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艺世界 >>小说 >> 伍俊 《中年女人》
详细内容

伍俊 《中年女人》

时间:2019-01-06     作者:伍俊【原创】   阅读

 

年关将近,叶丽萍的心越发焦灼。按往常,晚上不过十二点,她是不上床睡的。就是上了床,她也会赖在床上看书,床头柜、枕边随处可见横陈的书籍、杂志、报纸。尽管有专门的书房,但她的这个阅读习惯却一直改不掉。今晚,她却懒怏怏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早早便上了床,读小学的女儿刚刚入睡,丈夫庄爽外出还没回来。她瞥了一下床头柜的钟,指针指向21:05
  以往这个时间,她正在网上收发邮件或打一些随感而发的文字,要不就趁着做完正事的间隙一面浏览网上的最新信息,一面与吴四满欢快地聊天。多年有序的工作规律养成叶丽萍同样有序的生活节奏,每晚7时正看会儿中央新闻,然后是本地新闻;8时新闻结束,上网。有时查查工作资料,有时上自己的“博客”涂划,有时则仅仅是随意的浏览一圈便下来。上网相对有弹性些,时间可长可短,实在没内容时,叶丽萍会把时间用于看书。躺在床上看书,那种感觉很舒服。叶丽萍常叹时间不够用,每天忙忙碌碌,日出日息似乎只一眨眼功夫,想做一件事都不能做完整,零散的时间总把它切割得断断续续,特别是今年以来,好象总追着时间跑,忙的喘不过气。不过这样也好,有压力才有动力,太闲了会生出慵懒来,人一懒散,生命就如行尸走肉。这是叶丽萍曾经深有体会的感受。
  也许因为太困,不一会儿,叶丽萍竟迷迷糊糊睡着了。连庄爽什么时候归家,躺到自己身边,都一无所知。叶丽萍突然醒过来时,已是午夜,她摸索到枕下的手机,按了一下,绿光屏显示着午夜215分。她只感到脑壳酥麻,思维清晰,就像醉酒乍醒,许多心事涌上来,千头万绪。人近中年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青春渐逝,国家规定截止参加公务员考试的杠杆……简言之,握在手中的资本越来越有限了。她突然想起了那一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悲从中来。更要命的是,原以为满有希望的事业前景,到现在却还是一个未知数!
  叶丽萍的脑海反复浮现今天中午的那一幕:她口袋里揣着节省的4000元,不断地换商场,这家进,那家出,总拿捏不准买什么东西既得体又有档次感?尽管有人告诉过她,给信封最顶用,连门也不必上,公事公办地到办公室,瞄准时机该出手就出手。但叶丽萍做不来,她知道自己在这一方面几近弱智。平时做份内事、汇报工作时找领导总是理直气壮的样子,表达毫不含糊,但只要是办点自己的私事,面对领导就像做了亏心事,思维混乱,说起话来老打结,显得辞不达意。
  这次,她想找伍局长正是为自己工作调动的事。据内部透露,孙局很快就要调走了,而叶丽萍的编制问题至今仍未解决,这是叶丽萍的一块心病。从区文化馆借到市文化局工作已有二年了,当时借用是说好来编一份文化刊物《古柏文学》,局里的几位都不是拿笔杆子的,又嫌文字活累,所以当宣传部一位老同志推荐,领导便一口应承了。当初叶丽萍也为挪与不挪一事绞尽了脑汁,尽管在文化馆工作近十年,但一直是个闲职,自己虽业余搞创作,但文化馆里人才济济,一直轮不到她表现,她只是默默地做着资料员份内事,其实说是资料员,还是好听的,她做的事不外是复印文件、到各个文化部门传达室送资料,接下来便是坐着发呆捱时间等下班了,因为领导说过非专业人员得坐班,以便有事时找到人。
