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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学初专栏5《箍》

时间:2019-07-30     作者:陈学初【原创】   阅读

   

作家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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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


陈学初,一九四七年出生,高中毕业回乡务农至今。一九七二年开始文学创作,现为重庆作家协会会员,长寿区曲艺家协会名誉主席。曾在《重庆日报》发表小说《小林》《基本功》《机声隆隆》《题材》,在红岩少年报发表《将心比心》,在四川文学发表《敲锣击鼓的人》,在红岩文学季刊发表《失望》等,同时也写一些方言表演,小品,小演唱等曲艺作品。



        《箍》


    早就听说表哥接了个乖媳妇,而且他们相识还很有味儿。趁这次回家探亲的机会,我便去访他。

    表哥村头,一根疙疤隆垂的洋槐树浓荫四覆。树荫下,一个撮头发, 翘鼻子的小伙子,在啃哧啃哧读一本语文书。

     “你找酱油汤?跟我来,那边,湾背后。”

     一块三合土坝子,三间卵石墙瓦房。还隔多远,翘鼻子高叫道:“酱油,酱油,有人要喝酱油汤!”

     随着话音,门口出现一个女子,她青布裤,白布衫,头发像乌云盘在雪堆上,她右手把门框,左腿打弯儿,眉宇间浮动着似恼非恼似笑非笑的神情,这一定是乖表嫂了。

     进屋后,我问她:“他怎么喊你酱油汤?”

     表嫂脸上红云飘过,啪的一响,侧门跳出一个六七岁的“少林小子”, 手握一柄刚出厂的竹制宝剑:“谁的舌头长,让我割下来喂猫儿!”说着,剑尖直直朝我当胸刺来。

    表嫂喝道:“了了,那是表叔!”

    “表叔?”小子问道:“我家的表叔怎么没有见过?”

    一座草山歪歪斜斜移到门口,草山里钻出个人来,是表哥回来了。

    表哥本来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十年前在县城分手时,他说:“上头不办大学,我把爱人带回乡下办小学!”什么“爱人?”他说的是他肚子的知识。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不但没办成小学,还替别人“缴学费”缴出了一条健康的腿!现在,他络腮胡已染黑半张脸,走起路来,还一瘸一瘸的,他接过表嫂扔过去的毛巾胡乱一抹:“刚才牛头在咋呼什么?”

    表嫂的脸嫣然一红:“你看谁来了!”忽然发现我,表哥一拐一瘸奔过来,爬着我的肩膀:老表,是你呀,是你呀!你又下乡来体检体检生活啊?

    表嫂瞟了他一眼,笑嗔道:“得意!” 他常常故意生造词,错读字,让人家一本正经的去纠正,好取笑人家。她怕他这样得罪我了!岂料我熟知表哥性格,他把“体验”说成“体检”是故意的,我岂能自投罗网去上当?

    啊,人世沧桑,十年磨难,竟没有改变他的性格。

    在表哥房里,我向他提出了我那个感兴趣的问题。

    表哥笑而不答。

    我再三追问,他猛然抬腕看看表,又探头看看屋后的动静,顺手扯下墙上一根缠白胶布箍儿的笛子,贴在嘴唇。

    在学校宣传队,他就能娴熟地演奏《大寨红花遍地开》《扬鞭催马运粮忙》等曲目,现在,笛孔里飞出的是一串悠扬的笛声……

    我曾到一个公社采访,那公社广播员每在播送通知以前,都要先放一遍草原上的歌,她说,以后每放这个曲子,下头的人就知道要出通知,条件反射嘛!

    表哥吹罢曲子,又探身听听屋后的动静,诡秘地瞅瞅眼:跟你说,我和静玉相识媒人就是——学DZ。

    我们被赶回乡那年,就被编进常年基建专业队。我们唱着“开山开山嘿开山,改土改土嘿改土,”在厚土的这边,安上楞眉鼓眼的蒙古石,就象上甘岭打战壕,三五天下来,我们累得腰酸背疼骨头散架……

    那时候,牛头,就是刚才给你引路的那个翘鼻子,他头顶上头发长的两个旋,跟牛的脑壳一样,所以叫牛头。他爸是供销社头头,牛头早早就辍学在家,专等他爸办了“病退”去顶班,退休迟迟没办成,等得牛头毛焦火辣,他便出来消遣解闷,天天缠到我吹笛子。

    我开头还吹几首《公社一片新气象》《扬鞭催马运粮忙》,我吹一个,牛头就悄悄在我包里放两根经济烟。

    以后,我就吹歌曲而不吹独奏曲,那些《马儿呀,你慢些走》《满园枇杷香喷喷》之类的,乡下的人不懂行,他们大多以为只要笛子肯响就是“好”!二是吹歌曲少费多少力,少耗多少大米热量,三是望梅止渴,“慢些走”自然比“跑步干”轻松,闻着“满园枇杷香”也比“唱卧龙岗”舒服!

