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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场景

时间:2018-11-22     作者:方心田【原创】   阅读


我一向固执地认为,一个好的写作者,其世俗生命里断然不可没有一段乡村经历,因为敦厚朴拙的乡村风物人事一定会在其柔弱的心房慢慢发酵,最终酝酿出谷酒一般炽热的醉人恋世情怀。

                                                     ——题记

 

 

外婆

 

大舅打来电话,说我的外婆走了,享年81岁。

外婆病了有好几个月,所以在我们看来,她走得既突然,又平静。

外婆走了,我该做些什么呢?一时间,除了眼眶潮湿,我有点茫然无措。无措之后,我知道,对于走了的老人,最好的悼念不是眼泪,而是回忆。

去年夏天,一直卧病在床的外公,最后依依不舍地看了外婆一眼,就迈腿走了。他的飘然而去,告诉了我们,生之艰难,死之轻松。外公走了后,外婆就一改往日的勤快,整日在老屋的郁孤台上坐着,用一双曾经美丽而今日益浑浊的眼睛。看时间的流水潺潺而去,儿女们劝她多走动走动,吃好一点,快活一点,她说:我哪里也不去,不想麻烦你们。她生病的一段时间,儿女们强行要她住院,她只坚持了几天,就强行要出院,她说:花这个钱不值,我反正活够了,我要回家。我想,大概世上的老人都有这么几个特点吧,一是辛辛苦苦把儿女拉扯大,老了却不肯去麻烦一下儿女;二是无比珍惜儿女的金钱;三是不仅不怕死,反而求死之心甚烈;四是无论如何要死在自个家里。

其实,外婆苍老的心这么些年不停地受到击打,就如她一辈子精心伺弄的菜园屡屡迎来了冰雹霜雪。我的父亲,她的大女婿,不到五十就辞别了人世,她眼睁睁看着我的母亲,她的大女儿,守寡至今十五年;今年春天,48岁的小姨夫,她的小女婿患上了肺癌,才治了几个月,就蹬蹬腿走了,又给她留下了一个守寡的女儿。加上外公去年的离去,外婆本来有些佝偻的腰,就无法不像暴雨后的油菜杆了。有一次,我去看她,她那双似乎永远没睡醒的老眼,淹没在密密麻麻的沟壑间,望着阴天下在晒场上追逐的鸡鸭猫狗,满脸的凄惶。我想,外婆一准是想到了此前美好的日子,而今老迈不堪,繁华不再,内心一地飘零。

每年春节,我们兄弟几个都要去外婆家拜年,这几乎成了我们的规矩。虽然很多的时间我们是和舅舅们在一起唠家常、吃饭喝酒,但年迈孤独的外婆完全露出了她的欣喜之情,她会大声地喊着我们的小名,在旁边的某个角落慈蔼地看着我们。我们孝敬她一点钱,她总会推却,说:你们自己也需要钱用的,买了房子啊,崽女要读书啊。实在推却不过,就收下,颤巍巍地放进里层的衣袋里。等到我们要离别时,她就又一个个地塞还给我们,说是给我们崽女的压岁钱。遇上我带了女儿思思去时,外婆就更是喜得眉缝里夹满了笑,满脸成了一个大核桃,她会裂开无牙的嘴大声招呼:我的狮子来了!她总把“思思”念成了“狮子”,这常惹得思思哭笑不得。但即使这样,思思还是喜欢去曾外祖母家。

外婆会做一手好菜,尤其是咸菜。从小到大,我每次去她家,她亲手做的咸菜、小菜,腌的、晒的、拌的,摆上桌的常常有五六种。外婆不喜吃鱼肉类,这样的荤食常常是做了待客,自己的筷子却难得指点。她一辈子没进过比县城大的城,当然不知道她是个素食主义者,更不知道这是城市女性们很崇尚的潮流。这是个好习惯,或者说好品德。外婆所以很健康,虽然消瘦得很,却是很有精神、猴一般的瘦。我的记忆里,外婆好像从没生过病,也没吃过药。不想,临到人生的尽头,还是生了一场致命的病。

