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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涌 长篇小说连载《冷草》之九- 十一

时间:2020-05-25     作者:罗涌【原创】   阅读

 

(九)

庄校长铭记着严书记的话,如果有“转公”的指标,倾向于看成绩。虽然现在不讲成绩,甚至都允许学生交“白卷”,庄校长却不管那一套,只要有空闲,就要强调抓教学。

冷坪农中的教师除了庄校长和翰老师文化程度高一点外,其余的都是从高中毕业生中招聘来的。允老师实在受不了穷,中途辞职,到新疆谋生。殊不知新疆的日子也一样不好过,于是又返回冷坪农中教书。而翰老师一直守着,从未离开过学校。

翰老师老实,是因为地主的后代,他历史上出现过问题,把他整怕了。他有个哥哥,是远征军军官,还官至少将。本来这都过去很多年了,邻里乡亲都忘了他还有个哥哥,或者都认为他的哥哥死了的。但是,翰老师却把哥哥是国民党军官的事如实填入档案。这件事暴露之后,翰老师一家永无宁日。历次运动,他都是被检举、揭发、批斗的对象。其实他也不知道哥哥是否在台湾,既然填进了档案,等于不打自招。为这件事,他肠子都悔青。他一想到这件糗事就心里堵。真是糊涂,在这样的残酷斗争、无情打击的形势下,到处都在找寻证据,偏偏自己送了去。哎,在档案上填那些干什么呐?有了这重关系,不受牵连不受打击才怪呢?

而允老师就聪明,他有个叔叔在国民党军队当过飞行员,他就没在档案上填,社会关系一栏,都是清一色的贫下中农,无任何海外关系。他把叔叔当过飞行员的事隐瞒下来,守口如瓶。嘿,不老实的人反倒没吃亏,还得了好。允老师一家历次运动都没受到影响,家里孩子读书、参军、就业,一帆风顺。就拿他辞职去新疆,返回学校这件事来说,如果不是成分好,恐怕就永远回不了学校。

这事要换成翰老师,定然没门。所以,翰老师只得老老实实教书育人。就因为如此,翰老师才安心于教学,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

雷小锄是个聪明的孩子,她对翰老师简直崇拜得五体投地。因为翰老师讲的先秦《孟子》,让她大开眼界。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每当翰老师讲古文时,雷小锄便听得如痴如醉,翰老师每讲完一段,她都会倒背如流,原来这个世上还有这么一说。

而翰老师也要求学生们背诵古文。

雷小锄今天很早就来到学校,她虽然拿着书,却把书放到背后,口里喃喃细语:“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曰: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父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雷小锄背了几遍后,又拿出课本,翻看了一下,又开始背诵另一篇。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这首诗不是课本上的,翰老师似乎也特别喜欢,写在黑板上,雷小锄便抄录下来,而且予以背诵,教人不要空度时光。一首好诗,深深地印入雷小锄的脑海,她不断地背诵,不断得到鞭策和鼓舞。

雷小锄现在越来越觉得翰老师才华横溢,在老师的身上有学不完的知识。她不太明白,像翰老师这样的人,竟然被学校开除过。

“四清”运动时,翰老师被要求教授俄语。翰老师那个时候还没谈对象呢,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他不仅给班上的学生取了俄语名字,也将自己取了一个俄语名---比莫西。很快,翰老师的俄语名字在学校传开。

有些狂傲的翰老师有一次进了新华书店,翻了好几本书籍后,感觉不太满意,没有自己想要的。正要离开时,看见柜台上的意见薄。他随手翻开写上:“服务态度正好,缺点错误不少。见了花儿就笑,见了牛粪就抛。”落款:亚历山大。

翰老师大笔一挥,翩然离去。

新华书店的经理看到了意见薄上意见,对“缺点错误不少”这句话异常敏感。但是他看不懂落款,一打听这是俄语,当然就知道这是农中的人所为。于是新华书店的人将庄校长请去核对,庄校长一眼就看出是翰老师的笔迹。

庄校长回到学校后,把翰老师通知到寝室,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胡言乱语,坏了人民书店的名声,这事非常严重,必须开除。

