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关”子,他习惯性的将“捺”打了一个折。接着他讲开了:“关注时事,时事关注!国家改革开放要关注,科技发展要关注,时事政治要关注。对时事的关注和思考,我们的作文主题才能拔高,境界才能提升。”

“就是炒菜时放点辣椒吧!”秦菊抢了话题,同学们开始议论,有人觉得就是放辣椒,秦菊的话是正确的。

“当然放点辣椒是必须的,四川人吃辣椒的,但是,秦菊同学,有些地方的人不吃辣椒,还放吗?”翰老师反问。

秦菊被问着了,皱起眉头,噘起嘴巴,不知如何回答。

“盐,同学们,盐巴,想想看,一道菜没有盐巴会怎样?”翰老师轻声点了一下。

“无盐无味!”秦菊很快反应过来。

“翰老师,写作文就是要关注时事,关注时事就是给作文撒盐,尤其是议论文。”汤雄终于开了窍。

“啊,盐巴噢!谁家炒菜不放盐呢?为啥我们就想不到呢?”学生们顿时热议起来。

“对对对,炒菜撒盐,就是这个理。同学们,要关注时事,思考时事,作文时添加点时事,就能拔高主题。但不宜过多过滥,盐巴放多了反而难吃的,画蛇添足啊。议论文就这么写。”讲完,翰老师在黑板上又写了个大大的“盐”字,最后写了个“关”字。

“作文关注时事,就如炒菜撒点盐,这样的作品才有滋有味,又在翰老师身上学到一招。”秦菊转头看着同桌汤雄,似乎在问:“你现在懂了吗?”

翰老师完全投入到教学中,他不停的刻蜡纸,将收集的时事新闻、名言警句、文言文常识、语法、通假字等等,分门别类,一篇一篇的刻印出来,印发给学生。农中没有图书室,没有课外书籍,对于求知若渴的农村学生,这就是最好的知识营养。而他自己,每当发给学生资料的那一刻,都有一种成就感,一份浓厚的期许。琪老师屈老师卿老师彬老师几个,私下都叫他“刻板先生”,后来全校师生都这么叫了。“刻板先生”这个外号,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在新潮乡家喻户晓。

夏天到了,骄阳似火,冷坪农中毕业班参加了第一届中考,同学们也当在火上烧烤一样。拼搏的结果也是喜人的,冷坪农中取得了不斐的业绩。到秋季开学,校长召集教师开会,宣布了中考结果。

“一班两名,汤雄、秦菊;三班一名,华龙;四班一名,秦天。成绩最好的是一班,翰老师值得表扬,三班、四班也值得表扬。冷坪农中考取四名中专生,在全县乡级农中排名第一。”

“二班呢?二班不是培养了四个尖子生吗?”翰老师转头搜索,没看见允老师。

“二班中考成绩取消,全班学生按照毕业成绩被完高录取,不受影响。允老师中考时作弊,擅自偷出考卷,墨老师贾老师将允老师做好的答卷带进考场给考生抄,被监考的屈老师当场抓获。乡党委和区教办上报县上批准,作出了开除允老师、墨老师和贾老师的决定。这是我们学校的耻辱,不想提了。”庄校长用手掌抹了两下大嘴唇说:“另外传达一个信息,大家知道就行,暂时不外传,钱乡长伙同墨老师,涉嫌贪污学校公款五万元、受贿两万元,挪用公款一万元。本案是一九四九年来,我县教育系统出现的最大腐败窝案,检察机关已经立案侦查。” 老师们听完,都怔怔地看着庄校长,没人说话。好一阵,琪老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地雷终于爆炸了。”

几天后,翰老师缴公粮时,看见允老师,拉着一辆平板车,在乡粮站坝子里给人卸货,满身灰尘。而墨老师和年轻的妻子胡小花,却被招进了国有煤矿当出纳,曾经检举揭发墨老师作弊的屈老师,无缘无故的被乡上辞退。但没过多久,翰老师亲眼看见钱乡长和墨老师被检察官带走,警车打着呼啸,一路绝尘而去,此后就再没见过了。

    秋季开学后,天气渐渐凉爽。因为作弊的事,辛辛苦苦奋斗几年的成绩也被束之高阁,无人问津,一度疯狂追逐、人心惶惶的“民转公”的指标问题,偃旗息鼓。但日子还得过,新学期开学一周后,翰老师托班上的一个男生,在乡供销社门市部,买了一斤煤油,五盒粉笔,两瓶墨水。翰老师买了一个煤油炉,饥饿时,可以做一碗面条。

虽然有作弊的污点,但冷坪农中,中考一下考取四人的消息振奋人心,还吸引到了完中的学生慕名前来就读。翰老师、琪老师的好名声也不胫而走,传遍冷坪四周的穷乡僻壤。

 

(二十五)

近段时间,让琪老师非常揪心的事情就是与丈夫产生了矛盾。她丈夫叫谭经济,原本是一位老实本分的农民,转业军人,在家务农,一家人虽过着贫寒的日子,却也其乐融融。近几年进入县太昇长江轮船公司后,发了迹,当上五号船的客运室主任。事业上越走越顺,腰包越来越鼓,但他和琪老师却越走越远,他开始瞧不上作民办教师的妻子。谭经济每次回到农中,翰老师便会听到两人的吵架声。

