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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满小说《出门》

时间:2019-11-05     作者:李远满【原创】   阅读

1

 

小龙来金洞已经4年了。

他是初中毕业就来的。那年他刚好16岁。

说是金洞,其实就是一座大山——一座处在不同的地方,有着一个不同名字的大山。山上同样长满了橡树、杉树、松树、青冈木、刺柳和木瓜刺的荆棘丛。茂盛的葛藤从石壁的缝隙里长出来,攀岩而上,遮住好大一片光溜溜的石壁。树上有鸟窝,草丛里有蛇和老鼠,夏天盛产蚊子,冬天寒冷孤独。偶尔有一只松鼠在树上攀上滑下,小龙就扯起嗓子大喊“叼粮子!叼粮子!”。

山下的小镇有一个古怪的名字——“篷江”。后来这个镇上建了一座风雨廊桥突然在一天夜里被一把大火烧掉了而引起不小的轰动,至今还是一桩悬案。

“那天夜里火好大,几公里以外的金洞都闪着金光!”

“嗯!肯定是神仙放的火!要不,投入那么多钱的工程,一把火就没了,公安至今都没有查出来。不是神火就是鬼火!”

“对!有可能。”

“不是神,就是鬼!”

从篷江镇到小龙他们的工地原来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是山上的山民和家畜用脚踩出来的路。而就在这样一个连路没有的深山里,修一条铁路,打一个隧道为什么叫做“金洞”,小龙他们也不知道,包工头贺老板也不知道。知道和不知道对他们来说都没有意义。他们手里只有从二包工头那里复印来的图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金洞隧道”。

 

2

 

小龙的小学先是在村里读的。读到一半的时候,三个公办老师变成了一个代课老师,学生也由六个班四十多个人变成了三个复合班二十几个人。六年级的时候,代课老师也干脆跟人去了广东,小龙又被合并到邻村的小学。初中的前一年半是自带柴火和粮食在乡办中学混过来的,后来也是因为老师流失、学生辍学实在办不下去了,被迫合并到镇上的初中,才勉强把年纪混到十六七岁。

小龙一家六口人,排行老四。一家两个劳动力负担四个吃闲饭的,父母的经济负担实在太重了。有一年过年的时候,为了给姐弟四人攒学费,小龙年三十的深夜还在陪母亲深一脚浅一脚探着齐腰深的积雪到小姑爹家借钱,最后还是卖了家里唯一的一只母羊才勉强给姐弟四人在学校报了名。欠下的学费是翻年卖了烟叶后才交齐的。按照老家人的说法,“读这种书,是混日子。浪费粮食。”要不是后来享受国家九年制义务教育,他早就该出去打工了。清太坪出来打工的,大多是打隧道。就像有的地方出石匠,有的地方出木匠,有的地方出骗子,有的地方出小偷,有的地方出乞丐,有的地方出小姐,清太坪出来打工的男女大都会打隧道——不管是公路隧道、铁路隧道,还是其他什么五花八门的工程隧道。只要是打隧道,他们都在行。

大山里路远。地薄。人多。在土地没有包产到户之前,村长是村民见过的最大的官,也最神通广大,他每年都能用拖拉机从镇上拉回一车半车的种子或肥料。有时候还时不时到县里开一次会,带回重要的精神,把村民在村委会集中组织起来,代表党县委政府传达学习部署。生产队长每天都把村长挂在嘴边,无论遇到什么难办的事只要一提“村长说——”保准管用。土地承包到户后,队长也要每天侍弄自己的承包地,再也无心走家串户,在村民的眼里,实质上就是“下岗了”。村长直接面对群众以后,以前的神秘感消失了,权威也受到了挑战。最初遇事还会说“镇上开会讲——”,大家听到一半就各自溜走到自家的地里去了。后来遇到有年轻人调皮捣蛋,就说“派出所讲——”。但无论是谁说谁讲,眼看一批又一批进城后回来的喇叭裤、超短裙、黑墨镜,特别是从一进村口就开始高唱“今天是个好日子”的提在手里的“三洋”、骑在胯下的摩托车以后,不仅是年轻人就连年纪大的也纷纷扔下锄头、卖掉耕牛、锁上家门加入到了进城的队伍。有的南下广州、深圳、浙江、福建,有的去北京、上海、江苏。年龄小没有大人带的,就去了县城或者本镇、邻镇。出去的人有的进工厂当了工人,有的自己开餐馆、开理发店当了老板,有的在餐馆、理发店帮工当了服务人员。也有不愿吃苦也不愿屈人之下为别人服务的,就在镇上混。

还在小龙上初二年的时候,从镇上回来的表哥就动员过他一起到镇上“闯社会”。

“现在读书有什么用?看我——小学都没毕业,照样当老板挣大钱!”表哥递给小龙爸一支带屁股的香烟,“啪”地一声,一个闪闪发光的小铁盒子冒出了火苗。

“我手下管着十几个人呢!在清太坪只要一提我的名字,没有人敢不给面子!”

“那感情好,只要表哥看得起,把兄弟带出去,给他一碗饭吃就是积德。如果将来能像表哥一样,有个出息,就是给祖宗烧高香了!”