  叶丽萍腻烦了这份工作,又苦于无门出脱,业余创作更勤了,反倒弄出个省级作家。没想这一来,更让那些端文字饭碗的人眼红,总揪住她上班搞“私伙”捅。在这样的单位呆的实在郁闷,刚好中学一位校友的父亲刚从宣传部退下来,人又热心,听说叶丽萍还是个弄笔杆子的“秀才”,便说上了。初时文化馆的人都羡慕得紧,说叶丽萍不定有受提拔的机会,到时若做了干部可别小觑我们哦!没想这一借,便是两年,开头回单位领工资,大家还笑脸相待,端茶请客,问问局里的人事。后来,叶丽萍编的刊物出了一期又一期,但人事关系却一直没有变化,仍是“吃里扒外”的借用职。先是财务部发出牢骚话,说叶丽萍占着毛坑不拉屎。刚好领导手头物色了一位人选想进来没编制,便几次三番催得紧,越说越难听,居然让叶丽萍卖掉工龄,大有泼出去的水收不回的意味。叶丽萍有苦难诉呀!自己处处陪着小心,倒霉事还是不少,不是自己不争气,只恨自己运气不佳。参加过三次公务员考试,一次因为赶出刊错过了时间,监考员不让进;一次因孩子发高烧,自动放弃;最后一次自己考砸了,离入围线还差二分。也许自己真的头脑老化,再怎么赶也赶不上那帮应届毕业生。本来,她还想有了熟悉题型、考场的基础,今年再一搏,但已超龄了。叶丽萍打心里埋怨过自己没有一个好爸爸,又嫁不了好老公。但很快便又修正自己的心态,毕竟自己也是做人父母的人了,以后女儿反过来怨自己,会是什么感受!?
  虽然叶丽萍在人际、处事上不懂技巧,但毕竟是靠实力做事,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局长当着其他人的面表扬过她几次,她当时也不懂得谦让,或者像其他人一样反过来说是局长栽培,顺着拍拍局长的马屁,而是一听夸自己,脸“刷”的一下子红到耳根。叶丽萍甚至弄不懂局长是打心里真正赏识她,还是领导的艺术。
  下午,她是吃过午餐十二点刚过便出的门,从最便民的大众购物广场到最贵族化的燕翅鲍专卖店,她不知跑了多少路,在多少货架前徘徊,总拿不定主意。4000元,送出去是薄薄的一个信封,买大众的东西是沉沉的一大袋,在燕翅鲍专卖店里却买不到几条上等虫草。她实在拿捏不准买什么才是最合适的。在燕翅鲍专卖店愣神了许久两手空空出来时,叶丽萍分明感觉到背后站台小姐那带着冰棱般的眼光,她几乎想转身唾她一口。
  推动摩托车时,叶丽萍眼睛的余光又瞥见对面那套摆出门口降价货车上的儿童时装,那是一家“猪仔唛”的童装店,这品牌在童装中算是一个名牌子。叶丽萍为女儿看好了那套年衣,但降价后还得250元,她觉得太贵了,想留着迫近年关再来看,按以往经验,人家为了赶过年会来一次大抛售,折扣也压得更低。此际,她又忍不住瞟了那童装,深恐被人先下手似的。她想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它买下来,自己的就免了。过年向来是小孩开心大人犯愁的事,再怎么着都得让小孩开心一把。
  叶丽萍足足在外面逛了近三个钟头,眼看时间一格一格跳过。再不抓紧,恐对人家不敬。叶丽萍昨晚向伍局长打过电话探询,伍局长开头还推三托四说有事到办公室谈就好。好不容易才逮住下午这个机会,千万别因为自己的拖沓而错失。这么一想,叶丽萍不由紧张起来,这才胡乱钻进一家高档烟酒专卖点,把4000元兑为几件包装精美,看起来很高档的东西。
  当她提着礼品按下那个门号,心无来由地咚咚乱跳,尽管这已不是头一次,但这一次尤为剧烈,也许叶丽萍把希望全压在了这一次行动上的缘故。开门的是伍局长的保姆,那位笑起来两个大门牙有点脱根的中年妇女,纯朴的穿扮与浓浓的古柏口音让人过眼即知是洗脚进城的农村人。因为叶丽萍来过,她的脸作着笑的造型,但门一打开,头还是自然歪向内里,拿眼照主人面色。看场面,在叶丽萍按门之前伍局长已指令她把过时的花蓝和有点干瘪的水果处理掉,料必才要往外送,门铃响了,东西便堵在了门口,难怪开门手脚那么麻利。叶丽萍嘴里低声称呼“伍局长”,抬着的脚犹豫了一下才跨过去,用眼逡巡了那个光亮豪气的大厅,寻找歇放礼品的适合位置,以期既自然又可引起对方注意,这可是叶丽萍打出道以来送出的最值钱礼品哦。巡了几眼,她还是轻轻地把礼品卸落在四方型宽大红木茶几脚根,拘谨地退后浅坐在沙发上。隔着茶几坐对面的伍局长刚好有一米距离。
