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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涌 长篇小说连载《冷草》之六-八

时间:2020-05-14     作者:罗涌【原创】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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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接下来就是“忆苦思甜”。

原来每期都要开展,逐渐变成一年一次,现在得看庄校长的心情了。雷小锄这一届初中学生,很快要毕业了,才补上这一课,显然,庄校长就搞得少。

几天前,翰老师便已经作了布置。家庭成分好的同学,回家听父母和爷爷奶奶讲他们过去的事情,感受一下劳动人民在旧社会所受到的苦难。班长雷小锄和劳动委员贺小兵还要做好发言准备。贺小兵的发言稿是父亲帮忙写的,翰老师做了修改,润了色。文章写得好,外加形象气质,翰老师最终确定贺小兵上台。

教学楼的墙上挂着“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等忆苦思甜宣传标语,在教师宿舍楼外,还插着“彩旗”,营造氛围。忆苦思甜大会会场设在土坝子操场上,前面有一个土台子作主席台,上面摆放了两张课桌,学生们整整齐齐的站着,准备开会。这时,翰老师看见公社严书记从操场边匆匆赶来,径直走进会场,往主席台奔去。庄校长很快反应过来,站在土台上,左手拿起铁皮喇叭,右手五指伸出,在胸前一下举过肩膀,霎时,会场上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待严书记坐定后,庄校长高声宣布:“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安静,大家安静。欢迎公社严书记亲临大会会场。同学们,现在,出现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资本主义,那是个什么东西?那就是腐朽堕落的东西,那是与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格格不入的东西。我们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要知道感恩。想想旧社会的苦,想想现在的甜。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忆苦思甜大会,就是表明我们的坚定立场!”接着,翰老师看见允老师突然冲到石台上,举起右手,用沙哑的声音呐喊:“打倒走资派!誓死捍卫毛主席!”学生们一下群情激奋,跟着高喊起口号。严书记坐在台上,不停地点头,不停地鼓掌,刀削脸上依然看不出一丝笑容。

接着,庄校长宣布发言的顺序。贺小兵第一个上台,他着一身绿军装,腰系皮带,俨然一位英俊小战士。他发言的题目叫《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他声情并茂地讲述了爷爷的故事。爷爷在旧社会,吃不饱穿不暖,在地主家当牛做马,经常遭受地主的皮鞭抽打,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最后,贺小兵激动地说:“同学们,我们不要过腐朽资本主义的生活,我们要热爱劳动,有人想把我们拉回教室,我们一千个、一万个不答应!我们要学习张铁生交白卷精神,拥护一切新生事物,投身到社会主义的火热劳动中。”贺小兵演讲完,现场报以热烈掌声。这时,主席台上的严书记站起来,和庄校长耳语了几句,便离开了会场。庄校长望着严书记离去的背影,右手再次从胸前翻开,一下高举过头,用力一挥,会场上顿时响起送别的掌声,直到严书记从操场的另一边缓缓降落下去,不见了身影。

在随后的评选中,贺小兵获得冠军。翰老师清楚,贺小兵演讲稿的最后一段,就是自己添加的,这是时髦语言,不这样添,就没有思想高度。此时翰老师也不知道这样究竟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自己,因为最近传来小道消息,教育界再揪“臭老九”,这样的厄运还是不要落到自己身上。今天就很悬的,事先并未通知,那严书记竟然“微服私访”,悄悄地直插会场。要不是自己谨慎,修改了贺小兵的演讲稿,说不定就被严书记抓住破绽,真乃惊险。想到这里,翰老师捏了把汗,暗暗告诫自己,万事小心啊。他现在也开始佩服自己了,经历这么多政治斗争,练就了过硬的政治本领,已然变成了政治家,也让自己在数次运动中立于不败之地。但转而一想,自己不就是个老师,还是民办老师,如此渺小卑微,玩这些干嘛。也许,贺小兵的稿子不那么改,也没自己想的那么严重呢。严书记或许只是到秦家大队检查工作,路过学校,未必就是来抓典型、抓辫子的,可能就没当一回事。但允老师那个举动,呼口号的那个举动,事前并没这个安排的?翰老师突然猛的拍了一下脑袋,那允老师不就是灵机一动,插入进去,还不是做给那个严书记看的。这个允老师,抢抓机会,表现自己,棋高一着啊。

忆苦思甜活动还有一项重要内容,就是“吃野菜”。

第二天早上,学生和老师都从家里带来一把野菜,还带着碗筷。多数学生带的是野油菜,家长们因为做了多年的忆苦思甜活动,知道哪些野菜不难吃。但也有带“饿年草”的,带“冷草”的,连猪都不爱吃的,已属极个别的现象。厨房的炊事员已经做好两大锅野菜,每人一碗。