    再后来就干脆不“运粮忙”了,因为地底下石头翻起来,不风化不长苗也就省得下种省得上肥,一省百省就省掉鼻子底下那一横,胃里无着只有虚火,牛头又来缠着我吹笛子,我抓过笛子甩出三丈远!

    地头不长粮,家里瓦罐空空,肚子皮缸空空,年轻人就“饿心尝淡”(卧薪尝胆)研究现代科学“空对空”?

    老表你晓得我这个人,虽是嘴巴贱点,衣袖短点,但要我把耳朵割下来送烧腊铺,把脸皮麻下来揣荷包头,去做“车工”(舔碗)“钳工”(摸包)那路货色,打死也不干,但要活命,只有女婿卖老丈母,想苦方!

    第二天中午打石头下班,我裤脚高挽着,衣襟大敞开,猛跑五里路,来到合兴街上,跨进食店门槛,高喊一声:“师傅,舀一碗活汤。”

    表哥正说到这儿,房门“乓啷”一声被撞开,打在墙上又弹了回来,了了端着冲锋枪,跳着武士步,唱着像吟着“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松井的队伍来了来了!”

    表哥正要喝斥,猛见了了背后,静玉端着荷包蛋进来,忙改口笑道:“才喊师傅,师傅就到,要的酱油汤,端来荷包蛋,这岂不更好!来,老表,整了再接着说。”

    表嫂红了脸抿了嘴笑:“贫嘴,羞不羞啊?!”

    “羞什么?做都不怕,说说还怕?”

    “那你怎么不提锣喊街去宣传?”

    “那倒不必,老表是写书的,如果他觉得能警醒世人,写成书,发行全国,那不是效率更高吗?”

    “爸爸,我读的书是表叔写的么?”了了立马背道:“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

    表嫂收起碗筷,招呼了了出去了。

    接着刚才说的,食店里,一个打杂的蓝围裙姑娘,把一碗酱油汤放在表哥面前。

    表哥将筷子在汤中搅了两圈,待油水交融,喝在嘴里停留一会儿,才让它慢慢下肚去。

好不热络,舒服!如此三天。第四天,表哥一进食店,还没开口,一碗粘嘟嘟的热汤端到了面前,汤中覆盖厚厚的一层葱花,油花,香气诱人。

    表哥却抬头惊异地望着她:“你,你搞错了吧?!”

    表哥象是作案的小偷被抓住,从此再不敢去小店。于是,苦涩的野菜汤代替香喷喷的油汤,这且不说,那临别的一瞥,他的眼光从那“黑眸子”里拔不出来了,仿佛就有“嚓啦”一响。这声响使他异想天开,让他梦回牵绕,害他小虫拱胸!从此他多了一层烦恼,多一重折磨!

    可是结果他惊喜地发现,肚子似乎没有以前叫得那么凶了,饥饿原来可采用“恋爱疗法”!

    表哥正自遐想,牛头来到跟前。那根表哥摔破的笛子,牛头已用白胶布一匝匝缠好。他

大大咧咧地把笛子送到表哥鼻子尖下,一反过去的巴结讨好语气:“吹一个,要过瘾的。”

    “要是我偏不呢?”

    “那我就不告诉你一个最最那么那么(好)的消息!”

    “你不说,我就不吹!”

    牛头说:“我外婆那个队有一个‘那种’(姑娘),这个人非常非常的那么(漂亮)。她问

我妈,公社演戏,吹笛子那个人认得不?我妈说我们一个队,她叫我妈帮她问问,她想借一

本关于吹笛子的书,如果他愿意借,麻烦他二场带到街上食店……”

    牛头大叫:“借口,完全是借口,借书是遮手,实际是看人,天赐良机,你倒底吹不吹?”

    “我们队上有条牛,它吃竹子,屙背兜,你说怎么回事?原来是牛肚皮编的!”

    “编?编?要是编的,从你胯下爬二十四个圈圈!”

    牛头赌咒发誓,事情大概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吹了《美丽的姑娘我见过万千》,牛头说,你吹词呢。我说,没词的!