“开除?”翰老师顿时很紧张,他来到新华书店,本想赔礼道歉,此事就了结。谁知等待他进到经理办公室,却招来一顿臭骂。“新华书店是人民的书店,是全乡劳动人民的精神家园,这么多年,保持了优良的记录,这个记录被你打破。你给我说清楚,缺点错误不少,什么意思?一个享有崇高声誉的书店,有什么缺点错误,你简直就是污蔑!”书店经理义正辞严。翰老师赶紧认错,不该胡乱提意见。经理站起来,伸出手指指着翰老师额头说:“你算什么东西?嗯,你好大的胆子,一个地主的后代,你有什么资格给人民书店提意见?呸!”

翰老师此时才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为什么要去提意见呢?提意见后,干嘛还留下姓名呢?真是榆木脑袋。

新华书店为这件事抓住不放,大做文章。庄校长不得已将翰老师清理出去。过了一段时间,庄校长特地去书店赔小心,代翰老师再次认错,得到书店经理原谅后,才向乡里的领导汇报,把翰老师给招了回来。

雷小锄也是听父亲讲述的翰老师的故事,心里窃喜。她觉得伟大的翰老师,原来也年轻过,也犯过糊涂。但是,现在的翰老师,显然不再年轻,老师的形象在自己的心里一直是高大的。尤其是翰老师渊博的知识,抑扬顿挫的讲课,深深地吸引着她。如果不是看重这个,庄校长定然不会请翰老师回来,翰老师回不了学校,那她雷小锄还会遇上这样的好老师吗?想到这一点,雷小锄就感到庆幸。

 

(十)

翰老师的阅读课是最受学生欢迎的,尤其是讲《西游记》。

“孙悟空本领可高强了,不但有七十二变,而且还会上天入地,腾云驾雾,一个跟斗云就是十万八千里,比飞机还快呢。最让人羡慕的是他那双火眼金睛,一眼就能把变化的妖怪看出原形,好神奇呀。”翰老师讲到这里,贺小兵就开始发问:“火眼金睛是怎么炼成的呢?”翰老师立刻讲述道:“孙悟空的那双火眼金睛呀,是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中,烟熏火烤,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练成的。”贺小兵点了点头。

第二天,贺小兵迟到了。翰老师的第一节课讲完,走出教室,才看见贺小兵来到教室。突然,翰老师看见贺小兵剃了个光头,走进一瞧,发现他的眉毛卷曲,似被烧焦一般。贺小兵见了翰老师,也停住脚步,他正要解释呢,翰老师就问上了:“贺小兵,你为啥今天迟到?”贺小兵咧开嘴笑了笑说:“我到街上理了头发,所以迟到了。”翰老师很是奇怪地看着他说:“你就不能星期天去理吗?今天是上课时间。”贺小兵不说话了,脸上明显地有些惶恐不安起来。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你的眉毛,咋回事?”翰老师紧追不放。

“我进了八卦炉。”贺小兵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什么什么,八卦炉?你给说清楚。”翰老师继续问道。“嗯,嗯,就是,就是,翰老师您讲的孙悟空的故事,在八卦炉里炼成火眼金睛,我回家后,就把脑袋伸进灶膛里。”翰老师听完,“噗”地一声笑起来,说:“哎呀呀,你呀,哎呀呀,西游记是神话故事,孙悟空的火眼金睛都是作者想象的。你怎么这么傻呀。哎呀呀,这都怪老师没交代。你赶紧到教室,下午放学的时候,我再来讲。”

可是,第二天,翰老师看见贺小兵两只眼睛布满血丝。昨天都已经强调了,《西游记》就是神话故事,他相信贺小兵不会再犯傻了,估计是眼睛发热吧。于是,翰老师便叮嘱他回家一定买一支眼药膏搽一下。

第三天,班长雷小锄带来了贺小兵的请假条。雷小锄说,他看见贺小兵了,有一只眼睛不知何故,看不见了,他妈妈急得哭起来,一大早,就被他爸爸带去县医院了。

“怎么回事呢?难道这小子还在钻灶膛吗?不可能呀,明明解释清楚的,孙悟空的火眼金睛是神话。”翰老师把书本放在教室里,又一次重申,西游记是神话故事,里面的妖魔鬼怪,都是不存在的,是作者在借鬼神影射现实,那些情节不是真实的。比如,太上老君的八卦炉,根本就没有,也不是家里的灶膛。贺小兵把头伸进灶膛,以为就是进了八卦炉,他想炼成孙悟空的火眼金睛,结果被火烧焦了头发、眉毛,这不可笑吗?同学们听完,便哄堂大笑起来。