在抽带屁股的香烟、坐在屋里都戴着墨镜的表哥面前,父母动心了,小龙更没有理由不相信跟着眼前这个阔气洋气帅气的表哥混不出个人样儿来。有表哥这样的贵人提携,不读书也能发财出人头地,那是祖宗显灵、祖坟冒青烟!

接下来要接受表哥的强化训练。表哥先把墨镜摘下来给小龙戴上,吩咐小龙妈烧一壶开水倒在洗脚盆里,又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把精巧的小刀,把肥皂削成饼干厚薄丢在水里,左右开弓变魔术一样用食指和中指闪电般把肥皂片从盆里夹了出来。

“看好了,这就是功夫!”表哥一脸的霸气。

“这是真本事!这是真本事!”小龙爸看得目瞪口呆,不禁连声称叹。

“练这个功夫作什么用呢?……”

“这你就不管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只要学会了我这一招,保管小龙将来呼风唤雨,吃香的喝辣的。”对小龙妈的疑问,表哥没有回答,也不屑回答。

表哥走后,小龙在家里苦练了七天七夜也没有练成“水中取皂”的“二指禅”功夫,更别说“上八洞”、“鼓上骚”这些绝技了。而表哥出去以后就再也没有了音讯。

毕业考试后,很多孩子是不会参加中考的。一是成绩不好,考上重点高中的可能性不大,混个初中毕业证能数钱记账,别人骗不到瞒不到就可以了。二是即使考上了瞥高中或者什么技校,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对一个看不到读书前途的农村家庭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有很多家庭为了供孩子读书卖耕牛、卖房子,最后还落得个两头损失,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来的现实。攒了钱盖三间房娶个媳妇才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眼看同龄人一个个都跟着或亲或戚或同村信任的熟人出去了,小龙父母正着急找不到可靠的人带小龙出门。在铁路上当包工头的远房五舅回家,爸妈就求五舅带他出去见见世面。小龙当时也坐在火塘边最角落的小板凳上,觉得这个远房的五舅比表哥靠谱,一是年纪大,可靠;二是五舅家里还有老婆和一大堆细娃,不像表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如果要是五舅起歪心骗他,需要考虑后果——远房亲戚虽然平时走动少,但要是父母找上娘家的门闹起来,也不是能轻松打发的;三是五舅在乡里乡亲的口碑也不错,听说的在外面当了包工头,挣了不少钱,发了不少财。五舅家的老四就是小龙的同学,也是为数不多的坚持参加中考的同学之一,至于考上什么学校、读什么性质的书,他们没有经济上的担忧。再说,大家都出去打工了,他没有理由不出去打工。似乎出门打工是他生下来就应该有的宿命。

小龙从小就生的乖巧。虽说才十六岁腰身还单薄了一点,但虎头虎脑、浓眉大眼,一米六七的个头已经有了五六分土家汉子的成熟。再加上喝了几年墨水,说话也有分寸,尤其嘴巴甜知道喊人。好多婶子姑姑、表嫂表姐都早早地说要给他找媳妇呢!

打工也不是随随便便的事,一要身体结实,有一把子力气。听说邻村一个姓雷的大哥,二十出头就能背四五百斤,在外面就混得不错;二要机灵,没有听力、视力障碍和手脚上的残疾,当危险来临的时候,跑得快。这些条件小龙都具备。

五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叫他站起来,捏了捏他的胳膊、腿肚子,拍了拍他的后背,算是体检过关了。

“龙子准能混出个人样儿的,我包了!”

五舅最后约定两天后出发,叫小龙爸妈送到镇上的长途汽车站等。

两天天后,小龙妈隔夜就煮了10个鸡蛋,装在两个塑料袋里,5个小龙自己带着路上吃,5个带给五舅。还买了一双新解放鞋。小龙自己从箱子底下找出了去年展销会上村长儿子买的一套只穿了三天就不要了送给他的冒牌迷彩服。在学校住读时盖的被子,小龙妈也拿到水井边的石凳上洗了。被套上有三个破洞小龙妈连夜缝补好了塞进一个干干净净的化肥口袋里。

“小龙要出门儿发财啊!”小龙走在最前,小龙妈在中间,小龙爸扛着行李走在最后。

“他五舅给他找了一个活路,跟五舅出去闯一闯!”

“出门多发财,发大财啊!”

“劳慰您家了!”

“发财了回来给您家打酒喝!”

也许是每个家庭都有过类似的经历,年轻人穿一身新衣服,一家人扛着铺盖卷一起走在乡村的小路上,这样的情景,大家都明白又有年轻人要出门了。隔着田坎老远也要喊话一样说几句祝福的话。小龙听着舒服,小龙爸妈也听着舒服,说话的人还赚一个好人缘。

如果出门的路上正巧碰到外出归来背了一大捆柴火的,会被认为是“空手出门,抱财归家”;如果碰巧路上遇到有人家抬棺出丧,会被认为是大吉之兆,预示着这次出门必将“升官发财”。未免心里又多了一份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去县城的车还没有等小龙妈把在家里说了好多遍的话再次交代完,就长按一声喇叭,碾开菜叶、垃圾、塑料袋和泥水混在一起的街面扬长而去了。小龙爸妈站在淹过脚背的街上直到汽车转过十里长冲消失在山的那边,这才被身后骑自行车的铃铛、骑摩托车的喇叭撵到街边商店屋檐下的走廊里,跺了跺脚,再找一根棍子把挂在鞋上的菜叶、塑料布和泥巴草草剃掉。

从镇上到县城有一百多公里路。小龙是第一次坐长途汽车,起先还觉得新鲜。一车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虽然车厢里混合着汽油味、草烟味、脚臭味、方便面的味、鸡蛋的味以及时不时飘过来的屁味。过了十里长冲就是二十四道拐,转过五道拐小龙就开始晕车忍不住要呕吐,这时车上要呕吐的人从一个发展到两个,两个发展到三个,最后竟有了七八个人。售票员回头大声喊:

“莫吐到车上啊,莫吐到车上啊,有垃圾袋……来来来,快帮到传过去,传过去!”

