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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学初专栏4《小说与女人》

时间:2019-07-02     作者:陈学初【原创】   阅读

 

作家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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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


陈学初,一九四七年出生,高中毕业回乡务农至今。一九七二年开始文学创作,现为重庆作家协会会员,长寿区曲艺家协会名誉主席。曾在《重庆日报》发表小说《小林》《基本功》《机声隆隆》《题材》,在红岩少年报发表《将心比心》,在四川文学发表《敲锣击鼓的人》,在红岩文学季刊发表《失望》等,同时也写一些方言表演,小品,小演唱等曲艺作品。

      




 编者按:

           

 他的真实,让他赢得了爱情和作家的称号。

   生活,有时需要虚构。而陈学初的生活和小说没有虚构,更没有虚伪!让我们向这位“裸作家”致敬!!

                        ——南山圆心




                         

           《小说与女人》

 

 “如果在小说和女人中只要一个,那你将选择什么?”

在省文学讲习班寝室里,颂哥拿起我桌上女人的照片,这样问我。

问得好残酷,问得好刻薄!

要小说,就没女人,就没爱情,就没天伦之乐,就影响人类繁衍!

要女人,就没小说,就留下刻骨铭心的思念,就使人空落落心欠欠过日子,就留给我一种莫名的负罪感!

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这确是我的真实体验!

记得还在少年时代,我就梦想当作家,名字印在书上,印在报纸上,好神气哟!

头一篇作品问世,不过是在作文本上。文章一发表,我立即“高人一头”——因为我站着接受全体同学批判。

校长亲临训诫:这个学生鲁迅笔法,冷嘲热讽,什么《一粒米和一粒饭的故事》,污蔑国家粮食政策,据查,他父亲是国民党观音岩警察所的警察。

当警察就反动,偏偏又在观音岩,该死!

作家当不成了,谁敢发表反动派的文章!

还是吹笛子吧。夜来躺在床上练吐音,“吐苦吐苦”直到天亮,也没能把心中的“哭”吐出来!接着是钢钎代替钢笔的年代。后来钢钎没了,不知为什么钢笔也闲了,我也回到乡下担大笔杆(锄把)。

农村天地广阔,担天地太广阔了也就显得空荡这里没有电,也就没有“影”。没有戏剧,没有球赛,没有报纸,不晓得新闻,仅有的文化生活,就是一天听三回铁砂钵炒菜(高音喇叭里发出“区区区”“沙沙沙”的噪音)。

人们好无聊!

无聊时便吹笛子,吹罢笛子便看书,看书又做起作家梦来。

那时物价不高,火柴二分钱一盒,公分价值也不低,一天能买五盒火柴,白天跟着人们干活呼隆呼隆鸭儿翻田坎,夜晚在如豆的煤油灯下,将两分钱一颗的笔尖绑在筷子头上蘸着两分钱一包的蓝墨粉兑成的墨水,翻过作业本的背面,写起小说来。

那时英雄事迹要突出,英雄人物要高大,但眼见的却是米缸缸和皮坛坛(肚皮)空对空,人们的肚皮不但不“突(凸)出”,反而深深地凹进去,脊背佝偻,人就不高,脸上现出菜色……没有素材,我就咬着笔杆硬编。

爷爷也坐灯影里编背篓,他树皮般粗糙的手指翻弄篾条比我拿笔还灵巧,他的背篼都编了两个,而我的笔尖还怕纸!

“编不出来就不编吧,哪个姑娘因为你会编小说就嫁给你,还是跟你二舅学石匠,找点钱接个媳妇。”

三岁丧母,父亲另娶,我跟爷爷相依为命过日子,灾荒年辰,爷爷把一个苞谷汤圆悄悄放进我汤碗里,我又从他背后悄悄还转去,这样反复几回,爷爷冒了火,那汤圆便滚过一个地坝,欢喜了一条过路的狗。幺爸每月给爷爷寄三块零用钱,爷爷也要塞一块给我,买墨粉,打煤油。

所以,我不跟爷爷顶嘴,他照他的说,我按我的做。我走路想小说,做活路想小说,喝一口苞谷羹在嘴里,也要赶紧看几行写成的稿子。我无端的盼下雨,雨天可以写小说。我迫不及待的等天黑,天黑可以写小说。

我冥思苦索,突出!突出!但是我看到,除了肚皮“咕噜咕噜”播送“立体音乐”外,最突出的还是坡上无树,路边无草,灶前无柴!没柴,连水锅巴都熬不出来,没柴烘,青菜都用碓窝舂了去涩水,脚杆伸进灶里烧不燃。