  叶丽萍嘬嚅着不知如何开口。不想伍局长却开了腔:“小叶呀,现在申请编制难呐!《古柏文学》至今是个内部刊物,本来想申请为正式出版刊物,但这几年,政府对这些出版物管的严,你也知道,许多县级刊物都给砍了,《古柏文学》能够生存,有块发挥的园地已经不错了。你的事我会考虑的,尽量争取吧!”
  争取?天!到现在还在争取?
  这样圆滑的话谁都清楚兑现率有几成?叶丽萍的心情“咯登”降到了零点。类似的说法叶丽萍耳朵都听出茧来了,第一次是在一年前,孙局告诉她“好好干,做出点成绩大家有目共睹,到时就好说话了。”她由衷地感到兴奋,满怀踌躇地对未来充满希望,更加卖力的加班加点,从无怨言。此后几次说法也基本相似,叶丽萍的兴奋神经便再也没为此起伏过,她甚至认为这是不是一种搪塞的措辞呢?
  令叶丽萍觉得峰回路转的是一个月前那一次,伍局长说申请已呈报人事局,就等党委会讨论了。为此,她像拣了个宝,回家当好消息通报了全家,还加菜庆贺呢。没想到漫长的等待之后,还是争取、等待这样的废话!是不是自己的工作成绩得不到大家的认可,还是礼送的太轻了?叶丽萍实在揣摸不准这样的话究竟有几成希望,又不懂得如何做进一步的试探性问话。
  也许是年关近了,伍局长的电话、门铃不断,坐不足十五分钟,即有下一轮的人上来,她只好告退。
  整个下午,叶丽萍不发一句话。
  买菜,做饭,机械地运作着,脸始终像打着一层霜。家庭生活过久了,夫妻间的情感灵敏度已钝化,丈夫杨猪儿并没在意到她的情绪。倒是吴四满来过几条短讯:
   “小甜心今天忙什么丫?有没有想我?”
   “中午发现许多费用未交,趁空出去缴交,顺便也替你交了手机费。”
  “今天怎么啦?一声不吭,怪怪!”
   “到底怎么回事?”
   “?”
  吴四满的独言堂似乎说的不耐烦了,最后只剩了大大的问号。若不是事先有约定,他一准非把叶丽萍的手机打爆不可。但君子有约在先,他强忍了。
  叶丽萍并非没收到他的信息,她只是懒得应答,料想此况天大的事情也提不起她的劲。尽管她心里清楚这样反常的沉默势必引起吴四满的质疑与不满,但她就是不愿动一下手指头。手机塞在枕下,迷迷糊糊睡着。此际倏然醒来,许多事情搅缠在心头,像一团乱线,揪不出头绪,找不到理顺的方法。叶丽萍想起月前在家里加菜发布喜讯的情形,丈夫还颇为欣慰地为她斟了一小杯“古柏春”,祝她好运!叶丽萍工作稳固了,他的压力就轻了,说不定叶丽萍能在上层机关混,社会网络多,对他这做个体户的也有帮助。而今这一切都变得很渺茫,丈夫会怎么看自己?还有吴四满?叶丽萍感到胸部隐隐发痛,继而燥热难安,她不断的翻转身体,但无论怎么左翻右转,任一姿势都保持不足20秒。她开始下意识强制自己的意念只停留在一个点上,比如数数字,从1数到10。还是不行,叶丽萍再次把意念调得更单调,单数1,反复的念,就像念咒。
  好不容易,她再次睡过去。
  一直到隔天上午1040,发觉丈夫、女儿还在酣梦中。叶丽萍吓了一跳,赶紧去拉扯女儿的被盖,“快醒快醒,迟到了!”女儿伸了一个懒腰,揉眼,急速跃坐起来,突然一个激棱,想起了什么,嘴嘟了起来,“唉,有毛病呀,今天是星期天呢。”女儿言语上的无礼并没使叶丽萍反感,她松了一口气,自己也睡过头了,怪不得小孩。