只要有人呕吐以后售票员都会用厌恶的口气大声命令:“臭死了,甩出去!甩出去!”呕吐的人像犯错的小学生一样,从车窗里把呕吐袋用力丢出车外。

有直接吐到车厢里的,售票员会恶狠狠地决人决娘决祖宗:

“没长眼睛啊,到处乱屙”

“你以为车上是你们家的茅厕啊,一点卫生都不讲!”

“也难怪了,你们家祖宗十八代就是乡巴佬、贱命!还晕车呢,真是的!”

犯错误的乘客只有听着的份,大气都不敢出。

县城就是县城,难怪有那么多人要往县城里跑。服装店、副食店、理发店、百货商场、修自行车的、配钥匙的、补车轮胎的、卖水果的、开银行的在两边的街上一家挨着一家,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摆地摊炸油饼、炸洋芋的香味从车窗飘进来,小龙呕吐了一路的胃早就空了,这时候有学校门口熟悉的味道灌进胃里,又精神了起来。虽说这味道与学校操场旁边的味道大致相同,但这是县城里油炸洋芋、油炸饼的味道,与乡镇的味道不是同一个层次。也难怪一些进城以后的表哥表姐说,城市就是天堂,“我就是在城里捡垃圾、要饭,也再也不回农村了!”

看来这城里真是天堂,一点不虚。小龙这样想着,车还在街上转悠。车厢里最初的混合味道没有了,全是城市的味道。就连放屁的也似乎一路把屁颠完了,整个车厢都是城市的味道——或者说,都是他们眼睛看到的车窗外的城市的味道。

“下车,下车,到站了,全部下车!”

穿过了几条街道以后,车进站了。本来还想去街上用新穿的鞋、新穿的衣服体验一下城市味道的小龙,摸了摸口袋里临走时他妈塞给的38块钱,如果顺便花5毛钱买一碗城里的油炸土豆吃吃,会是多么高级的享受。

“快走!快走!”

“把口袋背起,去四川的车要走了。”五舅还没等车门打开就扯起座位上的小龙,一个劲催促。

从座位下拖出编织袋扛在肩上后,小龙这才发现城市不属于自己——至少现在不是。城市离他还有好长的距离和如同这肩上的蛇皮口袋一样厚重而狡诈的壁垒。他仅仅是一个远远观看的过客。

又过了一天一夜,转了两次车他们才到篷江。

一辆电动麻木(又可以拉货又可以载人的三轮摩托车)等着他们。开麻木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精瘦精瘦、黑红黑红的脸上有一道伤疤的大伯。没有棚盖的车厢里坐着一个和小龙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小龙和五舅跨进货厢后,车就“突突突突”启动了。

走完一段水泥路后,转弯就开始爬山了,车速明显慢了下来,发动机的声音也越来越响,像一头力不从心的老牛喘粗气一样从屁股后面冒着黑烟。

“你也是来修铁路的?”

听到有人大声说话,小龙左右看了看,车厢里只有三个人,五舅一点表情也没有。是那个女孩在和自己说话。

小龙点点头。

“修铁路很挣钱吧!你好多工资?”

在家的时候父母好像还没有和五舅说工资的事,这时候别人帮他想起来了,好像还真是一个问题。但如果这时候问五舅又似乎不太厚道。

小龙不晓得如何回答,就含糊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小龙!”

“以前出过门没有?去过很多大城市吧!”

“没有。……嗯!”

小龙是个诚实的人,确实是第一次出远门。但一路上也确实路过了几个城市。既然路过,亲眼所见,就是去过了。

“小龙!我叫翠翠!我家就在金洞隧道边上。……坐到这边来!”

翠翠把屁股下用编织袋布包了一层海绵的条凳让出一截。小龙把屁股从铁栏杆上移下来,盘腿和翠翠挤在一条坐凳上。

“修铁路一定能挣很多钱。我爺爺说了,铁路通了以后,我也要坐火车出门去挣大钱发财!”

“我不晓得。……听说‘金桥银洞富堡坎’……我们村里人都会打隧洞……应该很挣钱的!”