翰老师决定家访。一到周末,白天他得干农活,到了晚上,才打着电筒来到十里地外的贺小兵家里。贺小兵的妈妈也刚忙完活,正在抱柴做饭,见翰老师进屋,便唠叨起来。

“翰老师,你说,贺小兵好端端的,却鬼使神差,要炼什么火眼金睛,昨天晚上我烧饭的时候,这小子对着灶膛的火看,我就不准,要是把眼睛弄坏了咋办?嘿,他竟然着了魔,不但不听,还跟我使气。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孙悟空。”贺小兵的妈妈讲开了,翰老师就跟她解释,说冷坪农中有课外辅导,他就讲了孙悟空的故事,可别的孩子都没啥事,唯独贺小兵当真了。

“可不是,这个孩子就是实诚。昨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突然看见厨房的煤油灯亮着。嘿,你猜猜,贺小兵在干啥?”“看书吗?”“哼,看书就好啰。”“哪,他在干嘛?”“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灯,那火苗子就在他眼前晃悠。”

翰老师全明白了,贺小兵这小子,竟然还在炼火眼金睛。这一下烧坏了眼睛,还不知道能否治愈。

翰老师回到学校就跟庄校长作了汇报。庄校长一听,顿时拉下脸来,把翰老师埋怨一通。命令翰老师立即停止课外阅读,眼下的教学任务,转向勤工俭学为主。如果不看清政治方向,盲目增加教学内容,发生人身伤亡事故,这个后果谁也承担不起。直白点说,少讲一个故事,不会出事,多讲一个故事,那些什么牛鬼蛇神就会附身,毒害年青一代,知识越多越反动,贺小兵就是例子。

果真如庄校长所说,贺小兵的眼伤得厉害,左眼几乎失明。这次惊吓,对翰老师来说是致命的,他提心吊胆的过着每一天,对《西游记》避之唯恐不及。

对这件事,屈老师有自己的看法。晚饭后,他特地来到翰老师寝室。他坐在床上,翻起了《西游记》。

“这就是本小儿书嘛,看热闹的,谁当回事呢?这个贺小兵着了迷,那是特例。”屈老师开导说。“不要再提贺小兵的事了,我毫无心情。”翰老师连连摆手。“你就是太老实,你那次填历史档案,不就是先例么?自己的档案自己填,你干嘛要填呢?有了海外亲戚这一栏,等于给人递了个把柄,你不受牵连挨整才怪呢。人家同样有兄弟在海外,没填这一笔,躲过了运动,活得好好的。嗯,我看,你就是被整怕了。”屈老师说。“这不是政治运动,这是教学错误,我都无脸见人了,看来这个知识越多越反动,庄校长的话不无道理。”翰老师还在解释,屈老师却站起来,翻开《西游记》说:“贺小兵出事,真是你的过错?真是知识的错?老师每堂课都在讲故事,都在传授新知识,是不是学生都会按照书中的描述做呢?你教了这么多年书,出了几个贺小兵呢?”“仅此一位。”“这就对了,如果是老师的错,岂不是每个学生都会如法炮制呢?”翰老师点了点头。

“你试想一想,这是谁的错?是老师的错么?这么大的学校,竟然没有图书室,一本课外书籍都没有,农中的学生不是书读多了,而是书读少了,人还能聪明到哪里去?你翰老师讲西游记,扩大知识面,有什么错。我看呐,不仅不停止讲,还应该增加课时。贺小兵的例子,恰好说明目前的教学存在弊病。这些农村娃,还不注重教育,就干勤工俭学,我看,只能越来越愚昧。”屈老师说完,翰老师仍然不同意,说:“问题的严重性在于出了个贺小兵,这是事实。”屈老师把书往桌子上一丢,说:“那是你运气差,这是特例,全班五十多个学生,就出了一个贺小兵,为啥其他学生没出事呢?你脑袋真是不开窍,我看,你跟贺小兵一个层次。”