“别”急了,我得进山挑煤。

奇怪的是,煤厂无煤,有人告之,煤在井下,自己去拖。这煤井像一个天地只有一尺五寸高的石夹缝,这石缝呈三十度角往下梭。那煤拖也是梭子形,拖里装上煤,拖绳从胯下穿过来套在肩上,人像螃蟹一样趴在缝里往上爬,爬动时背一弓触着洞顶,顿时全身惊出冷汗,要是这石夹缝像嘴巴一样闭拢,我岂不成了它腹中的肉酱,最可怜的是我腹中的小说胎儿还没成型便被扼杀……

出得井来,我全身都糊满了稀泥巴。

好像是给我洗泥巴,天又下起雨来。

这山路,全是黄泥巴和油光石,沾上水像抹上油,走起来一步三滑,草鞋烂成渣渣,幸好在路边捡到两个篾条芭箍,扯两根地瓜藤,将芭箍套在脚上,一脚踩下去,芭箍陷进泥巴,一脚提起来,泥巴抓住芭箍不放,地瓜藤把脚背勒出血槽,痛得眼睛花转,无意中一转眼,看见背后路上留下两行芭箍印。

这两行圆环印,像两个长长的省略号,引人思考!

——生活,就是生,就是活。为了生存,为了活好——像这担煤,非担不可,这不是体验,这是承受,要是一个都市作家来担煤,他会有这感觉吗?

——脚板心血浸的圆痕,舂青菜的碓窝,数得清瓦片的汤碗,苞谷汤圆滚过地坝的轨迹,心中的梦想——这些生动的细节,独特的感受,一定能生发出一篇感人的作品!然而,英雄在哪里?人物可高大?“突出”不“突出”?弄不好岂止是“高人一头”,只怕那圆圆的芭箍会变成冰冷的铁,伴随手镯过日子!……

管痛的神经区协助中枢思考去了,脚上的痛感消失许多!

煤担回家,虽然疲劳,但看到煤在灶里燃烧,火苗欢快跳跃,心中生出感慨,我拿起笛子吹了一曲《人在旅途》。

爷爷拿回半个腚子大一块肉皮,这是一年没杀过猪的人家,过年供应的每人一两五钱猪肉,爷爷怕肉皮巴锅,干脆宰成渣渣煮稀饭。

这天晚上我没睡着,老觉得芭箍,汤圆,汤碗,油珠在眼前晃。老觉得那火苗“轰轰”地对我笑。像是要感谢我,感谢我让它们见到天日,让它们实现了燃烧的梦想。

说真的,我得感谢它们。正是它们燃烧,我才得以生存,也才有我小说的孕育,难道世间万物都是这样互相依存,互相帮助吗?

大年三十,下塆的军属五婆婆来找隔壁的小林。

原来,小林想帮五婆婆修椅子,怕五婆婆不让,就谎称家里来客,借走了那把待修的椅子,五婆婆发现借走的是坏椅子,就端把好椅子来换,谁知小林已把修好的椅子送转来。

我想起我与煤,就把这事写成小说《小林》,没想到歪打正着,《小林》竟然发表了。

责任制也“制”出了土地和人各自的责任,人为土地责任,土地也为人责任。人在希望中生,庄稼在人梦里长!水利工程也纷纷上马,我有幸在一个大型水利工地为“工地战报”搞采访。

一个漂亮姑娘称我“老师”,并邀我“耍哈走”。

我从没见过这种姑娘的笑。那么阳光,那么灿烂,那么勾人魂魄!

几十年来,我没想过女人,早先想,后来不想。不是不想。是觉得想不到的东西不去妄想。一个男人,裤带一天都收几回紧,拿什么养活女人?

现在不同了,于是我像追求小说一样追求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没多久,那姑娘的笑便发表在我的小木屋里。

我兴奋得发狂!

欣喜之余,我忍不住问:“那时候,你让我碰得鼻青脸肿,癞皮狗,骂得我睁不开眼,为什么后来——”

她诡秘地笑道,得了人参,还想刨根根?太过分了吧!听你朋友说,你会编小说,说你是我编来的!

我没编,那些细节完全是真实的。

——姑娘独病工棚,一杯温开水,几片感冒药送到床前。

——回家为母亲过生日,临上车,一个硕大精美的蛋糕递到手上。

脚趾缝奇痒难耐之时,竟发现床头有一支特效药!