麻木车继续老牛喘粗气一样发出巨大的响声:

“突突突突——突突突突——”

 

3

 

金洞隧道工地在篷江镇后山,距镇里直线距离大概两公里左右,但因山势陡峭,中间有三处两三丈高的断崖隔开,整座山就显得四季分明。

镇里占据了交通、水利、资源等各种便利,一年四季都显得那么繁荣。在旧社会是土司住的地方,属于富人区,如今也是很多“盖上人”一生追求的理想天堂。小镇不大,一条静静流淌的蒲花河把镇上的居民分在两处,那座风雨廊桥把小镇连成一个整体,显得那么协调、古朴而又时尚。小镇上去第二级、第三级盛产柑桔,勤劳的中坝人(盖上人叫中坝,镇里人叫中盖)大多种小麦、玉米、苦荞和土豆。以前每家每户都喂猪、喂鸡,到赶场的时候背到镇上贩卖,换几个油盐肥料钱,日子也还算过得“比下不足,比上有余”。再上去就是本地人最忌讳、而下面的人习惯称呼的“老盖上”了。老盖上因为地势高,一年四季除了冬天其他季节都要来得晚一些。春末、秋头只要在镇上上看到有穿棉袄、裹头巾的,大家都知道是“老盖上的人”下坝赶场了。老盖上的人家除了种玉米、洋芋以外,还辅以打猎来维持生计,如今的日子也同样过得紧巴。小伙子娶不上媳妇、本地姑娘死活不嫁本地男子一直持续到现在。一句“老盖上的”就像一个见不得人的历史的罪名,压在盖上人的头上,祖祖辈辈,从来没有改变过。

五舅他们修的便道转了七道拐才勉强能把车开上金洞。这也的盖上人自从盘古开天第一次有了一条属于他们的可以几个人一起并排走的宽敞平整的路,也是盖上人喊了几十年的“要想富先修路”的口号终于照进现实的实实在在看得见、踏踏实实踩在脚下的路。

站在金洞最高处的公路上俯瞰篷江,就像一颗串在银线上的金珠,璀璨而神秘。

公路爬上坎后,转个弯就进了工地。

工地建在翠翠家的承包地里,也是这一带最大的一块平地。

三五排绿顶白墙的简易房,中间的过道不过两三米,还拉了好多晾衣绳,晾晒着被子、床单、男人的工作服和女人的内衣裤。也有几根绳子上挂满了干菜、萝卜条和海带。几户人家的屋檐下挂一方被切去一部分的腊肉。有的门口还挂着半串红辣椒。

除了贺老板儿有一个配套的一居室以外,其他每一间工房都住六到十二个人不等。上下铺分两边靠墙排开,中间一个大吊扇吱吱呀呀晃得人头昏脑涨。

不像有的城市里的工地都用围墙圈起来,这个工地没有围墙,只在公路进出的两个工棚的顶上用钢筋圈了一个半弧形,算是大门了,大门两边的商墙上用红油漆刷了一副对联:

高高兴兴上班

平平安安回家

不知是谁捡来的一只小土狗,如今也已长到半大。有时候睡在“高高兴兴上班”下面,有时候睡在“平平安安回家”下面,只有到了开饭的时间,才游走在各家各户的门口机械地摇晃着尾巴。但它似乎是条哑巴狗,从来都没有听到叫过一声,就连小龙第一次来,也没见它初见生人时露出应该有的凶相,甚至连摇着尾巴前来欢迎也没有。只是像看破红尘一样淡定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睡着。

“贺老板儿,这是我给您儿说过的小龙,我外侄儿!”

“老石吔,你给我搞个童子军来搞啥?我这是开幼儿园啊?”贺老板40岁上下,一口江西四川话说得别扭有些好笑。五舅满脸堆笑地领着小龙给贺老板报到,顺便把从老家带来的一袋核桃、板栗放在桌子上。贺老板坐在可以旋转的椅子上没有起身,也没有看放在桌上的布口袋,只拿目光把小龙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就像旅客的行李通过安检机一样,马上做出判断。

“贺老板儿,别看小龙年纪不大,都是泥巴里滚出来的,有力气,不得吃闲饭!”五舅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又补充道:

“小龙读过书,初中毕业,识字。我们这里正缺识文断字会写会算的小秀才呢!贺老板儿!”

“你的意思是非留下不可啦?难道我缺了他……叫个什么的?……”

“李小龙,老家都叫他小龙——龙娃子!”

“……那就留下来吧!”

“谢谢老板儿!谢谢老板儿!……快!小龙,快谢谢老板儿!”

“不过我丑化说在前头,给我惹了鸡巴卵子的事出来,你老石头负责担着!”

还没等贺老板儿后一句话开头,五舅便鸡啄米似的不停地给贺老板鞠躬,一边连忙按住小龙的后脑勺一起给贺老板儿鞠躬致谢,就像是完成一件庄重而又盛大的仪式。

鞠躬仪式结束后才看清贺老板儿的样子。他的穿着除了没有泥巴尘土和破洞之外,与工人没有多大区别,不像一个当官儿的。但脚上的皮鞋是崭新的,与五舅他们这帮工人脚上沾满泥巴和炮石花的解放鞋形成鲜明的对比,就像是老盖上人和镇上人一样,一眼就能区分开来。

作为“童子军”的小打工仔,工作还算清闲。第一份工作是管理库房里修便道和修工棚剩下水泥、钢筋、铁锹钢钎大锤和油电两用风钻机等工具和材料。只有在工人开工和收工的时候,才在对照账本把工具分发给不同的工人和由不同的工人送进库房点数划勾验收,或者把工具直接登记在工人名下,由他们自己使用和保管。同时还有一个重要职责,就是看好镇里上来捡垃圾、收破烂的。重点是开一辆破拖斗车上山来收猪收羊收兔子收鸡鸭兼收鸡毛猪毛羊皮的。要是被人顺走一台风枪机,可是几个月的工钱。