“我养着两个孩子,还要养你,我不可能还要养你那些个弟兄姊妹的。”谭经济显然愤怒。

“什么什么,你养我?养我的兄弟姐妹?你说清楚,我是你养起的吗?我给弟弟五块钱的生活费,这是我自己的工资,你给过钱吗?女儿们读书,你给过钱吗?”琪老师无比震怒。

“你那点工资,算什么,不及我的零头,哼!”谭经济回答。

“你再有钱,没给过我一分。你也有弟兄姐妹,你不是也在供他们读书吗?”

“我给得起,我的工资高,我当然说了算。这个家,我是男人,我做主。民办教师这点薪水,根本没资格当家作主的。有这个能耐吗?没有,你就得忍气吞声,乖乖的服从我。”谭经济还在挖苦。琪老师仿佛受到莫大的打击,已经没有回击的声音。

“守着这点毛毛雨钱干啥?只是吊着命,不可能发家致富。你一年的收入,还不及我一个月。你不辞职,我们就离婚!”谭经济几乎在吼叫。

“你终于说出了口,我早就听闻,你在外面勾三搭四养女人,既然你提出离婚,我们今天就办手续。”琪老师其实早就对谭经济的不检点心存芥蒂,此时也不再避讳,她本就是个宁折不弯的刚强女人。

这样的争吵已经出现很多次,庄校长和翰老师劝说过,根本没有效果,就在中考后不久,琪老师执意离了婚。

周末事情多,翰老师没回家。晚上,他打开电灯,开始备课写教案。有人轻轻敲门,翰老师打开门,见是琪老师,赶紧让坐。琪老师现在接替允老师当了二班的班主任,教学工作十分繁忙,今天怎么有空串门。琪老师一坐下,翰老师说道:“琪老师,我早就想过去安慰你的,他谭经济就这么离婚,丢下你们母女三人,你得受多大的苦啊。”“翰老师,有人嫌弃民办教师,这是我最不能接受的,简直就是对我最大的羞辱。我能靠自己生存,我不会容忍他那些个花花世界,灯红酒绿。不是自家的猫和狗,铁链子也是栓不住的。”“目前看,民办教师待遇确实很低,你就真的丢不下?”翰老师提醒说。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已经习惯于站在讲台上,只要站上讲台,面对自己的学生,什么心酸,什么困苦,什么屈辱,都忘记得一干二净。其他职业,我做不了,也不想做。”琪老师接着说:“翰老师,这事不提了,男人要走,也留不住。”“家里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我们是同事,互相帮衬。”翰老师说。琪老师连说谢谢后,透露了一个消息:“你听说没有,上期作弊,庄校长受到牵连,特别是新来的乡长,为这事懊恼,借题发挥,要扣掉我们农中教师的工资。”“哦,有这事,真这么做?我们是无辜的。”“就是。你说,停发一半的工资,我还要带两个女儿,怎么过?还有一件事,村上土地包产到户,有的地方就没给民办教师分田地,这个事你们男老师要去问问。”“估计不会的,有人作弊与我们何干,未必株连九族吗?乡里受牵连,难道将气撒到我们身上?真是笑话。”“听说是真的,马上就要下达通知了。原本我们的工资是两部分组成,县上一半,乡里一半。现在乡里决定停发这一半了,每月只有十五元,这个日子没法过了。”“扣掉我们的工资?这不是乱打一竹竿吗?”翰老师一听,十分恼怒。

琪老师走出寝室,翰老师将电筒照着,送她走完过道,直到琪老师进了门才返回。回到寝室的翰老师心神不宁,他拿着手电筒,来到年轻教师彬老师的寝室,将琪老师的话转述一遍。刚说完,彬老师呼地站起来,激动的说:“民办教师的待遇本来就低,每月三十元,只够糊嘴,再减半发放,叫我们喝西北风去?”“听说就这么定的,我们集体向乡政府请示一下,争取不取消。”

第二周周一晚上,乡政府分管文卫的副乡长来校开会,宣布了这个决定,老师们目瞪口呆,噤若寒蝉。过了好一阵子,才一个一个起身,默默地走了。该来的还是来了,是祸躲不过,翰老师知道,心情沉重的不只他一个人。作弊事件发酵,受到惩罚的却是这几个老实巴交的无辜教员。

没过几天,这位副乡长到校,还宣布了一个爆炸性的新闻,庄校长被免职,换成了平校长。第二天,有几个班停了课,年轻的彬老师已经打好被条,准备辞职回家。平校长发现后,紧急通知开会。