屈老师离开了,翰老师依然心情不好,因为贺小兵还在医院呢,万一真有个好歹,自己将是百口莫辩。好在贺小兵经过一个月的治疗,左眼睛恢复了百分之七十的视力。翰老师赶紧去他家里探望,第二天把贺小兵接到学校,这才放下心来。可贺小兵从此左眼有了障碍,看人的时候,总是把头偏向一边。文娱委员许小镰就给他取了个外号“偏眼”,偏岩子偏偏出了个“偏眼”。就这一点,翰老师心里始终感觉歉意。但是,贺小兵似乎没当回事,仿佛压根就没发生过什么似的。

 

(十一)

翰老师除了教授语文课外,还有农技课。现在已经不再讲“马尾巴的功能”了,他不知道庄校长的物理课还有无此内容,“土肥水种密保管工”,这是翰老师常挂在嘴边的,学生们几乎都能背诵。一次,翰老师讲到生猪“屙红白冻子”,有几个学生不太懂。许小镰先举手发言:“翰老师,红白冻子是什么?”“拉稀吧,就是猪拉肚子了。”“怎么会有红,有白?冻子是什么?”“这个,这个,红,当然是红色,白,当然是白色,冻子?哦哦---呵呵,啊---,下课!”学生们哄堂大笑。

今天是星期六,翰老师随全体老师到公社完小开会,这是间周的培训。乡教办主任对民办教师能力提升也抓得紧,绝不亚于公办教师,每次都会点名,迟到早退请假,都要扣掉部分工资。所以,再忙也要参加。翰老师顺便到了兽医站,问明白“红白冻子”的意思。原来就是猪仔染上痢疾,拉红色的东西,意味着拉血了,很严重的。冻子就是肠液凝成的,像羹一样的东西。这个中文专业毕业的大学生,从兽医站出来,一阵好笑,感觉又学到一门新知识。

培训的地点就在公社的会议室,先由乡分管教育的领导讲,然后教办主任讲,庄校长讲。轮到教办主任讲话时,刚开了个头,突然,“咚”地一声响,众人回头,见是屈老师,头磕到桌子上,他在睡觉。翰老师赶紧推了一下,将他摇醒。好不容易等到庄校长讲了,还没开口,只听得“噶”地一声,有凳子挪动,接着,屈老师歪倒下去。庄校长大叫一声:“屈老师,你站起来,醒醒脑。你再睡觉,扣你工资!”屈老师一听扣工资,顿时将眼睛圆睁,如电一般,射向主席台。“我知道你累,上午上课,下午耕田。民办教师,不都累吗?有困难要想办法克服嘛。不准睡觉,打起百倍精神,今天是政治学习。”

会开到晚上,公社破了例,供应的伙食中,每个民办教师增加一份扣碗肉。翰老师将白米饭和着菜汤吃掉,那一碗香喷喷诱人的扣碗肉,他怎么都舍不得吃,做通了食堂师傅的工作,带走。

没有手电筒,翰老师借着月光回的家。村子里几声狗叫后,接着“吱呀”一声开了门。孩子们从睡梦中惊醒,知道父亲回家了。很快,他们闻到肉香,五个小家伙都爬了起来。他们知道,只有父亲,才能从外面带回令他们惊喜的东西。当他们看见是扣碗肉时,便垂涎欲滴。翰老师捂住那碗肉,连说不急不急。他从厨房取来筷子,将还有余温的肉端在手里,一片一片喂。小家伙们每人吃上一片,看见碗里已经空了,便咂吧砸吧小嘴儿,分头钻进了被窝。翰老师望着自己可怜的孩子们,有两个月没吃肉了,这一碗扣肉,总算可以解解馋打打牙祭了吧。能让自己的孩子吃上扣碗肉,也是极其有面子的事,自己不当这个民办教师,能弄回这扣肉?此时,翰老师还真能体会到民办教师的优越性。