以前工地上经常有隔三差五少钢筋水泥的,也有少两颗雷管一困炸药的。后来分析,也不仅仅是外来人顺走的,也有因为打牌输了钱,半夜偷偷送下山的“家贼”。雷管炸药是派出所重点管制物资,一些镇上的阔少二流子出得起价钱。他们也不是买去干什么违法乱纪的大事,主要是半夜开着摩托到河边炸鱼。他们喜欢这一声巨响后成片成片的鱼翻着白肚皮浮出水面——过瘾!

“王二虎,风枪一把,风钻1根!”

“狗日的,拿稳了啊,嗒坏了把你媳妇卖了都赔不起!”天还没亮,五舅就把小龙拖起来。怕小龙记不住,亲自来库房手把手教小龙干好第一天也是他这辈子的第一份工作。

“我的媳妇没得人买,石五哥的媳妇甩在家里这么多年,打主意的有一个生产队哦!”

“哈哈哈哈——”

大山里的黎明静悄悄。一颗60瓦的白炽灯泡在乱七八糟的工具库房里像捉迷藏一样。工人们陆陆续续打开了头上的矿灯,又把这黑夜里的大山扯得光怪陆离。

五舅姓石,大名一直没听人叫过,工人们有的叫他五哥、有的叫石五哥、也有的叫石老五,只有包工头贺老板时不时叫他老石、石头、老石头。和工人说话五舅像生产队长一样嘴里常常带渣滓,只有听到贺老板喊一声,他会马上跑步过去毕恭毕敬地站住:“贺老板儿!您家说——”

“赵小四、陈洋芋、三牛娃儿、谭精灵、范红苕……,来领大锤了!”

“牛日的,耳朵日聋了,塞牛毛了,老子声音都喊哑了,听不见吗?”百来号人的工地,早上不需要起床号,听到五舅这大嗓门,大家都会陆陆续续鸭出笼一样拖着沉重的脚步从工棚里幽灵般冒出来。

“清早起来吔,爬上坡嘞——哟嚯嚯!”

“爬上坡嘞——哟嚯嚯——”

“姐儿在镜前吔,慢梳头嘞——咿啊呀儿哟!”

“慢梳头嘞——咿啊呀儿哟——”

“梳嘞个狮子么——滚绣球吔!”

“梳嘞个狮子么——滚绣球吔——”

“梳的个凤凰吔——落枝头呀!”

“凤凰落枝头呀!——咿啊呀儿哟!”

上工地的路上只要有谁起头开唱,后面跟着的会唱不会唱的都会一起吼起来。

就在这歌声中,远处的天边渐渐红润起来。

金洞也在这歌声里随着风枪机钻探岩石的轰鸣、大锤和钢筋的撞击声中被迫醒来。

 

4

 

百十号人的工地,其实分工也很简单。主要管理人员就贺老板一人。时不时有不同的女人来到山上,也是短期二老板,可以忽略不算。石老五算是半个当官儿的。但他说话分量不够,大伙儿经常要顶几句,或者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表示无可奈何的厌烦。他就是一个小组长,除了多干活,没有多拿过一分钱的工钱。除了上山进洞的打洞主力大军以外,还有七八个工人带来的婆娘负责煮饭,有时候也进洞掌钢钎、运渣石、送材料当小工。买菜的工作是不需要专人负责的,一次买千把斤大米、几麻袋洋芋、几大框乱七八糟的青菜萝卜黄瓜南瓜茄子青椒,要吃上好一阵子。偶尔买一回猪肉上山,是逢年过节或者有重要工作调整需要给工人牙祭集中开会的时候。小龙子这个库房管理员可以说是给他量身打造的一个可有可无临时增加的岗位。这些活儿以前都是五舅石老头儿干,反正不要工钱,每天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实在太劳累了就给贺老板提过几次。

“出点儿工钱,专门找个人来管仓库吧!贺老板儿,您儿家看我这——”

“你叫我上哪儿找去?嗯?——嗯!——啊?”每次都是还没等话说完,贺老板儿就马上把老石头的话堵回去:

“我说老石头啊,我待你如何?啊——人要学会感恩,你也要体谅我这个当老板的,我上面还有一万多个大爷祖宗呢,啊……你……”老石头才一句,贺老板有一万句在那等着。

也许是实在良心发现,也许是怕老石头不再老实,终于有一天默许了老石推荐的人选。小龙子这才有了出门见世面的机会。

老石头50出头,是村里第一批出门儿打工挣钱的人之一。据说到过山东山西、江苏江西、广东广西、贵州云南,最北边去过黑龙江吉林,最西边去过西藏新疆。按照前几年他回家后的话法:“跑遍了祖国的大好河山!”人很精明能干又勤快老实,就是文化差点,扫盲班毕业,但他的工资从来都没有记错过。

这次来金洞是追随贺老板从广西转战过来的。在工地时间长了,什么泥工瓦工钻工电焊工喷浆工样样都学会了,成了隧道全能选手。为人脾气好,从来不跟工人置气,就是工人拿他的老婆儿媳妇开玩笑,也从不与人真生气。虽然村里人传他在外面当了大老板儿,其实也就是一个班组长级别的工头。得罪人的差事多,从来没有得过实惠。但老石头有老石头自己的一本账:

“人要知足,什么老板儿不老板儿的,只要有活路干,比在家里种地收入高到哪里去了!”