不用编,我实实在在这么想,要想摘花不怕刺!胜利的峰顶是踏着失败的梯坎一步一步攀上去的——就像我写小说一样!

后来,终于从她的女朋友口中得知,女人说,编不编小说她不在乎,倒是编小说的人细腻的感情,那做事不回头的男子汉气概使人心动!

木屋里女人味浓了,小说味却淡了。书钻进了箱子,小说钻进了抽屉!

虽然锅里有煮的,但兜里却没数的,油盐柴米酱醋茶经常有几位缺席,爷爷又黑着脸,长一声短一声呻唤,煮吃人脸上便没有了阳光。

我心情沉重,仿佛成了一个“债主”。

首先是小说,是她与我相伴走过艰难岁月,是追求小说的成功给了我追求女人的信心和胆量,从而获得追求女人的成功,现在似乎有点冷落她!

再是女人,二十五岁的女人嫁给三十五岁的我,这本身就欠她一笔“债”,而今又由于生活拮据而使她脸上的阳光消失,要是不久我俩有一个共同的“作品”发表在人世间,那不更……

生活!生活!为了生活,为了活好,牛皮三寸厚,我得找出眼眼钻。

爷爷又劝我学石匠。

学石匠我没气力,更不心甘!编小说也换不来早饭米!

而朋友的一句话,却为我开了天窗。

“你会吹笛子,啷个不做笛子卖?”

于是,我拿出过去吹的笛子,依样画葫芦,做起笛子来。我在县城的大街上吹笛,文艺报的编辑们把我请上楼,他们每人一支笛,每人十块钱还不要补!我知道,这是一种变相资助,其中似乎夹着同情。

退休的文广局长问我累不累,硬把我拉到街边的小馆子里,让我跟红烧肉和啤酒交心,谁知女人的长发也喜欢红烧肉,局长把经理叫来:“你们别小看了我这朋友,人家是小说作家。”

人们关心我,人们关心小说!

虚荣心让我不再扮演这样的角色在熟人们眼前晃,我就到了一个古朴的边远小城卖笛子。

这城里,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像两排勾腰驼背的老人捧着繁枝茂叶蓬向街心,一条街成了一个绿色的涵洞。人在里面吹笛子,似乎笛声都是绿色的。阳光从叶缝中射下来落在地上,微风一吹,一街跳跃着白花花的碎银。

雨天,枝叶上落下的水珠不紧不慢地敲着过客的伞顶,哒哒哒哒,好像是一串立体的省略号……

这一街的树都是弯的,却又是一个大问号。可细细看来,原来墙根离树仅三尺远,如果树自由生长,枝桠就会伸进窗内,房主为保卫自己的自由,就砍去“来犯”的枝桠,难道自由会建筑在损害他人自由的基础之上吗?

追溯历史,树在先,还是房在先,它们为什么挤?

试想,这树生在肥田沃地,长得必定杆粗枝壮,成材成器,风风光光。如果它长在山野路边,经四季风雨,见八方世面,根赠脚夫休坐,叶送路人绿衫,好不快活,可是……此行的结果,卖掉一捆笛,捡回一根“树”(一篇叫《夔川的树》的文章)。

回到家里,看到桌前那把坐得亮堂堂的竹圈椅,真想坐上去磨笔尖。

可是,我要做笛子。我要钻眼眼!

“这是什么?”女人手拿一个湿淋淋的薄膜包。

“一个女人的照片。”我知道,那时女人洗衣服,从我贴身的衬衣荷包里搜出来的,可我不动声色,继续钻眼。

女人打开包,竟惊讶地发现自己看着自己的眼睛,她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我钻眼的间隙,听见“沙沙”的响声。

原来是女人拿着砂纸在给我砂笛子。她的脸色柔和了许多。女人很辛苦,我在外面晃,种地的责任就“制”在她身上,这真的得好好感谢她,可是,爱情仅用眼语来表达是多么苍白!

我脚下的踩钻转得更快,同样,她手中的砂纸砂得更急!

在城里,为省下十四块钱的旅馆费,我睡在路边摆摊的水泥台上过夜,吃饭钻僻街冷巷小馆子,八分钱一碗小面当菜下三两饭敷一顿。

那时候,我下意识的按按胸前的衣袋,生怕女人的眼光透过衣袋看到了我,她会爱怜地责备我“不惜本钱!”