  叶丽萍草草做了早餐,吃饭时已是中午时间,女儿问她:“妈,我们这算是吃早餐还是午餐呀?”“吃吃吃,有得吃就不错了,管它早餐还是午餐。”叶丽萍侧脸瞥一眼庄爽,他正面无表情地扒拉碗里的饭。年关将近,小生意的三角债特棘手,这叶丽萍知道,她不想去刺激他,多年来,两人的工作规律形成他们各管各的、极少交流的习惯,加上社会经济萧条,生意难做,一个大男人饭量比女人还少,人看起来只见高度不见宽。吃完饭,他头也不回便出去了。
  叶丽萍让女儿做作业去,自己回书房。为驱赶这百无聊赖的情绪,她从书柜底层的一隅取出黑皮面的日记本,摊开来。写日记是她排解烦恼一种方式,这种习惯已保持了近十年,书柜的底层有一栏便是专门放这些日记本的,揍揍挤挤已排了七、八本。
  叶丽萍最新的日记停留在一周以前,里面简略地记录着与吴四满去爬山的经过。叶丽萍扫了一眼,便翻过去,新开一页,写下日期之后,便不知写什么了,坐着发愣。银色外壳的手机,突然急促响起来,来电显示着吴四满的名字,叶丽萍犹豫着不知接不接?响声无限的延伸着。叶丽萍索性把手机翻转过来让它屁股朝天响个够。然而,那首网上下载的《蓝颜知已》却唱个不休
  时间让情感一点点沉淀/那些未曾留意的改变/情人知己这条界限/如果这世间真的还有/这样的第四种情感/一封未开启的信/留下多少悬念/蓝颜知己心有灵犀/你解我的心事/我懂你的暗语/蓝颜知己我们的秘密/特别的你总在心里(就算是没有明天没有结果)/不会忘记 (都无法放弃) /谁也无法代替/相见不相见已慢慢习惯/那些未曾说出的想念/多么希望这种感觉/闭上双眼瞬间凝结/冷藏保鲜没有期限/只愿到下一个世纪再溶解/要怎么面对这一天/你问的直接/蓝颜知己命中注定/暧昧还是清晰难解它的玄机/蓝颜知己我们的秘密/有种感动记忆都是关于你
  叶丽萍不得不把它从书桌上拣起,按下接听键,对方似乎在漫长的待音中像灰烬堆里突然灼燃了一根火柴,对叶丽萍的这种玩失踪做法,他显然表示出愠意,口气也显得有点生硬:
   “到底怎么啦?短讯不复,电话不接。”
   “没什么,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也不致于连我电话也不接吧?”
   “谁电话都不接!”
  叶丽萍一副颓废的样子。沉默,冗长的沉默,“那好吧!我不打扰你”吴四满赌气说。声音沉闷而失望。叶丽萍的心骤然收紧,像酒精含量超标的爽肤水打在脸上。手机无力地从耳朵上溜下来。愣了一会,叶丽萍便按起短讯来:
   “我知道我无资格跟你谈情说爱,我什么都不是,我们到此为止吧!”
   “到底有什么心事不可以说,这不是你的风格。”
   “没心事,反正就是觉得烦,我消费不起这份感情,请你收回吧。”
  短讯再次发出,叶丽萍眼泪也漱漱落下来,淌在手机上。她曾经感恩过吴四满的关爱,事无巨细总会想到他,听听他的意见、建议,对他几乎毫无保留,充满依赖。如果说开始的感恩并没有爱的含义,但感恩却是产生爱的前提。叶丽萍始终弄不明白这种粘乎的关系里是否已不知不觉融入了爱的因素。
  确切说,从吴四满第一次单独约叶丽萍出来喝咖啡算起,他们已经交往近两年了。叶丽萍还记得那时她正为借调一事苦恼,吴四满不单出谋献策,还以哥哥的身份替叶丽萍作东请了新单位的几位主管,让他们多多关照。尽管叶丽萍不拿文化局一分钱工资,人生地不熟,为与他们搞好关系,逢年过节还是不得不到直接领导处走动走动,而按她原先在文化馆领的那点工资,显然抓襟见肘。吴四满心细,每次都不动声息把单位分给的福利塞给她,叶丽萍一开始很难接受这样的援助,说什么也不接受。吴四满便生气了,说我们还是不是朋友呀?叶丽萍低着的头轻轻点了一下。吴四满又马上变换了一副口气,既然是朋友了就应该互相帮助,你有困难我帮你,等我有困难时你也会帮我,对不对?没想这一招,还真奏效,叶丽萍再没得说了。 
  