“种地啦,是靠天吃饭。老天爷脾气好的一年,一年到头不饿肚皮,运气好,除了开支还勉强有剩的几个;要是老天爷不高兴的那一年……唉!那种青黄不接的日子,唉!过怕了,真的过怕了——”所以他每天都显得那么精神,都50来岁了甚至还显得有些亢奋。

教新人带徒弟是他的主要工作之一。但由于这铁路工地上的工人流动性大,真正把他当师傅的不多。手把手把徒弟带会了,反过来教训师傅的不在少数。

想一锄头刨个金娃娃的年轻人吃不得铁路上这个苦,进洞三天就跑了的,自己倒贴路费,师傅白费心血;有家里等米下锅,才干活儿几天就找老板预支工资的,只要老板不给,一定会大吵一场,然后主顾双方不欢而散,这时候,师傅要跟着唉叹几声,赔一路安慰:“老板也有老板的难处,上头没有打钱过来,老板也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啊。”是啊,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也有的年轻人因嫌工地上没有周末、没有休息时间,除了过年以外再也没有节假日而发牢骚消极怠工的,作为师傅的老石会骂一句:“想玩格,这铁路上有你玩格的资格?”,“你没有玩格的命,就认命吧,谁叫你生在农村呢?”,“唉——往上数,我们祖祖辈辈都没有玩格的命……,谁叫你生在农村呢?你就认命吧!”

但老石头始终没有降低过认真当好每一个新人的师傅的标准。

这打隧道,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下来的。一是隧道大多在大山深处,交通不便荒无人烟,需要足够忍受孤独寂寞的能力;二是隧道里都是重活,几十台风钻机一开,噪音大、扬尘多,对面说话都听不到,几米以外都看不清人,工友之间的交流大多是用手势和头上的矿灯,更多的是靠默契和相互信任;三是要吃得下五碗干饭,挨得住饿,在车开不进去的时候,几百上千公斤的机器进场全靠肩扛手搬,没有一把子力气不行。四是危险随处都在,开山放炮是每天最主要的工作,几十上百的闷地炮一齐响过以后,哪一块石头会滑落,哪一处顶上会坍塌,全凭经验和运气。如果遇到渗水的工地,在齐腰深的泥水中一干就是一天。很多因为家里或有人生病、或小孩读书、或孩子娶亲婚配这些大事急着用钱的,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前几年太多给青壮年办丧事的场景,已经麻木了农村的神经。

工地上也不是完全没有休息时间。遇到当地村民因为征地拆迁补偿等产生纠纷的,只要一家出来闹事,一村人都会加入进来,堵路的堵路,抢工具的抢工具,反正就是不准施工。这时候上面的人就要出面谈判协调,协调不好的请派出所出面解决。也有派出所轰轰烈烈来,灰溜溜地走解决不好的时候,这时闹事的村民会更加理直气壮。也有上面不晓得出来什么问题,一个电话叫“停下来”就停下来好几天的。还有就是遇到人员重大伤亡的。每到这些时候,因为无法预计停工的具体时间,工人们不准请假,要么在工棚里整天补瞌睡,要么一起打牌斗地主。

停工的时候石老五比老板儿还着急。但又无能为力无计可施。有时候就连什么原因要停下来都不敢打听,只好这个工棚转转那个工棚转转,打发时间,消除内心的焦虑。正碰上打牌的,也参与进去斗几盘儿。

从垃圾堆里随便扯来一块硬纸板或拖来一个装菜用的塑料筐,在铺位中间一摆,就成了牌桌。两边的人直接坐在下埔的床架子上,旁边的人搬来几块砖头或石头垒起来就成了座位。旁边看热闹的直接上床,从上铺探出一个脑袋悬在空中。不愿上床又不想参战又舍不得走的,干脆就在旁边站着,一看就是半天。一副被捏的油渣一样的扑克牌,只要还保持五十四张不少,就永远要坚持战斗。偶尔有一张两张被打伤打残、实在摸不起来捏不住手的,会有人烧一个半熟的洋芋,粘起来继续服务打发时间的工友。

既然是斗地主,总是要带点“彩”才过瘾。有玩123块的,也有玩235块的。至于城里人玩的50-100-200的豪赌,他们认为这是在玩命,想都不敢想。筹码的大小要根据老板发工资的时间确定。兜里有活钱的一盘一结,兜里没有活钱的也兴记账,等发工资再交钱清账。

要说打牌,就数张火锅最积极,他地主斗的好,会记牌,只要跟他一起当“农民”,多数时间地主要倒霉。而要是他抓了地主,农民遭殃的机会多。这时当农民的两家要提高警惕,做好充分的进行艰难战斗的准备。一次陈洋芋手里抓到四个二两个鬼,被张火锅关在了屋里,为此一起当农民的赵四差点没和陈洋芋打起来。这一战,至今都还是一个经典的笑话,一直从工地传到了老家,又被老家其他外出打工的带到祖国的四面八方,几乎流传在了每一个隧道工地上。张火锅的名字也因此格外响亮。而陈洋芋至今还在琢磨当时究竟是为什么脑袋就卡壳了,还在嗡嗡作响、如梦如幻。