我有什么本钱?没手艺,没职业,没工作,家庭还有“背景”,年龄快逾单身汉三十五岁的“三八”线,乡野之人就断言“等下辈子”。

然而,幸运的女神从天而降,“灿烂”的“阳光”照亮木屋,女人终于成为我的知心爱人,从此为我的人生作永远的形象代言!

所以我觉得欠她太多太多!

因此,除了做笛子,我又在街上开了个茶馆,有客人来就泡茶冲水打牌,没客人时就做笛子。深夜上床熄灯又进入小说天地,许多活生生的人从记忆的仓库中蹦出来,满脸里炒爆米花的周黑子,通夜游荡的渣滓老头邓细毛,见了女人就口水嘀嗒的“倒鸡毛”……我筛选思索,直到进入梦乡。

一天,来了三个青年报的记者,他们拍摄了我做笛子,卖笛子,坐在窗前构思,偎在被窝写作的镜头。

只听到一个记者对女人说:谢谢你,师母,老师是作家,你要操家,还要种庄稼,其实你就是作家的作家。

女人的脸“灿烂”起来。

报纸送来,在“笛子作家”的通栏标题下是我一个个生活写作的镜头。这些场面的人们经常看到,不足为奇。可是,如今爬上了报纸,就像登上了领奖台,人们全都围拢来,七嘴八舌地夸,女人脸上生出亮光!

要过年,一辆轿车停在茶馆门口,作家协会的党组书记和几个知名作家走下车来。我和女人都被请上车,车向我的老家进发。一坨石头横在路上,不待女人发出指令我就起身,可是肩膀被书记按住,叫司机下车搬了石头才过去了。

我发觉女人的胸膛剧烈起伏,她用一种从没有过的异样的眼神看我!

皮鞋——草鞋,城里人——乡下人,当官的与老百姓之间的位置刹那间完全颠倒。

她依稀感觉到这是她过去所“不在乎”的东西的神气……这一天,我家的老式木头架子床,黄浸浸的竹篾席,粗蓝布印花被,坑洼不平的地板,原生态的接待了这批来自都市的客人!

原来,他们是来慰问“贫困作家”的。

应该说“贫困”和“作家”本来就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兄弟,既然你把全部心思都投入写作,那金钱为什么要厚皮死脸削尖脑袋往你怀里钻呢?

这天晚上,女人对我开了一个关于信封的新闻发布会。

她从一个信封里拿出五个“红鲫壳”。

这是今天得的“慰问金”,女人说:“你说过,由于有“背景”,我们家几十年从没得过一个银扣儿的补助,今天,我们终于享受了这种权利!”

女人的眼光定定地望着我,我感觉,这是一个庄严的决定,正式取消那“不在乎”三个字中的头一个字!

她又拿出两个尺把长的大信封。

这是编辑部如期给我寄送的文学刊物。

女人说:“要评爱书模范,你该得金奖,书寄来两个月,连封口都没开,保存得完好无损!”

这是讽刺我荒疏学习写作!她是对的,但我心中也有“苦”,忍不住嘀咕“我怕你脸上失去笑!”

“钱,能买笑。但有钱就能买到笑吗?你想过没有,当初那个追了我两年的老师每月工资一千多,为什么会栽在你手里?”

原来女人脸上的阳光钻进云层却是另有原因。爷爷吃的饭要像稀饭那样耙,热冷稀饭要烧得比开水还涨。他不满意时嘴上不说,用顿碗放筷子的力量来表示,加上他本身腰痛,就人前人后长一声短一声呻唤,像是人家欠他钱不还!

新来的女人见此 情景不吵不闹算性情好修养好,脸上还怎能挂住笑?

而我却认为是囊中羞涩所致,错怪了女人!

女人又拿出一个信封,这是省作家协会通知我去参加文学创作讲习班。

我喜出望外,心海翻腾,从卫星上抛下个饼饼,竟不偏不倚落在我怀里!

感谢你,小说!我追求你,你反哺我,让我走出视野,走进人生深处,去探寻人生的核!

感谢你,女人!我疼你,你爱我,你爱得巧妙,爱得智慧,你用爱塑造我,让你“形象代言”的人真正的名副其实!

小说和女人已水乳交融地化在我的血液中,要去掉一个,就像割去我一页心瓣!

颂哥还拿着照片,燃着香烟,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灵机一动:“如果在小说和女人中只要一个,你将选择什么?”

颂哥措手不及:“这——我没想过!”

我们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2019  3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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