    正当我准备应邀赴约,工作队坐滚滚车游荡了大半个中国回来了。他们一回来就连夜开会,他们眼睛血红,青筋突暴,工作队长头上的白帕子也换了“陈式”缠法。

    “小打小闹等于羊子屁眼安黑豆,瞎误了。啥!我们要放炮,岂信放炮,还要一炮放响。啥!那里的山是黄泥巴,沙石峪是泡沙石,我们这儿是磨刀山,我们在磨刀石上造出平原,还怕上头看不见?”

     会上规定:基建队员一律不准假。每人每天补助大米四两。旷工一天,罚扣十天。

     十天的工分粮加补助粮十斤左右,这就是看上“黑眸子”一眼所买门票的代价!

     到底谁轻谁重,一时难料,不过我有点怀疑我的“饥饿恋爱疗法”被发现了!

     但如是不去,胸中的小虫又拱得厉害,心尖痒痒的,脚板心酥酥的!

     要不是昨晚上团支书立等我写交了“申请书,”“白帕子”找我谈过话,我真想他妈的一走了之!“白帕子”说:“知识没用?我看还是有用的,啥,人有知识,眼界才宽,看得才远。啥,有人说找不到媳妇,我看不难,大事办成,名声一响,还怕她铁姑娘红姑娘不牵起浪浪起线线来……”

    这家伙声东击西,加上仓库里那五两一钱金色的诱惑,结果是我吹笛子他按孔,造成我“恋爱奏鸣曲”中第一个不和谐音。

    幸好我玩了点小聪明,在托牛头带去的书中夹了张破口的信笺纸。

    当牛头捏着“真凭实据”,打算要挟我吹三首最过瘾的歌时,我已躺在小街医院的窄木床上……我右腿桐子骨粉碎性骨折!

    天塌子!地陷了!我的心,沉入万丈水底!我的头,冒出森森寒气!眼前的星星,熄灭了!“黑眸子”一闪,不见了!

   牛头找到医院来,他没敢卖弄,就把那张信笺纸交给我。纸上的破口已粘好(枉费心机),纸上有字:李大放同志:书收到,容后当面致谢。后面是落款人和日期。

   牛头说:“她真那么(漂亮)‘惨’了,我把书给她,她对我一笑,我骨头这阵都还酥!她还不知道你在这里,我去叫她来……”

    我闭着眼睛说:“已经用不着了!”

    那些天,队员们来看我,乡亲们来看我,“白帕子”也来过,他还称了两袋鸭梨。

    他们安慰我,鼓励我,称赞我,开导我,大会小会表扬我,把“屎”都吹成了“英雄”,可我觉得我是一个罪犯,我得罪了自然,自然这般报复我?我不信命运,命运这般惩罚我?

    现在,我熬受着比死士还可怕的等待,等待命运的“终审判决”:一辈子钉在木板床上?让一只裤管象降旗一样飘飞?与木拐结成终身伴侣?

    牛头又来看我,他给我送来一斤白糖,和那缠了白箍的笛子。他说怕我住院愁烦了,吹吹解闷儿,我想那长长的切心的等待,恐怕比我还愁烦吧?!

    这时,门开了一道缝,探进一个白色的身影。我说:“护士同志,我这夹板几时才能下?”

    “我?……”

    牛头浑身一颤,转身对我使劲眨眼,悄声说:“这就是那个,借书的!”

    我也认出,她就是那个给我端酱油汤的,但我此时,已“心中无鬼自坦然,”反而大胆地望着她。

    牛头又端凳子又介绍:“这就是李大放。”

    吴静玉把一网兜黄亮的广柑搁上床头柜,老熟人似的对着我,下巴微微朝牛头呶呶:    “这就是你救出的那个人?”

    “救人?!”

    “舍身救战友,你才负伤成为英雄的呀!”

    “我没救人,我才不是英雄!”

    我的口气咄咄逼人,换个人准被冲得脸红筋胀,可这吴静玉却眨动着灵光秀气的眼睛,点头笑笑表示理解。

    一时间没了话说,阳光趁机溜进窗来,呆在墙上。

    “这墙上的笛子,是你的吧?!”

    牛头抢着回答:“那当然,你别看这是根破竹管儿,我的放哥一抡起羊鞭,羊儿驾驾驾跑得快惨了,听起来最最那么好听了!”

    我和她都“扑哧”“扑哧”笑成一片。

    牛头越发得意:“真的,放哥还吹那美丽的姑娘我见过万千,只有你最可……”

    我赶忙用眼光制止他,把“爱”堵死在舌根底下。

    姑娘腮边已泛起桃红。随即,她轻轻摇摇头:“那回你在剧场的独奏,这笛子就没缠匝儿。”

    我心里一颤抖……

    她把笛子拿到手里细细把玩:“这么好的笛子,怎么就破了呢?”

