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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学初专栏3 《搭错船》外一篇

时间:2019-05-11     作者:陈学初【原创】   阅读

作家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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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


一九四七年出生,高中毕业回乡务农至今。一九七二年开始文学创作,现为重庆作家协会会员,区曲艺家协会名誉主席。曾在《重庆日报》发表小说《小林》《基本功》《机声隆隆》《题材》,在红岩少年报发表《将心比心》,在四川文学发表《敲锣击鼓的人》,在红岩文学季刊发表《失望》等,同时也写一些方言表演,小品,小演唱等曲艺作品。




    《搭错船》外一篇

                 

 

一声悠扬的汽笛消失在夜色中。

船停靠在码头中。

乘客们排队下船。我递过船票,耳边响起一声炸雷:“补票!”

我这才看清,船是“乌江”,而船票是“鸿运”!

怪我失“鸿”走“乌”!

补票吧,可是包包沉默不语,那里头仅有两块角伍分,而船票是块!

执法人员很大度,给我留下分钱吃饭住旅馆!

乌江码头的夜市热闹非凡,夜食摊上猪耳朵发出诱人的光,热腾腾的绿豆稀饭,沾着红辣椒面的干萝卜丝咸菜香气扑鼻!

我吞了吞口水,默默地站到街边,拴上围腰,插满笛子,拿出一根吹了起来。

肚子里响起咕噜咕噜的音乐,吹出来的却是“攀登高峰望故乡”的旋律!思念,思念什么?猪耳朵?绿豆稀饭?还是……

笛声在夜空中荡漾,在心壁上回响,全“市”的人听得如痴如醉,也许是他们享受得太投入了,竟全都忘记了买笛子。

一个穿黄色衣服的人挤过来,操着生硬的普通话说:“老师傅,把你刚才吹的歌再吹一遍行吗?”

我把梦驼铃又吹了一遍。

“老师傅,我请你吃饭,行吗?”

我没说话,没说话就是默认。

他去食摊上买一笼小笼包,切了半斤牛肉,把我领进政府宾馆,把包递给我,“这就是你的晚餐!”

屋里沙发上还坐着一男一女,男的一脸络腮胡,女的一头披肩长发,这女人漂亮得像是从画里走下来,她眼睛一转,那里便荡漾出粼粼波光!

原来他是来跟乌江轮船公司搞合资经营的台湾人。他们之中两个祖籍福建,穿黄衣服的祖籍是四川涪陵,络腮胡和女人曾在电视台工作过,穿黄衣服的是罗大佑的铁杆粉丝!他们都酷爱音乐,他们曾在从大陆去台的人中作了一个民意调查,梦驼铃是最具人气的歌!

于是,我给他们吹了梦驼铃》《阿里山的姑娘,还吹了吐鲁番的葡萄熟了》《枉凝眉等。

听歌时,他们双手爬着膝盖,上身微微前倾,眼睛睁圆定格,是要把旋律全都听懂进肚子里!

每吹完一个歌,他们一起起立,鼓掌!

忽然,那姑娘突发奇想,三两步走到我身边,从我胸前围腰上取下一根笛子,学着我的样子放到嘴边作吹笛状,让两个同伴“咔咔”拍照。

说真的,我这一辈子没和漂亮姑娘照过相,我感觉受宠若惊,头晕目眩,这照片我至今还珍藏着!

那天吹完歌,穿黄衣服的突然问我:“令尊高寿?”

我说:“家父六十五。”

他说:“与我同庚。”又问我:“你祖籍长寿?”

他盯着我眼睛看了好一阵,是自言自语“我在重庆当过警察,我办公室有个同事也是长寿人,叫什么明康,他的姓我记不起来了。”

“陈明康” 我冲口而出。

他两眼放光,“对对对,陈明康陈明康,他两眉毛挺长的,和你差不多!”

“他是我父亲!”

“你说他,他是你父亲?他现在在里?”

“他已经去世了。”

他僵住了,随即我们紧紧拥抱,我感觉他胸膛起伏,好还在哽咽。我心想,他们调查我父亲勾结的海外特务,可能就是他了吧。

临走,穿黄衣服的往我包里塞什么东西,我忙着推,“两岸一家亲,既然你是叔叔,如今回到家里,怎么能这样?”

他执意要给,我也只有半推半就。

下楼梯时,我把手伸进包里暗暗数数,十五张大团结,心想,既然是合资的大老板,未免太小气了吧,但比起那五分钱的大度当然要大度得多!