翰老师也躺下了,窗外洒满月光,狗的叫声也停了,小山村在夜幕下又归于平静,只有蛙和蝉鸣不绝于耳。他推了推熟睡的妻子,今夜他要搂一下被窝里的月亮。他感觉自己是幸福的,跟孩子们能吃上一片扣碗肉一样,十分满足。

秋季开学,这是雷小锄们最后的一学年,目前初中班学制都是两年。翰老师除了完成教学,还要顾及家里的农活。这天,他担完最后一桶大粪,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将洋芋种子全部播下,也算完成一件农时大事。初冬天气,外面已经黑下来。翰老师回到家里,他在房前的小溪沟里洗了手脚,拿了一把砍柴刀,咚咚咚咚,开始切猪草。已经干枯了的葛叶,剁起来有点吃力。两头长嘴的架子猪在厨房隔壁的猪圈里“嗷嗷”地叫个不停,将松动的圈板顶得“哐当哐当”直响,扰得人心慌意乱。

妻子在做晚饭,大儿子不断的给灶里添柴火,其他几个孩子守在灶台边。早上吃饭后,全家人还滴水未进,他们饿极了,等待分一点腊油渣。妈妈从坛里撬出腊油,放到锅里,不一会腊油开始“吱吱”响,冒出油烟,顿时满屋子弥漫着腊肉的浓浓香味,孩子们吞起了口水,几双眼睛盯着锅底。油渣很快被妈妈铲到灶台上,二儿子伸出食指摸了摸,有些烫手。等了一会,老二又按了按,觉得可以了,便一人一点分吃。吃过油渣,几个孩子便走得无影无踪,只有大儿子守在灶前,脸被灶火烤的红扑扑的,他要不断的添柴火,直到妈妈把饭做好。

“全家只算一个主劳力,每天记十分,老大放学后参加劳动,只记三分,分配的粮食都不够吃的。你们民办教师怎么没工资?你看看,每次分粮食,我拿着大队的介绍信,要求按照民办教师顶一个整劳力秤粮,可社员们都不愿分给我家,认为我们白吃公家粮,即使分了,也是最后剩下的劣次粮,还要看人脸色。你们民办教师算什么?连一个劳动力都算不上吗?”晚上,妻子唠叨起来。

“我知道你在家里很苦,我不一样苦?一个民办教师按一个劳力算的,大队又分摊到各生产队去。我从其他生产队背回的粮食,有多少是上等粮,都是队里分剩下的。我何尝不知道社员心里有怨气。但我好不容易进了学校,还想活出个人模人样来,还得再守一下。”“都交了二十多年书,什么时候才能转正?”“没指标,庄校长也是民办教师,全校七名教师,青一色民办,转公的指标很难搞。”“不管多难,你都要守,绝不能半途而废。我只是觉得,当个老师,还不如种地的,你看我养的那头母猪,挣的钱都比你强。”“学生多哦,他们也不易,家里没钱,又渴望读书,好学校又上不起。”“你管学生干啥,你管得了吗?管好家里这一大堆事就不错,还管别人。”“这倒是,但是我守守,守得住穷,兴许国家今后有政策,能转为公办教师,就能旱涝保收。”“这个难吧,即使有政策,你朝中无人,好事也不会马上落到你头上。还是本分教书,听天由命。”翰老师不再做声,不一会儿,两人进入梦乡。

翰老师当然清楚目前的尴尬处境,但自己读过大学,当一名老师,当一名公办老师,这样的盼头,让他像着了魔一样,难以割舍。他坚信,虽然自己家庭成分不好,只要坚持,就一定会有希望,如果放下,就意味前功尽弃,就像背脚子走长途一样,已经到了半道上,向前难,退后更难。

第二天他依然起得很早,到自留地里铲完草才回家。一家人吃过早饭,就要去学校了。翰老师脱下满是泥巴的脏衣服,换上那一件蓝色中山装,中山装的上口袋,别着一支钢笔,再穿上解放鞋,理了理领子和头发,扯了扯衣摆,腰板直直地,优雅轻盈的上了路。

