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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谒龙石梁

时间:2019-02-18     作者:张德渊【原创】   阅读

92年春节前某日黄昏时候,我千里风尘仆仆终于回到了我阔别已久,令我魂牵梦绕的故乡重庆长寿县城。

车抵达县城我在河街的一家旅馆住下。不顾一路鞍马劳顿,一放好行李就匆匆向鱼市街赶去,在鱼市街买了冥钱祭品,下行来到了“新大桥”头——一石木大桥,跨越在桃花溪上,把河街和城东安定纸厂、乐群中学(长寿二中)连在一起。继而从新桥旁斜坡走下就踏在了桃花溪河底宽约10米,长约20米的石梁之上。石梁宛若一条巨龙,石上青一块,紫一块,凸凸凹凹如同龙鳞一般,千年岁月遭受风刀雨箭,饱经沧桑。夏日蜇伏在滔滔洪水之中,秋冬洪水消停,铁骨铮铮,峥嵘可见。又因古代在这石梁上发生一个惊天地、泣鬼神、人化成龙的传说,故名龙石梁。桃花溪水从石梁两旁缓缓流过,注入长江。龙石梁正前方滚滚长江东去,可见上出王家滩,下至白塔岭河域,雄伟壮廓。

80后我便告别故乡到云南边陲西双版纳某中学教书,一晃10年快过去了。“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我多么渴望回访故乡,瞻仰、拜谒生我养我的地方;祭祀、悼念我母亲英年早逝的在天之灵。

我在此龙石梁上焚香、燃烛、化纸,对江而跪,面向浩荡长江虔诚祈祷:九天重霄玉皇大帝降旨,派遣玉龙天子护送我在天神母下凡至龙石梁上,让我们母子良辰相会。

暮色苍茫,须臾长江波浪滔天,冥蒙之中,一条玉龙凌空飞舞,我认定他就是川剧《望娘滩》中在龙石梁上人化成龙的仙童聂郎——天上的玉龙天子。尔后,聂母仿佛在望娘滩——龙石梁上出现,不过不是现在的神母天仙,而是当年穷苦的模样。我想她是真身下凡,拄着竹杖蹒跚而来:苍白的银发在晚风中飘飞,微胖的脸颊嵌满皱纹,似乎有些浮肿,深陷的眼窝暗淡无光,因盼儿归已哭瞎了双眼,她另一只手在前方左右搜寻着什么。我展开双臂去拥抱她,她亲吻着我的脸庞。我告诉自己:她是望娘滩上的聂娘。不!她是我的杨氏亲娘……她与《望娘滩》中的悲剧人物命运息息相关。久违了!四十多个年头没见到我的亲娘了。亲切地说:“娘,今天儿看你来了!”

母子重逢,悲喜交并,相对无言,热泪横流,情不自禁,让我缅怀起她的生平往事而痛切肺腑。

我老家住在合兴场一大石坡下,名曰“石垭口”。坡上有一棵大榕树,枝繁叶茂。地址大概就在葛兰场与合兴场的交界之处,离葛兰曲曲弯弯,羊肠小道也只不过10里之遥。那时是解放前40年代,我家亦是清贫,幸好我爹在长寿林庄中学念了初中,也算是村里的一个秀才,能写会算,那时便在重庆临江门开油行的三姨爹那儿打工,当管账先生。我母亲是葛兰老街人(在现在长三中一侧)19岁时嫁给我爹,成婚3年后生我。因喜得贵子,在家还有一点地位。我母亲不漂亮,是农村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妇女,她的一生也没有什么丰功伟绩。我只知道她姓杨。旧时农村妇女社会地位低,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嫁夫从夫,我家姓张,人们只管叫她张杨氏、张大嫂。

我长大听我大舅讲她脸微胖,单眼皮,但皮肤白皙,看上去人很慈祥、善良,而且人吃苦耐劳,精明能干,善长纺织、针黹,当姑娘时葛兰三天赶集一场,她总能织出一个布来,足够一家养家糊口;为母时,为我做背扇、“偎偎”(小棉被)绣的金龙、玉凤栩栩如生,惹得同村媳妇心生嫉妒,姑娘们赞不绝口。

我娘视我为她掌上明珠,我是她生命的全部,把她的一生全都寄托在我的身上。把我含在嘴里怕化了,放了我手怕飞了。每天都把我背在她背上,连织布时都不例外。她含辛茹苦一门心思要把我培养成人、成龙。我还依稀记得几件趣事。就拿春节来说吧!她期盼我将来长大后能成家立业,自食其力。回娘家赶集葛三场免不了用她积攒的私房钱给我买好多好多五颜色的“娃娃书”叫爹教我读。她不识文断字,哪知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何况那是大人物要学的、做的。但她确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民间俗语(来自《贤文增广》)。春节初三、初四还要傍晚偷青(偷亲),看上邻村谁家的小丫头长得漂亮、聪明伶俐就到她家“偷亲”。仅偷一棵白菜、青菜什么的。那是旧社会我们地方的民间风俗,谁也不会怪罪的。另外就是背我看大戏了。她从小在葛兰场长大,看戏的机会总是比乡下人要多些,久而久之就有了这个爱好。仿佛记得有一年春节,元宵节前某日白天,长寿县城沈家戏班子在葛兰老街文庙还是禹王庙搭了戏台演出川剧《望娘滩》。白天看戏人多场子爆满。真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娘抱着我看,或是让我骑马马肩看戏,大舅在一旁守护着我们母子俩。未料想正是这出戏与我娘结下了生死之缘,也让我终生难忘!