雷小锄和许小镰两个女生端着碗,蹲在墙角下窃窃私语。许小镰吃了一口,吐了出来,睁大眼睛,直盯着雷小锄:“好涩口哟,白水做的,盐巴都没放一粒,难吃死啦。”见庄校长翰老师和同学们都在低头吃,只得一口一口强咽下。“碗底有沙!”许小镰直接将碗给雷小锄看。其实雷小锄还没吃就看见的,但这是忆苦思甜,厨房师傅故意这么干的。“在那万恶的旧社会,爷爷就是吃这个,甚至连这个都吃不上。”雷小锄强装欢颜对许小镰说:“莫说话,小心犯错误。”许小镰便再也不敢吱声。吃过野菜,学生们到厨房外的水田里洗了碗,才回到教室上课。

这一顿野菜不吃倒好,吃了野菜,很多学生嘴里都不是滋味,虽然现在仍然国弱民贫,但是吃野菜树根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了,就是冷坪农中这些孩子,在家里根本不吃这样的“忆苦饭”。

其实翰老师吃了那野菜,一大股生菜叶子的气味,也犯酸,整个上午都不舒服。“但凡能吃上米饭番薯的家庭,断不会吃这个,这样的野菜也只有饥寒交迫的人才吃的,时代在变化,吃这样的菜,会让学生想到什么,真会想到那万恶的旧社会?有多少人能想到?恐怕只有贺小兵那小子。”翰老师不好受,但也不敢声张。翰老师知道,连自己从旧社会过来的人,都不会因此联想到过去,现在能感受到的只有反胃。“记住历史,就是不要重演历史的悲剧,重复历史的苦难。”翰老师就是这么认为的。

 

(七)

虽然吃过野菜后直想作呕,但翰老师在上午的课中,还是硬生生的布置了“捡桐子”的活动。要求每个学生向雷锋叔叔学习,捡拾掉下的桐子,上交给学校。上期的“学模范树新风”活动,劳动委员贺小兵就为争表现,竟然将家里的一张狗皮背到学校。这哪是捡拾来的,害得翰老师走了两个小时的路还了回去,还批评了贺小兵和家长。

雷小锄他们知道,翰老师布布置“学雷锋捡桐子”活动,就意味着暑假到了。这个假期结束后,同学们都会背着沉甸甸的桐子,上交给学校。“同学们,根据学校勤工俭学要求,现在到了捡桐子的季节,我们要学习雷锋好榜样,回家捡桐子,上交学校,男生五斤,女生三斤。注意,捡拾掉落地上无人要的桐子。两周之内完成任务。”翰老师说完,雷小锄就举手发言,说:“翰老师,学校歧视咱们女生。为什么要求女生上交的桐子比男生少呢?您不是经常说,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男同志能办到的事,女同志也能办到嘛。”雷小锄话音刚落,女生们就开始附和:“就是嘛。”“歧视女生。”“大男子主义思想嘛。”翰老师笑逐颜开,说:“好样的。我们班向来提倡男女平等,学校考虑不周。这样,我班就自行决定,男女生都为五斤。”女生们发出几乎同一个声音:“这就对了嘛。”

贺小兵听了女生的议论,心里也有了主意,他要挣点表现,把目标锁定为十斤。开始几天,贺小兵确实捡拾的是掉到地上的桐子。后来,他发现,掉到地上的桐子少,这样找下去,要完成十斤的人物很困难。于是,他盯上山沟一棵大树。只要爬上去,别说十斤,再多点也没问题。第一周的星期天,他牵着牛,来到山沟那棵桐子树下。丢了牛绳子,几下子就爬到树丫上,很快,树下掉着一地桐子。贺小兵刚把桐子装进背篼,看见生产队的看山老汉远远地走来,便迅速离开。老汉走到树下,看见新鲜的筒子也=叶,就知道是贺小兵干的,大声喊道:“贺小兵,你龟儿子竟敢偷生产队的桐子。”见贺小兵走远,把手上的竹竿敲在石头上啪啪响,又骂了几句,吼道:“贺小兵,你再敢来偷,我打断你的腿!”贺小兵头也不回的逃离。

