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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涌长篇小说连载《冷草》之二十-二十二

时间:2020-07-06     作者:罗涌【原创】   阅读

 

(二十)

冷坪农中最令人讨厌的就是臭虫的袭扰。臭虫,黑背透红,行动敏捷,极其狡猾。白天钻进墙和楼板缝隙,无影无踪,到了晚上,伺机出击,一有响动,便如潮水般四散躲藏。汤雄这批尖子生,因为学习辛苦,到了晚上,自然十分疲乏,大多数倒头大睡,任由臭虫叮咬,令翰老师非常心疼。翰老师和琪老师想过很多办法,就是不能缓解虫患。

第二天天刚亮,汤雄第一个醒来,发现满身大包,奇痒难忍,接着满室的人开始骚动,都在嚷,到处是臭虫,席子边、草垫子里、墙和楼板上,还有臭虫在爬。于是,汤雄他们慌忙用手抿,用笤帚扫,用脚踩,迅速消灭了几只。但这无济于事,大批的臭虫,已经闻风而逃,安全撤离。

庄校长很重视学生宿舍臭虫问题,向乡里做了专题汇报。但乡卫生院派出的医生,除了对学生不讲卫生的坏习惯大加责罚以外,也没拿出灭虫的好办法。临走的时候,向庄校长建议,撒点农药试试。

庄校长知道,现在最好的农药就是“666粉”。但这个农药有剧毒,撒在田里 还要做标识,告诉乡亲们关住鸡鸭鹅,禁止小孩子进入,需要好几天的释放,药效过了,人才能下田。

“这个毒性太大,我怕出问题。”庄校长跟翰老师商量的时候,谈到自己的担心。翰老师想了想,说:“臭虫怕药味,不妨撒点在草垫子下面,先试一下。”到了晚上,翰老师将每个草垫子下都撒了点药,特别告诫汤雄他们,如果闻到药味,感觉受不了,就立即起床,扫除农药,切忌手脚身子沾上。

一夜风平浪静,神奇的“666粉”,竟然一下子镇住了猖狂的臭虫。

但好景不长,仅仅只有两天时间,饥饿难耐的臭虫卷土重来,而且来势更加凶猛,竟然将很能酣睡的尖子生们,攻击得无法入眠。

庄校长急了,坐到翰老师寝室,磋商对策。“怎么办?剧毒农药竟然失效,不仅没止住臭虫,反而增强了臭虫的抵抗力。”庄校长叹息一声。翰老师其实也是黔驴技穷,对这泛滥的小昆虫,内心十分茫然。两人正在束手无策时,琪老师走了进来,嘻嘻一笑说:“我看就用灭鼠药三步倒,消除苍蝇、蚊子、老鼠、臭虫四大害虫,就得综合施策,几管齐下。666粉撒草垫子下,鼠药放置墙角,摆上孔明的八卦阵,画上孙悟空的保护圈,铜墙铁壁,无懈可击。”翰老师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爽朗地诵出一句诗来:“消灭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于是乎,老师和住校生们,均投入到了这场轰轰烈烈的灭害行动中来。采取这项措施后,竟然收到神奇的效果,半个月来,臭虫销声匿迹,这不得不让庄校长相信,老鼠药“三步倒”杀死了很多臭虫。庄校长开始对琪老师的“综合施策”点子大加赞赏,以为这次行动,就已经彻底干净全面地消灭臭虫,清除一害。

但是好景不长,不到一个月,臭虫再次现身,先是稀稀拉拉几只,探头探脑,像在侦察敌情,不久便蜂拥而至,迅速占领原来的阵地,人虫大战愈演愈烈。

翰老师一连几天都在砖瓦窑前转悠,关注黎师傅的制砖烧窑技术。偶尔谈起臭虫肆虐的事,黎师傅给他支了一招。

翰老师按照黎师傅的办法,摘回一竹篮黄豆叶子,晚上睡觉前,沿席子一周压着。第二天,翰老师发现黄豆叶子上全是臭虫,而且臭虫一旦爬到毛茸茸的叶子上,便再也爬不动了。翰老师将那些叶子收拾起来,提到食堂大灶里烧掉。

“嘿嘿,有办法了,黄豆叶,简单易行,成本低廉。我已经先行先试,卓有成效。”翰老师进到庄校长寝室,喜形于色。“是吗,真的管用?”“不妨今晚一试。”庄校长依样画葫芦,当晚就取得辉煌战绩,第二天就在全校推广了。