在家里,他是一个农民,走出家,他就是一名体面的人民教师。

开学不久,一连几天,翰老师都在为教案着急,学区教育办公室下发了通知,要对每位教师的教案进行检查,民办教师也不例外。但翰老师放学后都得劳动,哪有时间写教案。

   “允老师,你教案做得如何?”上午第一节课后,翰老师试探的问允老师。“将就原来的,抄。”“课程有变化,抄原来的不行,去年交上去的教案,都有被退回来的。”“这个,数学课程还好,没变化。抄教案还是讲技巧的,每课增加一道题,就这么整。”“其实教案只是个形式,我基本不会照本宣科。原来的教学方式方法、教学内容,学生应该掌握的知识点,我都背得滚瓜烂熟。不拿书本、教案,我都能将一学期的课程从头到尾教完。”“教办不会来听你讲课的,即使来了也是跟校长谈。你教得好,教得不好,完全由校长一个人汇报。教办主任估计这会也在家里劳动,他也是半边社员。他只会看教案,而且每个教案都能指出个一二三的,司空见惯,老生常谈,倒霉的还会被退回。不然怎么体现教办主任水平呢?”“允老师,你什么时候去交?”听见翰老师发问,允老师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藏不住透露了玄机:“也无妨,我就直接告诉你吧,赶场天,你让你大儿子抄好送去,提十个鸡蛋。别实心实眼的,没用。”“哦,啊。”翰老师皱了一下眉头,仰起头,望着天空,做出被人点拨突然开窍了的神情。

翰老师回到家里,像贼一样,在妻子存放鸡蛋的小瓦罐里看了又看,却被妻子发现。妻子走了过来,说:“看什么,鸡蛋有什么好看的。”“我就这么一看,也没啥。”“呵,你平时根本不会去看这些东西的,想吃鸡蛋,没门。”妻子说完,便将瓦罐盖子盖上。“这个不许动,任何人不准吃,再等两天,凑足十个,赶场天,我就到街上卖了,我要筹集下一学期孩子们的学费呢。哼,鸡屁股一天只出一个,想抠也抠不出来!”“哎,教案不是在催交嘛,哎,我哪有时间写,想让大儿子抄一下,要过关,不被退回,还是拿十个鸡蛋去。”“那怎么行,不行,鸡蛋不准碰,孩子们要吃饭要穿衣,个个读书要花钱。你不发工资,下学期开学,拿不出学费,我望天要去?”“要轻松过关……”“要过关,你过关去,我才不管,反正鸡蛋不准动。”翰老师话还没说完,便被妻子抢断。

翰老师碰了一鼻子灰,看来鸡蛋的事没门,这事还得自己做。后来一想,真要提十个鸡蛋去教办主任那里,断然不会的,面子放不下。自己虽然是个民办教师,也算知识分子,站在讲台上也是很有尊严的,不能为了教案提鸡蛋去送,送了就低人一等,这事绝不能干。

教案的事情,翰老师决定自己做了,其实就是耽搁点休息时间,不难。他已经教了二十多年书了,就是重新写一个教案,也不费事。每天收工吃过晚饭,稍事休息,他在煤油灯下奋笔疾书。半学期过了,校长收了教案。这次不同,由校长送审,而且参加评审的还有学区的几位教学骨干,同时送审的还抽十个学生的作业本。很快,学校教案退了回来,全校只有允老师的教案不合格,重做。翰老师暗暗捏了把汗。

梅雨季节开始了,接连几天,没日没夜的下,害得翰老师窝在学校,担心着家里的农活。终于等到周末了,无论如何得下山。他刚从寝室走出来,便撞上允老师,阴沉着脸,板斧砍不透,表情极不自然。翰老师不便说什么,就这么别扭的见过面,这事算过去了。自己反倒对妻子肃然起敬起来,如不是妻子设卡,一定像允老师一样,结局狼狈。看来那教办主任也不是吃素的,多年都马虎从事,突然转了向,严肃起来。

本来很长时间没这么严格,现在实行的开卷考试,半工半读,检查教案,也是象征性地做做样子,教办主任根本不会翻阅。后来形势起了变化,开卷考试要变成闭卷,还听说要恢复高考制度。“国家重视教育了,教师学生就盼望这一天的。”翰老师心里暗暗揣摩。但他有过政治风浪的历练,此时还不便胡乱跟进,翻云覆雨朝令夕改的事见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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