周一早上,雷小锄和许小镰背着桐子到校,走到冷坪山腰歇气时,许小镰拿出一棵桐子,用力剥开,小手弄得污黑。于是对雷小锄说:“这个桐子难好难剥的,污手。”雷小锄嘻嘻一笑说:“就你娇气,难怪有人叫你地主妹。”许小镰也嘻嘻笑起来说:“都是那些男生嚼舌根,我家祖辈三代农民,他们污蔑我的。”雷小锄思考了一番说:“我们生产队的桐子,采回来堆码着,要等到腐烂后再剥皮,那个时候剥起来就容易了。”两人说着话,看见三三两两的学生,都背着桐子爬山,于是又背起背篼上路。

其实,这些桐子多数不是在山上捡的,而是摘的,山上的桐子树多着呢,攀爬上去,对他们而言简直就是小菜一碟。学生上交的桐子堆放在教室的一角,一直要等到冬天,桐子皮变黑,才组织学生剥开,然后将桐籽晒干,背到供销社收购门市部出售。这也是学校一笔可观的收入。

 

(八)

接下来的活动,还有文艺汇演,这就是“思甜”。

翰老师对于节目的事情,与琪老师有过商量,班里的文娱委员许小镰也建议,就出一个流行节目,名字叫《我是公社小社员》。

学生们将舞蹈习惯的叫做“比跳舞”。许小镰请了琪老师当教练,因为琪老师会“脚风琴”。放学后排练一个小时,琪老师便坐到脚风琴前,只要那悠扬的琴声响起,拉完“过门”,同学们便会高声唱起来:“我是公社小社员,手拿小镰刀,身背小竹篮,放学以后去劳动,割草积肥拾麦穗,越干越喜欢……”乐曲欢快活泼,都唱到他们心里去了。孩子们原本就是公社小社员,这就是他们自己的歌,当然越唱越喜欢,山间田野都能听到孩子们的歌声。

许小镰在编排舞蹈时,琪老师特别要求的几个经典动作,必须保留,这是舞蹈的要领。她做了一个标准的动作,然后让许小镰蹲下:“就是这个舞蹈动作,叫弓字步,前脚弓,后脚直。”她将许小镰的后脚膝盖抬了抬,说:“后脚直,前脚才有力度感。手拿小镰刀,这时候,便要用力地将肘子折回到腰部,整个人便呈冲锋状,勇往直前的精神气质立刻显现。”但是许小镰他们始终做不出这样的标准舞步,后脚弯曲,因为这样的姿势无异于劈叉。

到了“拾麦穗”这个动作,琪老师又做了一个示范,跳起来,再弯下腰,慢慢将手横扫过脚面,拿起来,做放进小背篓状。这个动作是舞蹈的高潮点,尤其是跳跃,落地要踏响地板,如果是木地板,那声音会更大的。这个标准动作,会让台下观众感觉到酣畅淋漓,一定赢得阵阵掌声。

在后来的正式文艺汇演中,许小镰他们做到了,这几个标准的保留动作,让初二一班获得第一名的好成绩。

第二年春季开学后,全乡要举办文艺汇报演出。每天下午,琪老师便在教室里指导跳舞。这次是参加全乡汇报演出,庄校长非常重视,从初二年级四个班精挑细选出十位有“文艺细胞”的学生。

许小镰入选,她早早的便在练习一字步。她知道琪老师的几个特型动作,弓字步、一字步、跳跃步,还有最后的高难度的集体亮相动作。

琪老师将十位同学集合在一起,选择的练习场地就在二班教室。她首先强调了这次汇报演出的重要性和纪律,接着说:“这次我们演出的节目叫《我是公社小社员》,同学们都会唱的,我们先合一下。”琪老师踏动风琴,顿时,美妙的音符飞了起来。待琪老师拉完“过门”后,十个演员便不约而同的点了一下头,和着琴声唱起来。一曲歌还没唱完,教室窗外便有很多小脑袋,胆大的甚至从窗子翻进教室,被琪老师给撵了出来,调皮的还挨了琪老师的教棍。