琪老师也试过了翰老师的办法,立竿见影。第二天上午上完课后,与翰老师站在石阶上聊开了。“翰老师,你家中也长臭虫吗?”“很少的。”“但你为啥知道黄豆叶灭害呢?”“嗨,大自然里,相生相克,这黄豆叶就是臭虫的克星。”“夏天过去,冬天咋办?”“冬天哪有臭虫。”“这个黄豆叶看来就是专门对付春夏臭虫的。”“就是嘛,这叫生物灭害,环保。”“翰老师,你老实交待,这个办法谁传的?”“这属于商业机密。”“呵呵呵,我还不知道你翰老师么,老实巴交的人,有什么商业机密?”“嗯,我就告诉你吧,砖瓦厂的黎师傅传授的。”“黎师傅?”“正是。”

斗过了臭虫,找到克敌制胜的法宝,师生们暂时安下心来。但翰老师明白,这样的生物灭虫法,不可能端了臭虫的老窝,断了臭虫的根。而且臭虫也学乖了,非要吃饱喝足了血,才会蠢头蠢脑地爬上黄豆叶。这只能算一门技巧,因为臭虫一旦上了叶子,就无法动弹,等待被消灭,作为抵挡臭虫的临时措施,非常实用。在冷坪这样的艰苦环境下,这项农民老大哥的发明,派上了大用场,而且一用就是十多年。

 

(二十一)

好几天的午餐时间,翰老师在食堂没看见汤雄。问秦菊,秦菊回答不知道,可能到农场背诵文言文课文了,那里清静。

翰老师有些奇怪,注意到了汤雄的反常举动。今天中午饭后,便来到农场。他突然看见胡豆地边坐着一个人,就是汤雄,他在那里干什么?背书吗?为何不吃午饭呢?

翰老师走到汤雄身边,汤雄一脸呆萌,显得很尴尬,与翰老师答过话,站起身便欲离开。突然,翰老师看见地上有几棵胡豆角,便拉着汤雄的手说:“你咋偷吃胡豆呢?”汤雄满脸通红,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怔怔地站着。“汤雄,怎么啦?”翰老师追问,汤雄闪烁其词,几欲离开。“汤雄,为啥不吃午饭呢?”翰老师盯着汤雄好一阵,汤雄才吞吞吐吐道出原委。就在月初,汤雄卖了一个月的饭票后,夹在语文书里,上厕所时,掉了十几张进粪坑。饭票虽然只有两分钱一张,却包含了两个部分,一是蒸饭费,二是一碗洋芋汤。掉了十几张,那就意味着断顿。汤雄不敢回家说,便只好省吃一顿。他饿极了,便躲到校外农地里,偷摘几个胡豆、豌豆角充饥。他得弥补亏空。

翰老师也霎时愣住了,望着汤雄发呆。“你回家要点钱不行吗?就十几张饭票,当父母的难道会责怪你?”翰老师语调很轻柔。“家里没钱,这个月的饭票,还是我妈找我大舅借的。”汤雄回答。“为何不找老师?”翰老师显然已经不高兴。“不不,没事,在家里也常挨饿,没啥。”汤雄边说边挪动脚步,说了一声谢谢,便急促离开。

翰老师帮忙汤雄购买了饭票。但是,翰老师并没有发现汤雄好起来,相反,他看见汤雄上课总是没精打采,面黄肌瘦,过去生龙活虎的汤雄,一下子竟然变了个人似的。

“莫非汤雄生病了吗?”翰老师猛地想到这个事,便焦急起来。“这还了得。初中就两年的时间,对于汤雄来说,时间金贵,而且就要冲刺中考,哪能关键时候生病呢?”但是,还得面对现实,翰老师不得不带着汤雄到乡卫生院检查。