外婆做家务没得说,她就是勤快,一刻不停地忙活,所以里里外外,堂间、房间、灶间,饭桌、凳椅、案板,一律非常洁净,几乎纤尘不染,就连她的菜园,也是辣椒茄子一溜溜,瓜是瓜来藤是藤。外婆穿衣从不讲究,总是一身布衣布鞋,非蓝即黑,虽然因为干活时常会被弄脏,但她换洗得特别勤。所以,在我的印象里,好像外婆永远没换衣服似的,从春到秋的素朴。外婆的洁癖,当然会影响家人。外公、舅舅、姨娘们总是衣着齐整,面貌清爽,甚至说话也文雅十足。

外婆一共生了七个儿女,三女四男,我妈妈是老大。我和弟弟们小时候非常喜欢去外婆家做客,觉得去外婆家做客就是我们的节日。每当我们很捣蛋时,妈妈就会说:再不听话下次就不带你们去外婆家,或者说:哪个听话就带哪个去做客。去外婆家,俨然成了我们兄弟少时的梦想。这是为什么呢?现在分析起来也许有这么几个原因吧:一是两个小舅和我们差不多大,有共同语言,玩得来;二是外婆家的门前栽了好多棵果树,高大的李树、矮小的桃树,沉着的柑树、清瘦的柿树,温柔的梨树、带刺的枣树,一年四季都可以解我们的馋;三是外婆全家对我们都非常热情、欢迎,老老少少都高兴得很,似乎我们的到来也是他们的节日,尤其是外婆,非常疼爱我们,总要做几个好吃的菜招待,还会特意炒些瓜子黄豆装我们口袋里,碰上我们和舅舅们少年意气闹了矛盾,外婆就不问青红皂白,骂着舅舅,用严厉的词,或挥着锅铲竹杆什么的跑过来,恐吓一下他们。这个时候我会觉得既温暖甜蜜,又过意不去。

做外甥比做舅舅好,这样的感觉在我的童年里俯拾皆是。有一年盛夏,双抢时节,我在外婆家过暑假。外公外婆和舅舅姨娘们起早摸黑滚爬在稻田里,每天都弄得一身泥污和筋疲力尽。黄昏回家,大家可以洗刷更衣,惟独外婆还要烧火做饭。在这样的时候,外婆还不忘了给我炒点小吃,为我盛饭夹菜,晚上为我扇着蒲扇赶蚊子。

还有一次,我随妈妈去外婆家。妈妈对外婆数落着父亲的过错,说得眼红喉哽,可外婆好像不在意,听完了叫母亲帮她干活,干了这个又干那个,母亲就不难过了,脸色也红润起来。后来听得外婆说:做女客就要多做事,男客都喜欢做事的女客。这句话,在乡村里也许算得上至理名言了。外婆自己就是这样践行的,践行了一辈子,所以和外公能够琴瑟和谐,共度60年的牵手岁月。

最后,外公拍拍身上的尘土,起身走了,去了另一个地方。他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只是回看了一眼外婆。外婆心领神会,所以在最后一次用无言的爱安顿好了后代们之后,也起了身,拍拍身上的尘土,跟着外公的背影,走了。

 

 

过渡

 

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和女儿乘着一艘装置简单的水陆两栖船,从老家河堤上突突驶来,来到我儿时经常要过渡的余干县张洋渡口,下了水。可能正是汛期,水很满,河宽至少比平时枯水期延长了一倍……

接着就醒了。我意识到,一定是“过渡”这个场景已内化成了我思想库里的一个基因。

我的父亲是万年县人,母亲是余干县人,这就意味着我们几兄弟要不断地在这两个县之间来回奔走。而这两县之间,偏偏就隔着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方志上称它“万年河”,当地人则叫它“大港”。这条所谓的大港在地图上一般是见不到的,因为它太小了,小得像一条蚯蚓。但在我们心目中,它的意义和美丽并不亚于长江。

余干县属于鄱阳湖滨地区,河流纵横,水系发达,经济上却比较落后,无很大财力造桥通路,所以许多水路交通只能以渡船解决。大港就是这样,逢村就有渡口,十几里河道便不下五六处。