“现在,教同学们一个动作,就是做弓字步。今天就练习这个舞蹈动作。”说完琪老师就做了一下示范。同学们跟着做了,与之前许小镰他们一样,后脚始终伸不直。“这个动作的难点就在后脚上,关键点在哪儿?在右手,右手握住镰刀,就是要向麦地冲锋的。还有,就是眼神了,眼神一定要直视前方,给人精神抖擞的感觉。这个动作看似简单,却不容易做好,比如,后脚不直,那怕只有一个演员绷不直,动作不一致,就没有整体力量感,观众就会喝倒彩。”但就是这个动作,除了许小镰做好外,其他的小演员都做不好。练习一个小时后,琪老师开始教下一个动作,一字步。一字步又叫劈叉,是舞蹈中一个定型的高难度动作。琪老师做了一下示范,但做了两次都没做好,那两条腿始终不听使唤,压不下去,琪老师憋得满脸通红。她站了起来,连说老了老了,腿脚不灵了,年轻的时候却是能劈叉的。“同学们,这个动作,琪老师看来是做不好,老了,但你们能行,只要勤加练习,一定会成功。同学们有信心吗?”“有!”第一天的练习宣布结束。窗外顿时不见晃动的脑袋,待琪老师走出教室,那些好奇而偷看的孩子,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第二天继续排练。许小镰已经能做一字步了,并且能一下坐到地上,前后脚伸得笔直,十分完美。“这个小镰刀,柳条身腰,修长小腿,美目含露,真是一块跳舞的好料子,可惜了,生不逢时啊,农中能培养出舞蹈家来?真难想象。”琪老师想到这里,羡慕地看了看许小镰,直叫同学们向她学习。趴在窗外的那些个学生,也跟着练起了一字步,竟然几天后,便有孩子学会了。

不到一个月,参加演出的十位演员都能做一字步了,这是个了不起的成绩。很快,琪老师便将节目排练得纯熟。

在全乡文艺汇演中,冷坪农业中学的《我是公社小社员》获得第一名。严书记在总结发言中说,农中的舞蹈节目的“三步一亮相”标准动作,是成功经验,值得全乡推广学习。

这让庄校长都感到意外,对琪老师开始刮目相看。回到农中,庄校长满脸都是笑,拿着奖状,专门进到琪老师寝室,展示给她看,说这次琪老师的“三步一亮相”标准舞步,受到公社书记高度评价,号召全社人民学习呢。临走,庄校长问道:“琪老师,这个三步一亮相,什么意思啊?”琪老师用她那沙哑的声音,嘻嘻嘻笑了起来:“什么三步一亮相,真是笑死人了。我去年吧,不是去过县里一次,看了一场文艺汇演,有一曲新疆舞,我看出了门道,三个动作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就是一字步、跨越步、弓字步,还有就是后面,一个孩子站到其他两个孩子弓步上,这叫亮相,就是节目收尾,演员这样站着,手里的彩绸挥动。嘻嘻,这个还是标准动作?嘻嘻,书记真会总结,三步一亮相,嘻嘻嘻---”琪老师被庄校长这么一夸,圆圆的脸上乐得褶皱像盛开的秋菊。

很长一段时间,教室里,操场上,放学路上,琪老师都能看见有学生在练习一字步、弓字步、跨越步呢。这真是标准动作?连琪老师都有些相信,并为之骄傲了,自己这个剽学的舞蹈动作,真就是值得全乡人民学习?后来琪老师慢慢得出这个结论,这几个动作都是硬功夫,不是花拳绣腿,没有长时间练习,还真做不好,还有就是庄校长支持,特别定制了彩绸,可能就是这个,才获得成功的吧。小镰刀他们怎么的就那么投入,尤其是做一字步和跨越步时,彩绸飞舞,将舞台木板的灰尘都震了起来,震得台下掌声雷动,欢呼如潮。这样的气势,不得第一,那才怪呢。

这段时间,琪老师可来劲了,把自己心爱的歌曲都教给了学生,《花儿与少年》《久久艳阳天》《洪湖赤卫队》《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石油工人之歌》等。这些歌让雷小锄很是着迷,每一首歌她都能唱。

庄校长决定,借这个东风,到秦家大队向农民老大哥搞一场汇报演出,答谢农民老大哥的支持和帮助。琪老师就更加卖力,增加了独唱、诗歌朗诵、快板、三句半、小话剧等。尤其是最新编排的小话剧中,老农在鞋底上磕烟灰的那个动作,观看节目的人大拍手掌,吆喝声不断。冷坪农中的文艺汇演,让山村的农民也开了眼界。

这个秦石柱也是挺有心机的。演出结束后,首先端出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红薯,一碗咸菜。雷小锄这些小演员们早就饿了,抓起红薯吃起来。而秦石柱就站着,没吃,他看见小家伙们吃得差不多了,就叫上回锅肉和米饭。小孩子们一看有肉,立马放下红薯,把筷子伸进肉盆里。

秦石柱又“呵呵呵”地笑个不停,对琪老师说:“前面是忆苦饭,后面是思甜饭。”贺小兵嚼着一块肥肉说:“琪老师,要是早知道有肉,我就不吃红薯。”琪老师和秦石柱都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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