 

 

5

 

小龙子不打牌。不是不想打,也想去凑凑热闹。但一是确实不会这门技术,二是手里没有子弹,底气不足,三是畏惧于五舅的管束,万一五舅回去给爹妈说小龙这孩子不学好,就再也没有出门的机会了。

旁边站了一会儿,实在无趣就一个人溜出了大门。在门口逗了一会儿哑巴狗,哑巴狗只顾在墙根睡觉,对他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漫无目的的顺着公路拐出来,看到一户人家黑色的瓦屋顶从三棵大樟树中间露出,一大片竹林像抱孩子一样把三间瓦房抱在怀里。屋前小一块水泥坝子是新倒的。坝子外面一块呈不规则形状的菜地插了一排豆杆、一排黄瓜架,剩下的就是一块辣椒紧挨着一块茄子,茄子地旁边是几十颗西红柿,再过去就是玉米间作的土豆。小龙对玉米土豆不感兴趣,倒是这黄瓜和西红柿在这炎热的中午对他有不小的诱惑。

“好大的胆子,偷黄瓜呀!”小龙子正要把手伸向一根一拃多长水灵灵的黄瓜时,瓜秧里突然冒出一个人来。

“没……没有……”

“咯咯咯咯……”看到小龙被吓后惊慌失措的样子,那人竟大笑起来。

“是你啊!你在这儿搞么?”

“你一出来我就看到了,专门在这等你呢?”原来是翠翠,就是小龙第刚来的时候一起坐麻木车的翠翠。

“这是你家!”

“是啊!……”

“黄瓜也是我家的。这一片都是我家的!”翠翠把右手抬平,转动身体,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就像一个征服的王者用手一指圈下一块领地。骄傲、满足和霸气全写在脸上。

“你一个人?……你爷爷呢?”

“你那天看到的不是我爷爷,是爺爺,就是爸爸!……我们这里喊爸爸都叫爺爺!”

“……”

“他上街去了,帮你们贺老板拉东西。”

“看来这贺老板儿也不是什么大老板,自己连个车都没有,拉点东西还找麻木!……或者是他的车还没有开过来?这也说不定……”小龙对贺老板缺少判断。对于当官儿的领导,小龙确实缺乏判断,也没有资格猜测判断。

“那……你妈呢?”

……

翠翠摘下刚才小龙准备“偷”的那根黄瓜递给小龙,自己又在旁边随意扭下一根,在手里抹了两把,就大口吃了起来。

“你也吃。好甜的!比街上卖的外面运来的西瓜还好吃!”

他俩别吃边走,来到翠翠家门前的石板走廊上一起坐下。

“她跟别人跑了!……”

“哪个跟别人跑了?”

“你刚才不是在问吗?”

“……你妈……你妈跟……别人……跑了……”

翠翠原来家里有四口人,爸爸妈妈和一个姐姐。姐姐比翠翠大十来岁,还在翠翠读小学的时候,妈妈带着姐姐跟人一起到广东打工,听说是进了一个什么台湾人开的电子厂,这一去就是七八年,连姐姐也没有回来过。后来她爸爸打听到姐姐嫁给了台湾的一个老头儿,妈妈跟一个一起打工的河南人走了。也许是因为觉得对不起这相依为命的父女俩,也许是怕乡里乡亲的戳脊梁骨,就一直没有联系过——就连亲戚也没有联系过。

“你们家真好!我还以为是村长家呢?”小龙觉得翠翠妈和姐姐身在福中不知福,想安慰一下翠翠。

“听爺爺说,以前我们这里住了很多人家,后开都搬出去了。”

“搬出去了?搬哪里去了?”

“搬到镇上。也有搬下中坝的!”

“咋个要搬呢?”小龙觉得不可思议。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怎么可以说搬就搬?

“别人条件多好啊,柴方水便。我们这穷山恶水的。”翠翠一脸的愤怒一脸的向往。

“那你们咋个不搬呢?”

“你说的撇脱。谁都是说搬就搬的啊?……得有这个条件啊!要钱的!”

小龙的家乡距镇上十多公里,也没有搞过什么重点建设,对搬家这样的大事实在没有概念。

“……我们家没钱在坝上买房子。……也没得亲戚在城里……就只有住在这里。”

“哦!也是啊,搬家要钱!也不是想搬就搬的。”小龙似乎明白了一点。

“你们隧道那里,以前也有几家人,国家把他们家的地征了,还给他们在镇上修新房子,又补了好多钱呢!”说起别人家的幸运,翠翠一脸羡慕。

“修路,打隧道是肯定要占用好多地的!”

小龙似乎更加明白了一些具体规则,也接受了这些理所当然、合情合理改变生存环境和命运的规则。

“你好大了?”

“十六!属牛的……你呢?”