结果很快出来,汤雄患了黄疸型肝炎。医生开出一大包药,直嚷着交钱。汤雄手头哪有钱呢,翰老师垫上。

汤雄打开那些纸包着的药丸,见是蓝面白底的,便兴奋起来。翰老师望着自己的学生,就知道他从来没吃过药,便说:“按时吃药,病很快治愈。”汤雄回答说:“这个药片有颜色,好看,肯定好吃。”翰老师叮嘱道:“回家告诉父母亲,你这是严重地营养不良。记住,不管家里有多穷,都要治病。”翰老师说完,突然有又想起什么,在街上的一家铺子卖了一斤甘蔗糖,转身交给汤雄说:“你现在是班上的尖子生,冲刺中考,你是最有希望的。告诉你爸妈,读书是农村孩子的最好出路,只要你跳出农门,一家人就有新的希望。你能为全家人,为冷坪农中争口气吗?”汤雄抱着糖回答:“能,能。”说完转身离开。翰老师望着汤雄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肯离开。汤雄呀汤雄,你为啥就要节约那一顿饭呢,饿出急性肝炎病来,怎么去复习,怎么参加中考?考不上中专,那个转公指标?哎,为啥老天爷总是对我这个民办教师这么刻薄呢。翰老师想着想着,便一脸茫然。

翰老师十分清楚,在冷坪农中读书的孩子,绝大多数家里贫寒,但凡经济宽裕,谁不把孩子送到完中呢?冷坪农中的这些穷孩子,拼中考,就是在拼命。

但汤雄却远没有翰老师想的那么糟糕。这个农村孩子,原本就是在饥饿的年代长大,极少享用什么营养品。有药,饭里加了糖,身体的抵抗力迅速恢复。一个月不到,翰老师带他检查时,黄疸竟然奇迹般消失。穷人的命贱,汤雄完全有着健康的体魄,一点小病对他构不成威胁。迎战中考,实现“鲤鱼跃龙门”的惊人一跳,指日可待。

其实汤雄的药费全是翰老师支付的,他把处方单累加了一下,共计五块五角二分钱。翰老师摆了摆头,放进抽屉里。

 

(二十二)

翰老师自从被墨老师夺权之后,几乎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教中考书。今天下午第一节课就要下课了,翰老师揣着语文书,来到教室外面,他要接上第二节课。

突然,屈老师抱着语文书和教案,站在二班门口,不断向他招手。翰老师走过去,屈老师对着他的耳朵说:“听听,墨老师的课,在讲句子成分呢,我让你见识一下这位先生的水平。”

这时,教室里传出墨老师的大嗓门,有点拿腔作调:“母爱是伟大的。”说完,墨老师便在黑板上板书出来,接着问:“这句话中,哪是主语,哪是谓语,哪是宾语?”墨老师说着就用粉笔勾画出主谓宾来。翰老师正欲离开,被屈老师拽住,说再听听。

墨老师讲的是句子成分,却不知什么原因,没有继续讲深讲透,突然拐了个弯,脱口而出:“母爱吧,这是个主语。母的反义词就是父。”屈老师把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耳朵贴近门板。翰老师听见“母的反义词是父”,也甚为惊讶,便靠近点听。

“母亲的反义词是什么?”教室里静悄悄地,掉一根针都能听见,墨老师声音顿时提高八度:“父亲!”说完,将身子故意向后仰,没有被“摩丝”固定住的几缕头发,顿时飘起来。墨老师用手按了按,嘴角上翘,神色傲慢。

墨老师还在继续。“同学们,下面再讲近义词。”墨老师说着就在黑板上板书出“马虎”二字。“什么是近义词,就是词汇意思相同或者相近的词语。那么,马虎的近义词是什么?”见没有回答,墨老师开始引导:“你们没见过虎,难道没见过马?”有同学小声回答见过马,墨老师便脱口而出:“牛羊。”墨老师讲完,就在“马虎”旁写下“牛羊”二字,中间划了一

翰老师只听见教师里“嘘”的一声传出,墨老师突然叫嚷起来:“刚才谁嘘了,谁嘘了,站起来。”见这个学生站了起来,墨老师便冲过去:“我讲得不对吗?你来讲,我这个讲台让给你。”边说边将他推搡至教室后面的门角处,恶狠狠地说:“你给老子站好啰,放学后,写检讨才能回家。”墨老师这种惩罚是最具杀伤力的,冷坪农中的学生,最怕的就是留校,因为肚子饿,还有留校后就落了单,一个人回家害怕。