在旅馆,我久久不能入睡,今晚的故事,全因一个“错”而起。

有时候,“错”也蕴含着生机!

四十年前一个冬天的早晨,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打了十五斤猪草卖了,于是便有一根价值角钱的弯棒棒笛子。

没有吹奏方法,也没老师指点,只是一个劲地呜呜吹,吹笛子不是吹火,气越大噪声越大,一会儿就头晕脑胀!

是钢钎代替钢笔的年代,不喜欢钢钎的人闲得无聊,便钻进图书馆“爱”(“偷”字不雅说成“爱”)书,谁知书架上空空如也,忽觉地上有东西顶脚,捡起来一看,却是一本《笛子吹奏法》,我喜出望外,有了“师傅”,时间也不愁。

读书时,白天上课,没时间吹,晚自习下了睡觉,又不敢吹!

现在不上课,我白天学“法”,夜晚吹笛,空荡荡的教室六面光,吹起笛子透响,我在梦中练习吐音,室友说,是那里的鱼在吹泡泡。走路练,吃饭练,忘记了饭含在嘴里,一个吐音,把饭吐在同学脸上,害得人家笑得好苦!

一来二去,有人说我把六个眼的笛子吹成了七个眼,多的那个是“板眼”,说我吹得有板有眼。

时逢解放军0059部队搞拉练,在欢迎晚会上,我一曲《我是一个兵》吹得全场掌声雷动!

历史证明,那荒唐的年代毕竟是个错误,但恰恰是那错误的年月却成就我吹笛的梦想,衍生出我生存的技巧!

时代进步,钢笔回来,终于有一天,我又拿起了钢笔,坐上了高考桌。而且一鼓作气上了录取线!破灭的希望重新燃起火光,多少回梦中捧着鲜红大印的录取通知书热泪盈眶!

可是,眼见同场考友一个个起程上学,而我的板凳却是抹了强力胶,稳稳坐着一动不动!我知道,那是我父亲在我身上留下的“黑影”在作怪!

多少年前,我父亲当警察,管户口,跟今天的穿黄衣服的那位同桌办公。后来,黄衣服当兵去了台湾,父亲回到了乡下。

过去他当警察,如今人家对他也紧查,查他“官晋何级”,查他“勾结海外”,虽然都是无果而终,但那“黑影”却膏药贴背,那“药”性自然延及于我!

这样一来,大学不能上,单位进不了,代课都不行!

但世界这么大,草棵棵里饿不死蛇,于是我成立了一个一人身兼数职(厂长,工人,销售员)的笛子加工厂,取名“中国上川”。

有人问:“中国上川”,是什么意思?

我说:人世间许多事,你不必问他什么意思,如果你硬要问他什么意思,这本身就没意思!

我喜欢笛子,它是一种高雅之物,它虚心,开放,包容,奉献。它一生旨在寻求合作伙伴(吹笛人),它在合作中让对方赢利的同时,也实现自身价值!它不计较合作方身上有无“色彩”!

它还善解人意,我兴奋时它高亢,我思念时它深沉,就是“攀登高峰望故乡”深沉的旋律触动了那位穿黄衣服的几十年对故乡亲人的思念之情,才成了今晚的宾馆音乐会,并意外地邂逅了隔海而居半个世纪之久的父亲生前的同事,你说奇不奇?!

我在城里卖笛子,就好加入了“棒棒”的行列。“棒棒”用的是力气,我用的是气力。“棒棒”们用劳动创造音乐,我用“棒棒”将音乐还给他们。

我用嘴巴吹气,用鼻孔吸进天然气,挺着胸膛,目不斜视地吹着笛子往前走。

我知道,路人有不屑的,有嘲讽的,有漠视的,也有羡慕的,痴迷的,向往的。

但我不在乎,也无暇顾及!我要吹奏出尽可能完美的乐曲,用音乐的神奇之手去把人心的敏感之处挠痒,为我的“伙伴”找到它终生的伙伴!这好“吐”出了“苦”,又好象尝到了甜!

肥田沃土好发芽,山间岩缝能长树,这也是我生命之树上的一片绿叶!

在故乡的茶馆里,有熟人扯到我参加高考的事,替我惋惜!

“要不是你父亲搭错一班船,这阵你该大学毕业工作退休,一个月坐着都有好几千块了!”