“各位老师,我在这里必须讲清楚,这个决定是乡政府作出的。作出这个决定,你们知道有多难不?因为作弊的事,上级要求乡政府严肃追究责任,撤销冷坪农中,合并到乡完小去,要彻底清算,抹掉毒瘤。这所学校是在一九七二年学朝农经验,解决贫困孩子读书问题,举全乡之力,集资创办的半工半读学校。我们乡穷啊,很多家庭读不起农中,更不用说送到县重点中学。大家想想,我们乡能丢了这所中学吗?你们说说,一旦关闭,多少家庭多少孩子会失学?”平校长声情并茂的说着,这位从乡完小提任的新校长,看来对农中还是了解的。

“我们理解,但我们要生活,这不是明摆着要赶我们走吗?”彬老师说。

“走,很简单,铺盖一卷,一走了事。翰老师,你是知道的,这个学校发展到今天,容易吗?”平校长眼睛盯着翰老师。他很明白,自己刚上任,老师们就闹着散了伙,自己肯定下场难堪。他现在需要支持,而翰老师在老师中威信最高。

“那是的,一九五八年建校开始,我就在学校任教,还被打成过臭老九。一九六零年遭遇饥荒年,停办,一九六四年恢复招生,一九七二年搬迁到冷坪,三十二年了,我现在五十三岁,从年轻小伙子干到现在,我都是五个孩子的父亲了,我什么时候动过离开学校的念头,没有。对学校,那是很有感情的。”翰老师动情的说道,谈起学校的历史,他如数家珍。

“我比翰老师迟来半年,一九七三年初到的,之前也在村小当代课老师,接近三十年了,要说感情,我们都有。谁愿意学校撤销呢?”琪老师说。

“所以乡政府这样决定,那是有难言之隐,乡党委政府领导希望能保留下这所学校,只有牺牲我们教师的利益,这是唯一的折中办法。”平校长竭尽全力解释。“只要保住学校,老师们的待遇问题,以后慢慢恢复。我们都等一等,忍一忍。”见老师们不再言语,平校长继续说:“我们这所学校建在农村,招的老师也是本乡本土的,就是一所半工半读的学校。虽然各种设施差,但这是我们自己的学校,这个学校办在这里屹立不倒,有多少家庭多少孩子读书受益?在坐的,翰老师、琪老师等,好几个教师的孩子不也在这里读过书吗?彬老师不也是农中毕业的吗?这就是我们农民自己的学校,我们教的就是自己的孩子。”平校长越说越激动:“你们说说,我们能轻易倒闭,我们能轻易放弃,我们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这些学生?对得起我们这么多年来顽强执着的守护吗?”

平校长讲到学生,翰老师和琪老师就突然眼睛有些湿润,显得激动,平校长虽然有颜面问题,但也说得在理。老师对待自己的学生,比自己孩子还重要,他们绝对是一群视学校,视学校声誉和师道尊严如生命的人。翰老师动情的说:“我什么都能放下,但就是放不下学生。这么多年,我多次想离开,因为生活所迫,很多时候靠家里支持,勉强维持。但每次看见自己的学生,看见那些可怜巴巴的穷孩子,我硬是没走成,我真是放不下他们。”听见翰老师说完,琪老师接过话,说:“我没打算走,这么多年了,我们坚守,不为别的,就为这些孩子。我不会走。”彬老师听了琪老师的话,也接过去:“我说走,那是一时气话,我没翰老师他们那样的经历。但是,平校长,我们当老师的,虽然只是民办教师,也有基本的生存需要,也有起码的尊严,我们在岗位上与公办教师同等付出、一样考核,也渴望得到同样的待遇。难道我们争取这点权利都错了?我们比公办教师就低人一等?”

    平校长见大家安静下来,也调低了声音,说:“教师待遇,这是个政策问题,乡政府有考虑,我会努力争取。农村土地承包的事,我尽快向乡政府反映,通知各村,解决民办教师的承包田地和山林。但我要提醒各位,如果我们拍屁股走人,求一时之痛快,那我们多年的努力就白费了。我们不是对转公还抱有希望吗?这一走,什么希望都没了,前功尽弃。”平校长使出了最后一招,转公,他戳中了民办教师的痛点。

第一个月后,平校长通知开会,宣布争取结果。乡政府经过慎重研究,同意补差,即按照高价粮和收购粮价的差价补发工资。这样补差后,虽然不足三十斤粮,但勉强可维持教师基本生活。农村土地承包问题,民办教师不取消承包资格,仍然视为集体人口参与承包。这样可以保障老师的基本生存。

彬老师也不再说什么了,紧张的教学和繁重的农活,一如既往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庄校长几乎变了一个人,他教授着物理课,每天默默的来,默默的离开,极少与人搭话。翰老师过了很久才知道,庄校长为老师的待遇问题跑到乡里,跟新来的乡长大闹一场,被乡长责备为不冷静、不理智。真是母鸡抱窝,何惧天上鹰在飞,庄校长第一次在冷坪农中展露出惊人的英勇气概。事后,乡长召开专门会议,做了个决定,庄校长虽然与农中作弊虽没有直接关联,但校长也有管理责任,依然脱不了干系,决定免职。

“换个校长,就没人敢出头顶撞了,这就是压制。”至此,翰老师完全改变了对庄校长的成见,而且暗暗为庄校长打抱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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