叶丽萍相信老辈人说的说错,一技在终不误身。她所编的刊物从内容到版式设计外界评价都不错,平时工作又有些自由度,这意味着以后有机会还可多找几份兼职。然而,如今一事未竞全盘皆乱。如果说原先摆在叶丽萍眼前的是辽阔的晴空,那么现在却是茫茫的雾天,看不到前路与未来。
  女人心,海底针,吴四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他们自相处以来叶丽萍说得最决绝的话,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哪得罪了她?本想干脆不理她,凉她一两天。到底受不了,非打电话问个究竟不可,不然,这会搅得他一天心神不宁的。想起来与家里那位闹别扭,他还从没这样在乎过呢。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叶丽萍什么,一个普通的女子,学识平平,相貌也平平。只是高挑苗条的身子初看有点像鲁阳霞,但又完全是两种风格的人。
  吴四满想起80年代末办文化公司当老总的时候,那时属下分管着两三个文化单位一个记者站,鲁阳霞便是记者站的职员,这位四川籍的女子出版过几部诗集,吴四满与她是在一家国级诗刊上互识并交上笔友的,相识不过半年,她便千里迢迢跑到古柏投靠吴四满。
  许是刚离婚想换个环境透透气,还是吴四满的气度吸引了她。说不清楚。更说不清的是吴四满不知什么时候与她有了那层关系。鲁阳霞的主动是他所遇过的女子中独一无二的,因而后来虽然明白鲁阳霞使心计利用了他,但她给予自己那种火辣辣的酥痒感,却至今难忘。古柏市地处省尾国角,这里的女子是全国公认有着类似日本女人的温良与谦恭,不少男人以娶古柏女子做妻子为理想。
  打小生长在这里的吴四满虽走南闯北见识不少,但骨子里还是传统的,尽管心中也有过理想女人的模式:在家是贤妇,出门是贵妇,床上是淫妇。古柏女子的传统使他梦想无法得酬。鲁阳霞风骚主动的作派,让他想起《手机》一剧中的武月。这是任何男人也抵挡不了的诱惑,无形中也弥补了吴四满行动力上的不足。仅此而已。其实那时他心里深爱的是汪晓雨,一位中学语文教师。汪晓雨的性情一如她的职业环境,单纯而挚烈,爱他爱得不能自拔,甚至曾以死表决。遗憾的是,汪晓雨要的婚姻,他给不了。
  无意想起这两个女人,特别是汪晓雨,断了关系后,她竟然一直独身,这令他一想起便歉疚不安。
  在这个成败论英雄的年代,尽管吴四满曾为商,也有过轰轰烈烈的几年战绩,但他更愿意承认自己是一个诗人,诗人的倔与心慈手软无疑是为商的硬伤。吴四满败就败在骨子里文人的气质上,许多人都这么说。但吴四满不这样认为,商战中的某些阴暗肮脏他绝不苟同,如果在这一点他能够做出通融,就不会在当时豪科文化公司宣告破产时,把本来帐面上300多万元的书籍,仅以1折的价钱卖出。他不忍看那么多有生命有价值的书,烂在仓库成为一堆尘土,毅然签字卖!损失自己背。
  但就是这样一位敢作敢为的男人,却是感情上细腻如丝的痴情汉。吴四满说他什么关都能过,就是感情关难过。在他的观念中,感情是多元的,一个人长长的一生绝不可能因有了家庭而封闭起对爱情的追求,那是非人道的,是对人性的一种禁锢。曾经有过的感情挫伤,特别是对汪晓雨的“情债”,使他负疚般地累加进他所喜欢的另一位女性身上。叶丽萍的出现,纯属机缘巧合。许多人爱把缘说的很玄,其实缘就是在合适的时间遇上合适的人,一点也不玄。