《望娘滩》据说是元代杂剧,什么时候川剧才把它搬上舞台就没有考证了。剧情大概是古代巴渝某深山里住着一家姓聂的母子俩,一贫如洗,家无立锥之地。聂郎十一、二岁时就不得不给当地一地主老财放牛割草,挣些残汤剩饭来养家度日。一年大旱,山里山外草木枯焦,哪里能割得青草?眼看聂郎要被地主扫地出门,母子俩行将饿死荒野。真是天道有情,怜悯天下受苦之人!聂郎在山间深处发现一个地方,青草长得叶绿茂盛,总能割满一背箩。奇妙的是青草今日割去,明天又郁郁葱葱重新长了出来。日复一日聂郎感到好奇就用手往草地里扒,竟扒出一颗亮晶晶的夜明珠来。他兴高采烈把它拿回家去放在一空空如也的米缸里,翌时清晨竟冒出白花花的一缸米来,母子二人欣喜异常!从此他们眉开眼笑再也不会挨冻受饿,而且还用米周济四方乡邻。地主老财闻之上门抢宝,聂郎无可奈何把夜明珠吞入腹中。霎时他口渴难熬,喝完碗里、缸里、小溪湖泊的水仍不解渴,心如火烧,全身发紫,他不得不飞奔至长江饮水,一张口一吸气江水像一条白练,一道瀑布飞流进他的腹中。刹那间长江上空电闪雷鸣,风雨大作,聂郎摇身一变幻化成了一条巨龙,要飞腾至东海饮水。财主和一帮家丁手持大刀,凶神恶煞紧尾随其后,穷追不舍要破腹取宝。聂郎怒火熊熊燃烧胸膛,奋起反抗,身躯一摇,龙尾一摆,在长江掀起千重排空惊涛骇浪,一下把财主和家丁卷入江中葬身鱼腹!

据民间传说,故事就发生在长寿境内。聂郎真有其人,渡舟至菩提山一带聂姓甚多。聂郎割草获宝的山就是菩提山,他母子俩就住在菩提山下。聂郎吞宝之后饮水的小河正是桃花溪;越过一道石梁饮水长江,这道石梁就是龙石梁。因为他除暴安良,解救穷苦百姓,在菩提山明、清时代山民还为他修了“聂龙廟”,朝拜进香之人常年络绎不绝。说得来活灵活现,谁不相信?我娘从来就信以为真。长寿古来是龙的故乡,汉族文化之一就是“龙”的文化,文化象征就是“龙”的图腾。

《望娘滩》最后一折戏是“龙归大海”。聂郎饮水长江,幻化为龙。聂娘心痛欲裂,心急如焚,追儿至龙石梁上。龙归大海,母子俩天各一方,分离在水陆两界。母子连心岂不万分悲痛?泪雨滂沱顿时化成了满江大雾。孤身聂母站在龙石梁上眼睁睁见儿远去,难以挽回,便声嘶力竭地呼唤,喊儿回来。聂龙不忍心割舍慈母漂泊而独自归去,每听见娘的一声惨叫就必回首瞻仰,龙身随之一蜷曲就在江中积成一个沙滩,名曰“望娘滩”。娘一遍又一遍的呼叫,一共叫了二十四遍,长江中就留下了二十四个“望娘滩”。龙石梁又名第一“望娘滩”

这个戏是惩恶扬善,除暴安良反映农村阶级斗争的神话剧,有悲壮之美。在旧社代表了人民的强烈愿望,深得民心。剧作采用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的手法,写得来引人入胜。而且全剧充满人伦之情、人间大爱,很具人民性。因此,该剧喜闻乐见,常演不衰。此后我母隔三差五年总要再看一次。看此戏时就激动万分!时而脸色苍白,时而横眉怒目,时而哭泣悲哀,泪洒如雨。她有正义感,对叶娘一家的悲惨遭遇十分同情,对人间邪恶、残暴深恶痛绝。

娘看了这出戏之后,那些日子变得更加沉默,对我更是百般呵护!听人讲世道不太平,有“人犯子”专拐卖妇女儿童,她提心吊胆过日子,深怕儿子我出半点差错,五六岁的我还老是被背在她背上,母子形影不离。