我们小时候去外婆家游玩,就得经过大港的某个渡口。具体选择哪个渡口,则是我们的自由。

从我老家出发,走几里田埂路和一段圩堤,便到了第一个渡口,叫陈家。陈家是个小村子,只几十户人家,属于余干县古埠镇管辖。我的印象中,由于我们是大村庄的人,我们每次从那儿过都是抬头挺胸、理直气壮的,即便是几个孩童。而陈家的人,无论老少,也极和善,从不和我们有龃龉。他们在渡口设一条三米宽、八米长的木船,附一条耷拉在船上的粗草绳,草绳两端固定在两岸的坚实木桩上。过渡者须自己动手,拉动草绳,一点一点使船前进。如果载得人多物重,拉绳的人是会很累的,常常大汗淋漓。但人们还是喜欢这样,因为,这里不收费。在那个年头,即便是一分两分钱,人们也是舍不得花的。尤其是孩童,喜欢新鲜感、参与性,乐得有这样的机会尝试和流汗。我们几兄弟过河,就常常选择这里。  陈家过去,是第二个渡口,叫余家,也属余干地盘。我们不太喜欢从这里过渡,因为这里下坡上坡的路比较陡峭吧,而河道好像也有点 窄,不好玩。再说,这里有人撑篙,要收费。

余家过去,是第三个渡口,河面特别宽敞,叫张洋。张洋是个有一百多户的村庄,颇有气势,在河对面有大片的农田。每天都有许多村民要到河对面去耕作、收割,所以渡口就显得非常热闹。又因为张姓在余干县属大姓,华宗多,势力大,所以他们说话做事也声粗气大、当仁不让。他们的渡船也很宽大结实,有时是两只,完全靠撑篙。本村人不收费,外地人要收。渡船上常常挤满了人,荷锄的、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走亲的,弄得船儿摇摇欲坠,而立在船尖的船工满面红光,喊着号子,说着笑话,双手挥动着,将长竹篙一次次插进河底,船儿就一摇一摆地向对岸走,像吸着水烟踱着方步的老财主。据说,船工的角色轮流由张洋人担当,生产队时期也计入工分,后来就算承包了,渡资全归个人。我们开始不太喜欢从这里过,有点怕,是怕坐船人多,还是怕张洋人野蛮,也说不很清楚。后来,我们渐渐长大了,似乎又喜欢从这儿过了,据说,从这里到古埠比从陈家、余家到都要近些。一次两次,跟着大人过,就熟悉了这里的人和事、物和景,包括堤岸上的小卖部、来回过渡戏耍的小孩,甚至张洋人说话的口气。有一回,我带着女儿去外婆家,就是从这里过渡。当时河床涨水,哗哗西去,浪头拍打着船舷,很有点壮观的气势。七八岁的女儿开心极了,执意要伏在船舷上,伸手下去戏水。我知道,那是一种清凉惬意的触觉,随着片片浪花的飞溅,那清凉惬意里更有了一种历险的快感。回头看那皓首白须的老船工,已换了竹篙,摇起了桨板,一起一伏的身姿,笑意盈盈的铜脸,在蓝天下、碧波上,还是那么清新、古朴如画。我一时竟有点怀疑自己误入了沈从文先生的边城,然而,那个美丽的翠翠呢?

每年春节期间,我们几个在外面世界捞生活的兄弟都要去外婆家拜年,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我们骑着自行车,沿萧索的田野与狭窄的河堤,一路聊着家常,奔张洋渡口而来。沿途上,我发现陈家的渡船早不见了,那条系结过我童年欢乐的粗草绳,被丢在哪个角落里了?余家的撑篙人还在,只是野渡无人舟自横,徒留两岸边的几棵枯梓木了。幸好,张洋的热闹依旧在,那条大木船还是那样忙碌。两岸上,上上下下的行人特别多,这里喊着“等等我”,那里叫着“快点呀”,喜得年轻壮实的新船工合不拢嘴。虽说渡资也水涨船高,由当年的一分两分涨至一元两元,但我们站在船板上,看看绿悠悠的河水被船头犁开,两道白花花的波浪往后翻着,船动岸移,那感觉仿佛又回到了童年!