  他们的相识正是吴四满自认事业上处于最低潮、最清闲的时候,当老总的辉煌已成过去,人近中年,尽管身为一个外企单位小头目,终归食人俸禄,为伊作嫁衣,没有当家的压力,心理上自然轻松自由多了。他甚至酝酿写部自传体小说,把这些年来跌宕波折的创业史与情感故事写成一部长篇小说。自打有了此念,他便开始重拾以往创作的热情,不时写些小诗自娱也娱人。叶丽萍是对他发表于网络上的情诗有所感,与他聊起来的。同为性情中人,所有网络的虚拟与隔阂都是一撮即破的陈设,或者说这些虚拟与隔阂,对像他们这样每每因工作需要而上网,偶尔让情感放风的网络新手,还是不启用的。
  吴四满与叶丽萍哥哥高中读同班,那时偶有来往,叶丽萍还是个丫头片儿,打照面叫声“四满哥”,怯的像风儿飘过。没想在咖啡馆上重逢,却是那样眼熟,似乎枕边常读的那一本书,哪一处打折边,哪一处圈点过的笔迹都熟记在心。清秀的瓜子脸,眼睛虽小,月牙儿似的笑眼,变的只是那一头学生短发长了,脸上些微岁月打上的痕迹,看起来少些女孩的青涩,多些女人的韵味,吴四满当时不觉竟有过老狼唱的“谁把你的长发盘起”醋意。
  只是如今,她怎么了?好端端的,说变就变,又不是三岁小孩。更刺痛他心的是叶丽萍她竟然用了“消费”两字!这算什么话呀?但这些逆耳话,此际尽皆被掩盖在怕失去的紧张情绪下,吴四满还不想失去叶丽萍的感情。与她交往这两年来,也是他心情逐渐调适矫正的两年,是叶丽萍使这个曾经折翅的雄鹰找回自信。
  她肯定有什么心事,无论如何也要引导她说出来,不然会憋出病来的。叶丽萍谈不上优秀、漂亮,甚至比不上吴四满以前的那几个女人,但合适就是最好,这是吴四满的观念。跟朴实率性的叶丽萍相处,吴四满感到心情放松、舒坦,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没有顾忌。这感觉,就像从迫仄憋闷的都市回到了充满原生态的山村。吴四满最瞧不起那些游戏人生的男人,他们对女人只求肉体上的满足,喜欢逐新又害怕承担责任,尤如手纸,用过即扔,这比随地吐痰还让他感到恶心。也许这正是吴四满有别其他男人之处,他甚至觉得如果两个家庭能够相安无事,他愿意与叶丽萍长长久久下去。在他理解中,一个人的感情应该是多维的,家庭给亲情与安定感,却不给爱情,爱情是心与心的碰撞,要有感觉才行,尽管许多人强调爱情有有效期,但他相信自己会用心去呵护,使有效期持久而鲜活。万一哪天爱情真没了,也会在心里留着美好的印记。他明知在另一拔男人眼里,他如处子般的真心投入常被当作笑料,认为假正经或精神恋爱癖,更多的男人愿意接受一次性,比他更诗人地作“我悄悄地来正如我悄悄地去,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歌吟。吴四满不理这些!既然爱在当下,他绝不轻言放弃。
   吴四满几乎是用足了记忆中最长限度的忍性,不断打叶丽萍的手机,只要没关机,便有希望。