越怕出错越出错。娘骂她自己命里“克”子!那年冬天,爷陪我一边吃饭一边在火塘(火坑)烤火取暖,我一不小心不幸倒在火坑里,火苗把我胳膊肘烧坏了,痛得“哇哇”直叫。母亲还在里屋机头上织布尚未吃饭,如晴天霹雳闻声赶来把我从火坑里抱了起来,瞅着烧伤的肌肤失声痛哭。但不敢埋怨我爷,只得自责:“我太傻了!我怎么忘了把我儿背在背上?”日后的半个月她的眼泪从来没有干过,眼眶都哭成红桃子了!解放前医学条件差,用阴沟泥给我敷上以便退热消肿,致使我至今还留下疤痕。每当我痛得直叫时她就哺乳让我安静。她夜里除了照看我还得织布,只为了养家糊口啊!那些夜晚她很少入眠,夜半还听得见她的哭泣声和叹息声,微胖的脸也变得干瘪憔悴。为了给我治伤,她曾背我上廟进香、拜佛,乞求神灵保佑;也少不了请巫婆上门为我驱邪除魔;还给我戴上了长命锁;不惜背着我跑遍了全县四十八个场镇,请乡土郎中给我包药、抓药。而今我年已华发,每当想起这些,我真感恩不尽,激动得热泪常流。今生今世乃至下辈子也难报答母养育之恩。

我母命苦,英年早逝,离我去时年纪还不到30岁!她一辈子没过几天好日子。要是能活到现在享受新社会的福,享儿子我的福该有多好呀!

祸不单行。大概是1948年深秋,父亲在重庆打工染病,捎话来要我娘到重庆去侍候。我娘是一个贤妻良母,大慈大悲之人!闻听此讯,次日清晨背着我就与大舅同行踏上了赴渝的艰难里程。我妈节俭,怕花钱,没坐洋船走旱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那时从葛兰到重庆步行要翻十八盘“张关铁山”,绕道跨越无数溪涧沟壑,谈何容易!晓行夜住也要四、五天时间。

第一天出发赶到长寿落脚住宿,我娘对“望娘滩”的精彩着了迷!她相信戏里那个龙石梁是个神圣的地方,不顾一天的疲劳傍晚时分还背着我去亲自造访它。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在龙石梁上走来走去,左顾右盼,望江沉思,江风撩拨她眼角的发丝,一双焦灼的眼似哭无泪,干裂的嘴唇欲喊无声。仿佛她成了戏里的聂娘活生生地与儿生离死别,眼巴巴地望着儿子聂郎成龙归去。不知是否这是她心灵的感应还是她与戏曲《望娘滩》情景的契合?

到重庆她只走了三天。在她悉心照料下,父亲的病很快得以痊愈。然而她却一病倒床不起,再也没有回来!呆在重庆还不足一个月呢!也看了医生。大夫说我娘是路途遥远,赶路太急,致使热侵肺、邪攻心患了乌牙症,难治好。不过注射盘尼西林(青霉素)或许有一线生机。只是那时他事情难办,大医院一时半刻也拿不出这个药来。好多药都奇缺。1948年重庆卫生医疗状况糟糕透顶!国民党反动派挑起内战,其前方战势吃紧,盘尼西林是军用药物,重庆国民党军界、医疗界对此药监控甚严,只准往其前线调运,民间根本买不出。

我娘把我搂在她怀里亲了又亲,吻了又吻,她多么撇不下我!还嘱咐我:“娘要走了!等儿长大了若想见娘就到长寿那个龙石梁上去,我一定在那个望娘滩上等候着儿呢!”又回头叮嘱我爹:“我的病治不好了!这药很贵,这针就不打了,省钱给儿交学费。该让儿子上学读书了。”握着我胸前的长命锁接着说:“一定要把儿养大成人,成龙!”那时我毕竟年幼,哪懂得“娘要走了”的话中含义!娘咽气躺在床上时我还一个劲地拉着、嚷着要她站起来背我去看戏呢!

在龙石梁上我长跪不起,那时河街、南城、东城、西城华灯初放,万家灯火灿烂辉煌,照得龙石梁如同白昼一般。我看见娘的身影模糊,渐渐淡去,我知道娘要走了,留不住了!长寿川剧院唢呐声声、锣鼓咚锵隐约在耳边传来。事有巧合,那晚演的戏不是别的,竟是传统剧目《望娘滩》。由长寿川剧名家陈建忠主演聂郎,喻吉贞主演叶娘。我是在旅馆写号时老板娘给我讲的,她热情地称我“老乡”,还特意送了我这个“老乡”一张戏票,说:“好看得很!这是专门给到长寿观光住店的游客买的”。我悼祭母亲浮想联翩,心情抑郁忧伤,川剧《龙归大海》一折聂郎为其娘唱的那段令人痛断肝肠的“告别词”(年深月久,原词不详,大意如此)在耳边响起,心头唱起:

(念白) 娘啊娘,儿去矣!

() 娘呀,你莫流泪,别悲伤!

    儿已成龙岂能住在河岸上。

    娘的养育恩情比天高,比海深,

    儿今生今世难报答,怎敢忘!

    待儿龙归大海聚神威呼风唤雨

    誓扫清黑茫茫云遮雾障,

    除妖魔澄清寰宇迎太阳。

    到那时龙儿再还儿女装,

    苍山脚下陪伴娘!

    ……

我起身拜别龙石梁,再去感受我娘钟爱一生的川剧《望娘滩》,去拜谒聂母,再拜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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