我不以为然,世间事情的对与错,本来就不是绝对的!为获取几颗救命的早饭米,父亲珍惜了那个就业的机会,这是人之常情。而在历史的变迁中,人为地赋它浓重的色彩而殃及正常的人生,那才是真正的错!

在这“对”与“错”之间,横亘着一道人生的海峡!

好在如今海峡两岸渐渐靠拢,你看那“黄衣服”不是大摇大摆投资来了吗?

人生的海峡两岸也必将统一。

在思念中,梦中的驼铃已经响到耳边了!

 

   

告   别

 

盖棺时。

亲人告别。

她强忍巨大悲痛,年青时送他出门做手艺一样,给他提提衣领,牵牵衣袖。

当她牵衣袖时,发觉他手指曲,看着不顺眼,使力掰伸指拇,手心露出一个纸团,展开纸团,竟是——钱?

这是奇怪中的奇怪!湾里人说,他是在河边钓鱼淋了雨,回家就没有出来。生了病人都遭不住了,他还拿钱做什么?

半生相伴,她对他,比手上的纹络还熟悉,在那年代,姑娘嫁个手艺人,她感到幸运。而他这小篾匠,也格外讨人欢心。他做手艺回来,往她嘴里一塞,蜜甜!(想必那是主人家发的糖果),往她包里一揣,唰唰响!

男人做手艺,女人种地,亦工亦农,只富不穷!小日子过得顺风顺水,甜甜蜜蜜。

可是,天晴总有天阴时,有一回他走夜路跌了腿。主人备了礼物来看他,才晓得他是为主人省半天工钱,赶活路搁晚了才出的事。女人不但没有责怪,反而对他生起一层敬重!

日出日落,小篾匠变成了老篾匠,在他眼里,什么东西都变成双影,手艺做不成了。闲着无聊,他去帮女人种地,可一锄头下去,草立着,苗却断了,地也种不成,看来只有陪电视,坐茶馆了!

昨天姨妈做大生,他推说脚是瘸的,走路不便,就上街去泡茶馆了。

女人只好自去了。

可是,他怎么又到河边钓鱼了?淋雨生病也不管不顾,还拿钱.......

钱?她好觉得这钱有点异样!大的一张伍拾块中间的断裂处粘有补币纸,小的一张伍块的边角处沾有蓝墨水!

她进屋拉开抽屉,果然就是她放在抽屉里的钱!

在她的印象中,男人挣过不少钱,可他从不乱花钱,他不抽烟,不喝酒。赶场上街不吃粑粑不吃饼,去来都是一泡清口水。

——他拿钱,到底想做什么?

其实,瘸哥用钱,除了茶馆就没第二个地方。

他一进茶馆,茶客们便打趣道:“你走了好远的路哦,把脚都走瘸了?”

他不恼不怒,取下布斗篷挂在墙上:“茶不醉人酒醉人,后湾有人酒醉佬喝醉了,吐了一地,结果醉死两条狗!”

老板端来茶杯,瘸哥把手伸进包包摸钱,老板笑了:“莫表演了。”顺手掏笔在墙上又划了一杠,“今天是警察日。”

茶客们都明白,什么警察日,吆吆零——110杯!

这以后,瘸哥就没来了。

接着就传说他走了。

瘸哥走了,警察没察,倒是他女人开始了,她先问左邻右舍,又上街挨着铺子问。

问到茶馆,老板说:“他是有几杯茶钱。”

“多少?”

“一百一十杯。”

“多少钱一杯?” 

“伍角。”

“伍拾伍块?!”

女人大悟:原来他拿钱是为了还账,是为了伸伸展展告别世界!而我给他牵伸衣袖,释惑解疑,不也是帮他完成这个遗愿吗?

新闻不胫而走,有人点赞瘸哥为“天下第一耿直人!”

女人悲痛之余,也感觉一丝欣慰。

但她心里又生起一朵疑云。三个月前,她曾给过他钱。

女人回家,家里正有人等她。那是瘸哥当年一起做手艺的师兄。

原来三个月前,师兄在路上生了疾病,瘸哥就把他送到了医院。

“生病的第二天,娃儿就把我接到了广州,昨天才回来,听说师弟归天……唉,我来晚了!”

他拿出伍拾伍块钱,“这是师弟为我垫的医药费,我今天是来还账的。你不晓得,我跟师弟一样的脾性,欠了人家的钱,心象悬在半天的云,瞌睡都睡不着!”

说着,他又拿出一大包香烛钱纸和一个硕大的花圈,“这辈子我欠他的人情,永远也还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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