  不错,在这一点上,吴四满对叶丽萍的认识可谓了如指掌。之所以不关机,并非叶丽萍真的想放弃他,或者对他产生了厌烦情绪。恰恰是她自信心不足的一种表现,她不愿意把自己最软弱无能的一面曝光在吴四满眼下,怕因此被看低。自借调到文化局来,官场上的丑陋她看多了,这社会谁不功利?谁不以存优淘劣的眼光择友?不是有句话叫: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如果清楚自己的底细,吴四满还能这样对待自己吗?宁可体面地失去,也不能因无为而被唾弃,这正是她执拗的原因。
  叶丽萍开了电脑,她在QQ上建有一个手机捆绑功能,这样与吴四满发短讯更省力,长期的文字活,使她对电脑种有依赖性,手指一经按在键盘上,左右脑平衡了,思维才畅通。吴四满的电话攻势使她再也坐不住了,她必须开口,把心里的压抑与担忧倒出来,然后等待一场假设中的取舍。
  然而,吴四满的态度并没出现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耐着性子听她竹筒倒豆子般地倾诉,适时插几句附和或鼓励。为了更具说服力,他甚至拿自己曾经低落的经历现身说法,安慰叶丽萍。
  “其实你已经不错了,没背景,没借力,完全靠自己刻苦做到今天这样子,想想身边那些下岗的人,她们不也照样过的好好的。”
  “我怎么会看低你呢,傻丫头。只要你不离不弃,我永远粘住你。”
  这一句平时听来像顺口溜,此际却是熨心的受用。叶丽萍按在键盘上的手指安静了下来,感到眼眶有点潮热,她不知说什么,很快吴四满的短讯又闯进来:“不要想太多啦!车到山前自有路,笑一笑,你笑很好看。真的!”叶丽萍的毫无遮挡的倾倒,使吴四满每每在最短的时间里,能抓住问题症结,化解它。这也是他们每次闹别扭之后能够快速排除心理故障,重归于好的原因。叶丽萍记不清有多少次,她无来由地感到压抑,吴四满总能适时跟进,解开她的顾虑,使她破涕为笑。从这一点上,叶丽萍总把他定位为一位可以推心置腹的兄长,这使她虚空的内心有了一种被充盈的踏实感。也许正如吴四满所说,他们的关系不是单一的,而是多维的,这正是吴四满所期望的境界,也是这份关系赖以持久的底基。在某些时候,吴四满的确把叶丽萍当成亲妹看,而把自己替换成叶丽萍哥的角色,这种替换使他冲淡了因获取叶丽萍爱情而对老同学产生的负疚感。他只怨自己能力有限,不能更好的为叶丽萍遮风挡雨,只能变着法儿给予她物质上的帮助。他不清楚这种资助在叶丽萍眼中却是压力的加磅,并且因为感恩而分不清自己是否真的爱上他。
  只见叶丽萍又在电脑上快速按下这样一行字:你使我心怀感恩,在丑陋中发现美,在失落中看到希望,爱是生命的源泉。谢谢你不离不弃的爱!我下线了,请别往电脑上发短讯,啊。
  显然,叶丽萍憋闷了近二十四小时的心情垃圾终于在与吴四满的短讯中化解掉。尽管叶丽萍明白这只治标不治本,心情垃圾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卷土重来,但她还是因为一时的清空而心境暂时得以明朗化。
  但只一瞬,明朗的心情就像夏雨前天边出现的那道彩虹,未及看真切已幻化为云层。叶丽萍又陷入沉思,心情又开始由晴转阴起来。