牛头正想接嘴,见我瞪着他,赶忙低头不语。我没勇气,也没必要跟她讲摔笛子的经过……               

幸好她没注意我,自顾自说:“我弟弟也是好笛子入了命的,他在剧场听了你的独奏,就心血来潮买了根铜笛子,凭着倔劲,凭着猴性,整天胡乱呜呜呜吹,吹胀了喉咙吹肿了脸,结果还象牛拉车下坡,怪声怪气的嘎嘎叫,气得他把笛子摔成两半丢进了草笼。爸爸夜晚回来,脚趾戳在笛子上,削去半边,他大骂弟弟没出息,办空事,蛮干!”

    “弟弟说,你不蛮干,你那引水大比,怎么修成了影子大比?我把弟弟拉开,给他借了那本书,他高兴得给我打了三天洗脸水,他还要来拜你为师,你的笛子吹得那样好,总不会是被气得摔破的吧?”

    这姑娘真厉害,难道她已窥破秘密?

    她又把笛子细细看了一会:“不过,破了也不要紧,只要镶得好,箍得好,不是照样能演奏出美妙的音乐?”这句话,直到后来很久,我才品出点它的味道来。

    出院后,我右腿明显短了一节,走路一弓一翘,一瘸一跛。老年人叹息,女人们同情,姑娘们背后指指点点,更有顽童学我一蹲一抬走路,甚至还喊一声瘸骡子……

   我怕赶场,怕聚会,甚至怕见人!

   想起我在剧场吹“扬鞭催马”时,那黑压压的人头,那一对对燃光的眼睛,那一双双拍红的双手,当然还有那双盯着笛子的“黑眸子”,给了我最高的奖赏!那是我人生乐曲中最美妙的强音,那就是我的理想!

    可是,历史却把我抛到这沉寂的死湾,我象一枝被摔成碎片的竹笛扔在路旁,再也发不出一个单音…… 

    窗子一黑,门口跨进一个人来,是白帕子吴队长,他把一包东西放到桌上,“公社要筹办鸡场,到时候我一定推荐你,啥,这是养鸡的书,你先看看。啥……”

    白帕子队长刚走,吴静玉同一个年青人走进来,“大放哥,我找你拜师来了。”

    吴静玉说,这是她弟弟吴常。

    吴常说:“大放哥,我爸爸刚才来过?”

    “谁?吴队长?头上缠的……”

    “不是他是那个?哼,尽搞些劳命丧财的事!”

    “吴常,那是爸爸!”

    “爸爸又怎么样,他干得,我说不得?那是他一个人想干就干的吗?”

    “怪上头?上头一样叫,下头百样跳!我看是修影子大比提拔了他,把他的瘾头提上来了!”

    “别光发牢骚。”

    “好,我不发牢骚,大放哥残了,生活不方便,你来服侍他?”

    “我来就我来,你有意见?”

    “乐得一个有才华的姐夫,我能有什么意见?嘿 嘿!”

    说着,吴常竟笑了,姐姐也没有伤心落泪,倒把我搞得脸红筋胀,手足无措!

    这以后,吴静玉竟真的经常来看我。

    她象一朵彩云,把我的心驾向空中。她象一阵带酒的风,把我吹得熏熏欲醉。我的感觉,时常处在梦幻之中!坐着留下她体温的凳子,抚着那有她指纹的茶盅,捧着她千针万线编织的带有美丽图案的雪白棉线背心,这梦,是多么真实!可一扪心自问“为什么”,这真实便成为幻觉了!

    后来,我终于熬不住这“甜蜜的折磨”,向她摊出了“为什么”?

    她白皙的脸上含羞带笑,似认真似随便地反问道:“当初你为什么一门心思钻研笛子?”

这可是个说不清的问题!

村里的人一片哗然,他们都在“学雷锋”,帮助我破解心中的那个“为什么”,牛头也涎水长流地为我排忧解难:“如果有人看上我,那肯定是取我能顶班,她看上你,一定是图你会吹笛子!”

    吹笛子?吹不饱肚皮,兑不来煤油,换不回盐巴,顶屁用!

    这个问题,直到后来我和他双方共同奋斗把自己各自升华成父亲母亲的时候,仍然是个谜!

    孩子出世,那啼声嘹亮,清脆,高雅,那撼人心魄的魔力,简直使贝多芬的交响曲黯然失色!