此时,站在门外的屈老师再也忍不住了,勃然大怒,只见他“哐当”一声推开门,径直站到讲台上,对着全班同学讲解了近义词反义词的特点,讲解了“母亲”“马虎”这个词的含义,完全颠覆了墨老师的观点。一阵讲完,叫那位被罚站的学生回到座位上,不必写检讨。这个屈老师也真是的,全然不把墨老师放在眼里,直接就把墨老师的一堂歪课给扳正了。

墨老师恼怒已极,到庄校长面前奏了一本,而且坚持认为“母亲的反义词就是父亲”,只有反义词,夫妻之间离婚闹矛盾才解释得通。马和虎,近义词当然是牛和羊。庄校长一听,着急抓狂,但又不好直接点破,便说今后要组织听课活动,集体讨论,辨明真伪等等,搪塞过去。

第二天中午,刚吃过午饭,屈老师进到翰老师寝室,还没坐稳就急不可耐地说:“翰老师,我遇到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想请教你。”翰老师正蹲在床边绑竹竿,他准备挂蚊帐,听了屈老师的话,抬起头来说:“你老屈还有不明白的问题?”屈老师靠近翰老师耳朵说:“我做作业比较马虎,这里的马虎近义词是什么?”翰老师抿嘴一笑,不予回答。屈老师打着手势说:“这个问题其实不难,没见过虎,难道还没见过马?”翰老师站了起来说:“哎哎,你有屁就放,别神神叨叨的。”屈老师也站起来,手撩了一下头发,学着墨老师的手势说:“我这个样子酷吗?”然后一字一顿说:“马虎的近义词就是牛羊。”

翰老师当然清楚屈老师的意思,于是抿嘴一笑,说:“哼哼,你这家伙,死不悔改。”屈老师返身欲离开,突然又靠近翰老师说:“他墨老先生不是放屁,而是又放了一颗原子弹。”说完哈哈大笑而去。

这位墨老师原本只进过小学,文化程度极低,要完成初中教学,知识严重欠缺,显然吃力。他在庄校长的指点下,掌握了字典的查阅方法,语文教学能力有所提升,但显然不适应中学教学需要,数理化音体美等课程更是一窍不通。墨老师在冷坪农中算最蹩脚的教员,而屈老师就喜欢抓他的漏洞,出他的洋相,搞得他下不了台。

下午,庄校长走进屈老师寝室,两人针对墨老师的教学问题聊开了。“这样的人还教书,简直误人子弟。”屈老师睁大眼睛,仰起头望着庄校长。“认识几个汉字,这都能教书的话,岂不是闹笑话。讲句子成分就得了,干嘛横扯到反义词。句子成分没弄明白,反义词更没辙,近义词就云山雾海,这不是乱讲吗?丢人现眼。”屈老师说完,庄校长问道:“你又去搅黄人家的课了吗?他可是乡长的红人。”屈老师忽地站起,把语文书举过头顶说:“我就这么打个比方,母亲的反义词是父亲,马虎的近义词是牛羊,就这两句话,从一位中学教员口中倒出来,哪什么什么,轰隆一声响,原子弹爆炸。”屈老师说完用手把凌乱的头发理了一下:“什么都可以掺水,唯有教书育人掺不得水。墨老师这是要误国误民的。我屈某不才,虽不指望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却也思学不厌,日日反躬自省。初中段课程,自诩不会出什么差错,绝对不开这等黄腔。名词没有反义词,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庄校长点了点头说:“新来的教师得注意提升自己。”屈老师摆了摆手说:“安排墨老师上主课,当班主任,它就是一个荒唐的决策,不知道他墨老师还要放多少颗原子弹!”见庄校长低头不语,屈老师挪动了几步,站得远远地对庄校长说:“在新潮乡语文教员中,我只佩服一个人,就是翰老师。只有他,能把初中三年的课程嚼得滚瓜烂熟。人家功底在哪儿,我是望尘莫及。墨老师算什么东西,一位没有底线的大神,德能勤绩一个不占,更谈不上文化修养。哼,你们怕他,像菩萨一样供奉他,我屈某不怕,我从骨子里瞧不起这个人。我就要跟他作对,我就要把他赶下讲台,赶出教室,赶出学校,赶出教育界。”

经屈老师这么一传播,墨老师得了个响亮的外号“原子弹”。这让他无地自容,暗暗叫苦,对屈老师恨之入骨,却万般无奈。从此,屈老师与墨老师形同陌路,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这倒也为翰老师出了口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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