  叶丽萍很清楚的意识到她的心态越来越不能自控了,压抑情绪产生的间隙越来越迫紧,她必须腾出更多的时间来反思自己。她分明听到心里有个声音:你这是回避现实!回避现实!佛家的看破想开绝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以这种思想指引人生往往是消极的,这正是她一直以来多做少成的瓶颈。真正能成事的人他们的心理垃圾并不见得少,只是他们更懂得变废为宝,他们学会分拣出可回收与不可回收,一部分消化掉,一部分却让它发酵成奋斗的动力,并且不达目的不罢休。自己致命的弱点是想借爱情为避风港,让倾诉的快意麻痹感受,化解一时的阴霾,就像吸食鸦片的瘾君子。自己到底需要什么?到底应该如何去面对困难寻找出路?吴四满虽然说的也在理,但就算他再理解、关爱自己,毕竟处境不同。他追求的或许不是一种的质量。而自己呢?方向在哪?连最基本的问题都无法解决,还奢求什么上层建筑?想到这,叶丽萍骤时有一股酸胀的感觉灌满神经,直往脑门蹿。
  吴四满好不容易花费了一番口舌的开解终告结束,他放心的让手机处于静态。思忖着下午约叶丽萍出去郊外看看山野,田园风光,或者爬山,这是叶丽萍最喜欢的运动,一准能让她把积压的烦恼抛到九宵云外。许多次他都是以这种方式给叶丽萍留下开心难忘的记忆,并变成她笔下的心情散文。叶丽萍从文已十多年,而且很固执的坚守着这方阵营,但凭心而论,她的文笔并不高明、老道,可以说“文如其人”用在她身上再恰当不过了,朴实得不事修饰,不过,倒也率性自然,颇具原创味。也不知是否因为爱屋及乌,吴四满觉得她的文笔亲切感人,几乎每文必读,还专门为她收集了不少报样呢。这两年多的交往,他自信拿捏得准叶丽萍的心思。此际,他正往家楼下那家小资们喜欢光顾的“百佳”便利店买些可意小点心,呆会一起出门吃。他甚至想象着叶丽萍开心的样子,瓜子脸上眯成月牙儿的笑眼,他必定又忍不住要用手刮她鼻子,看她像一朵不胜娇羞的水莲花,佯怒嗔他……
  吴四满联想的陶醉不禁溢上脸,惹得收银员低埋下的头又抬起来,拿眼刷了他一下。他这才收回不小心外泄的笑意,表情回复严肃。
  走出商店门口,吴四满这才掏出手机,按下那熟悉的11位阿拉伯数字,那是两年前自己亲手送给叶丽萍的爱情密码。他的声音故意降低八度,压的很轻柔。可是长长的音乐鸣音后,却是叶丽萍疲沓且毫无表情的声调,“什么事?”耳鼓一接收到这讯息,吴四满即条件反射地把话压掉,就像突然掐灭一根刚刚点燃的香烟,什么都不用说了,叶丽萍的心情垃圾还是没透底清除透彻,更严重的是这种积压垃圾的间隔期越来越短了,这说明她的心态越来越薄弱。
  这女人到底怎么了?
  摁下电话,他喃喃:女人心,海底针。

 

  

 

作家简介

 

伍俊  男,汉族。国家二级作家,广东岭南诗社理事。曾获宜宾市人民政府阳翰笙文艺奖、江苏省人民政府五个一工程奖、 “东丽杯”全国梁斌小说奖、广东岭南诗歌奖等。




编辑识别(圆心)26.png

 

 

 

最新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进行回复登录
电话直呼
在线客服
在线留言
发送邮件
联系我们:
02340513331
18983922367
18523582367
文苑1
点击这里给我发消息
文苑2
点击这里给我发消息
还可输入字符200(限制字符200)
技术支持: 建站ABC | 管理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