“我也属牛的!妈说我是冬天的牛,冬月生的苦命牛。”

“呵呵呵呵,我比你好,我是四月的牛。爺爺说,算命的说了,我一辈子衣禄好,不愁吃穿!”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6

 

“早早起来雾沉沉,层层浓雾不见人。

东方一朵红云起,西方一朵紫云腾。

红云起嘞紫云腾,满天白雾变红雾。

红云映红山和水,太阳照着唱歌人。

锣声惊得河水响,鼓声震得山谷鸣。

百鸟惊得满天飞,野兽惊得藏山林。

唱得天地多晴朗,唱得日月放光明。

土司不敢收歌税,三天不敢开衙门。

魔鬼听了打颤颤,谷神听了喜盈盈。”

——龙娃子天生一副好嗓子。就像这贯通的隧道一样,小龙还学会了唱山歌,这首《薅草歌》是跟着三娃子他们一起唱会的。只要龙娃子一开口唱起来,这山上的兔子都要竖起耳朵听得入迷,满山的树木石头也会静静地肃立恭听。

转眼四年过去了,金洞隧道也全线贯通。大部队已经撤离转到贵州去了。铺设钢轨的是另外一拨队伍。

这四年里小龙因为兼职看守库房一直没有回过家。只请五舅每年把挣的钱寄给了爸妈。也有一次3200块钱的工资是五舅带回去直接交到他妈手里的。

贺老板给小龙留下一台四成新的皮卡,让他继续留守工地,等待全部的机器设备和物资上面派人来运走或处理。

小龙天生聪明。两年前的一天隧道进水,而负责开车接送工人的师傅上街鬼混去了,小龙二话没说,直接上车就把车开进了洞里。等把人全部接了出来,大家才问:

“龙娃子什么时候学的开车?”

“啊,我没有学过开车啊!……就是每天坐在开车的师傅旁边看……”

“这娃儿聪明!……”

“这娃儿今儿是救了我们的命啊!……”

“龙娃子就是龙娃子,将来会有大出息!”

贺老板也从此对小龙另眼相看。甚至比对老石头还要依赖和信任,就连称呼都变了。以前都是“喂!”、“那个什么……小子”从此都和大伙儿一样称呼“小龙子!”、“龙娃子!”,有时候当着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也正儿八经地介绍他的大名——“李小龙”。贺老板还专门安排开车的师傅教了小龙几天,又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给他办了一个驾驶证,就算是对他舍身救人的奖励和救命的报答。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小龙成了贺老板的半个驾驶员。有时候到镇上或者县城请人吃饭喝酒都要把小龙带上。一是当个驾驶员,二是有一个年轻力壮的保镖在身边,有派头。但小龙从来不喝酒,也从来都没有喝过酒。正式场合小龙只负责一箱一箱地搬酒上楼,从不上桌吃饭。半正式的场合小龙就坐在靠门的位置,快速刨几口马上离开,一个人坐到车里听山歌。非正式的场合,贺老板也不喝酒,吃饭也快,吃过饭后也没有其他节目,吃了就走。

大部队离开已经五天了。上午翠翠在大门口喊:“小龙,小龙子,李小龙——”

小龙连忙起床穿衣,顺便扯下干毛巾在脸上抹了一把。

“翠翠,啥子事?”没有人也没有事的时候,小龙大多时间就是睡觉。

“听说风雨廊桥又修好了,好漂亮哦,开车一起去坝上耍!”

“啊?又修好了啊!要得!要得!”

平时要是不带重东西,翠翠一个人都是走小路上街。但今天不同,有小龙一起。而且小龙很快就要离开了。说不定就是明天,或者后天。翠翠特意打扮了一下。白翠花的裙子配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又粗又长黑黝黝的头发用一根带有晶亮晶亮珠子的发圈捆在后面,头顶别一个红边蓝底的蝴蝶结。从来都不化妆的脸上好像还抹了一点什么,走起路来像一头跳跃的小鹿,还有一股好闻的香味,正好符合这新修的铁路和贯通的金洞隧道的气质和形象。

车停在进街的路口后。他们两在街上转了好几圈,又从桥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喜欢吃啥子?我请客!”

“米豆腐!嗯……,还要一碗绿豆粉!”

逛了街,走了重新修好的风雨廊桥,吃了一盘米豆腐,一碗绿豆粉。

回到金洞两人又在刚铺好枕木的路基上走了一回,然后一起看太阳向山的那边滑落。

“过几天就走了哈……”

“嗯……先回家看看。然后去贵州……”

“四年没有回去,想家了吧!”

“想!”

……

 7

 

“姐儿住在花草坪,

身穿花衣花围裙。

手里拿根花帕子,

脚上穿的花溜根。

花上加花爱坏人。”

又唱:

“一根帕儿五尺长,

挽个疙瘩甩过墙。

千年不准疙瘩散,

万年不准姐丢郎。

二人相交要久长。”

还唱:

“一对凤凰飞上天,

一对喜鹊跟后边。

凤凰叫的花结果,

喜鹊叫的果团圆。

花果团圆万万年。”

在小龙的歌声里,阳光照得金洞和有了金洞铁路隧道的大山金光灿烂!



阿满,李远满,湖北巴东人。现居重庆,重庆新诗学会会员。作品散见《解放军报》《中国纪检监察报》《人民武警报》《四川日报》《橄榄绿》等报刊杂志及网络,部分作品被多部诗集收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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