    我说:“为了纪念这首世界名曲的作者的作者,就取名吴李(无理?)吧?!

    “什么?吴李?无理?我觉得这反映出你的潜意识,你口口声声怀疑我对你的选择,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呢?不为什么,就是因为喜欢!如果硬要问,那就因为你会吹笛子,在那年头,没有师傅,没有人督促,靠自己把笛子练到那样炉火纯青的地步,该具有多大的恒心和毅力啊!如果你迷上的不是笛子,是庄稼,是果树,那不也会同样成功?还在剧场你独奏时我就萌生这个念头。后来你受伤了,脚杆残了,加上世俗观念的挤压,你的心几乎破碎了,我都没想过要父债子还,但我觉得,竹笛破了,还可以加箍,人心碎了,可以团拢,我的主意没有动摇。回到家里,妈妈哭闹,爸爸反对,我反而更加坚定,你说,这是有理,还是无理?”

    静玉的一番话,说得我瞠目结舌,她还不松口:“你睡觉不落靠,睡着了又尽做恶梦。我知道,你性格很要强,就是在家里,你也要做一个传统模式的伟丈夫,可是,你的脚瘸了,使你在家里做人也受到无情的掣肘,你是在怪凶手,怪石头!!”

    “后来,我见你经常站在裤裆丘国坎上发呆,才发现你对责任田中那石头也耿耿于怀!那石头,也是你们造小平原时放炮送来的,我知道它碰缺过你犁田的铧口,它引来过捣蛋鬼踩烂秧子,从石头到石头,你回回梦到石头。后来我们炸了那块石头,你又在田中看到它留下的影子,原来那是山坡上一个盘踞了几千年的石牛投下的!可是,那影子却刻在你的心里了!”

    “你恨那石头,石头没有生命,任你报复!你恨那年代,岁月一去不复返,永不对面!”

    “真心引你生恨的,倒是造成悲剧的直接凶手!”

    “世事难料,凶手成了亲人!”

    “亲人不亲,三年不去跨门槛!”

    “再过三年,娃儿就要外公外婆了,你怎么办?你说,这陈年老账,该不该了了?我们的宝宝,就叫了了,你看怎么样?”

    这有什么说的呢?她是比华佗还高明的医生,连我肺叶上有多少皱纹都让她看穿了。

    男人是桶板,女人是箍桶篾!

    可也怪,从那以后,我心上轻了,身上也轻了!地里弄庄稼,家里服侍月母子,洗屎尿片,可还心痒手痒,总想弄点什么名堂出来!

    两个月以后,我办起了养鸡场。

    正好,“白帕子”队长留下的书,正好派上了用场!

    我们带着了了,去拜见了老丈人,他听说我们养鸡,立即从县种鸡场熟人那里,给我弄了一百只良种鸡。

    养鸡养了六年,鸡蛋垒起这幢房子。

    同时我发现,鸡是一种灵物,它们有自己的文化,兴趣,爱好。它们通灵性,我吹曲子,它们就争着抢着来吃食。我吹《扬鞭催马运粮忙》,它们就扇着翅膀在地上跑圈。

    我发现鸡们都心地坦率善良,不存在私怨,所以它们很少忧虑,沙坑里洗澡,太阳下晒翅膀,边走边唱歌。偶尔发生争斗,无论任何一个兄弟姐妹从中一隔,双方都不好意思,各自勾下脑壳,咯咯道歉两声,和好如初。

    只是鸡们实行性解放,虽说是世代相袭,但有悖于民族传统。对此,我搞了点小动作,而且马到成功:我培育出专孵公鸡的蛋,专孵母鸡的蛋,而且要黑有黑,要白有白。

    我原想再作些研究,才写论文。不想牛头那小子从了了嘴里探了去,到处一唱,四乡六里的人都来求蛋求鸡。

    他们看我的鸡在笛声召唤下吃食,在“扬鞭声”中开“运动会”,按编号到指定的窝里生蛋,都说“神了”!

    静玉也爬在门框上痴迷地听着,那双黑眸子里聚着两个灼亮的光点,我突然想起在剧场的“最高奖励”来。

    几个过路的学生,把我的笛子要过去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他们不相信那美妙的乐曲是用这带箍的竹笛奏出来的!最后又得出结论:“神就神在箍儿上!”甚至他们拿出新买的笛子要我给他们加箍!

    “神就神在箍儿上?”表哥把这句话听到心里去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静玉,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对!神就神在这箍儿上!”

 

(该文系作家旧作。发布时有删节——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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