只是,美好的感觉总是不长。前不久,我挚爱的外婆去世了。我代表我们兄弟去奔丧。按照规矩,外婆要长眠在村后面、河对岸那高高的山冈上,所以,外婆的灵柩也必须过渡。那个早晨,天下着小雨,我们晚辈们举着各种灵幡,心情沉重地步行着,后面跟着八大王呵呵抬起的外婆灵柩。驱邪的鞭炮声响了一路,纸屑翩跹若蝶,弥漫了天空。请来唱戏的小班子也唱着吊丧古戏,唢呐铜钹如泣如诉。众多人来到汪桥渡口,分期分批地过渡。这是一个小渡口,河道很窄,只有四五十米宽,但河对岸却是一片开阔的荒草地,可以想见,南方雨季时,这里被大水淹没、烟波浩淼的样子。草地的尽头就是那高高的山冈。这时小雨竟然停了,阳光热热地洒下来。人们无不奇怪地看了看天。我和举幡的人群一船,先行过去,在对岸等着。一言不发的外婆被八个壮汉簇拥着,下了有点陡峭的堤坡,然后面朝家乡,烧几沓黄纸,放几挂爆竹,就踏上了在水波里沉痛不已的老木船。老木船啊老木船,你可知你所熟悉的这位老人家,此一去就再也回不来吗?

外婆就这样去了,陪守着先她而去的寂寞的外公。他们和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庄,相隔着一条叫大港的河。我们如果想去看他们,就可以用木船这种古老的方式,跨过此岸与彼岸的距离,跨过生与死的河床。但,他们如果想看我们呢?也需要这样古老朴拙的过渡吗?

写到这里,我眼里含蓄的泪再也控制不住了。过渡,过渡,我们哪个人不是过渡客呢?从相守到别离,从爱到恨,从生到死……


 

池塘

 

在一些地理文本中,我的家乡常被书写成鄱阳湖平原的一部分,但我三十岁之前却从未见到过辽阔无边的鄱阳湖,反而是无数个星罗棋布大小不一的池塘,活跃和明媚了我孩提时的眼睛。

我的家乡属于水乡,这是无疑的,一则因为地势低,积水成池,筑泥成塘,池塘密布于村边田头,无所不在,二则一条名为万年河的信江支流在村庄前方、田地边上蜿蜒而过,经年累月地灌溉着这块方圆数十里的盆地。而且,每年汛期时,我的家乡就得振作精神经受住龙王的考验,可是那条十里长的河堤总是面条似地在风雨中飘摇,有几次终于如长城般坍塌。坍塌之后,我的家乡就成了一片真正的泽国。记得有一年,龙王爷特别震怒,咆哮至于淋漓,使得众多人家墙壁倾颓,房梁乜斜,阵阵浊浪拍击着发黑的屋檐,父母不得不带着幼小的我们远走他乡。

我的童年,总是难以忘却。那时的大人可能是最悲苦的,但那时的孩子却是最快乐的,这也许是因为物质的极度贫乏,导致欲望的特别单纯,所以很懂得珍惜和享受简单的娱乐吧。我的记忆里,我有很多喜欢的活动,如偷拿父亲的几分钱去公社供销社买小人书,夏夜乘凉和冬夜烤火时听大人们讲鬼故事,月明星稀的晚上和小伙伴捉迷藏,课余时和同学们甩纸板、打陀螺、滚铁环、跳方城,周末假日相邀着捕蜻蜓、网知了、翻泥鳅、拾稻穗、割草、放牛,当然,期间我们往往免不了要破坏家具,弄脏衣物,偷食瓜果,踩坏庄稼,甚至闹点意气,打点小架,为此总少不了挨大人们的白眼、责骂甚至鞭打。

如今想来,我最喜欢的舞台还是家乡的池塘。很奇怪,家乡人习惯把池塘、河流都说成“港”,如将村庄前面的池塘叫作“面前港”、高坝地里的池塘叫作“高坝港”、村后的一条小河叫作“后港”、万年河叫作“大港”。港者,港湾也。这莫非折射出了村人们的一种希冀?

面前港,可以说是我们村子的母亲港。因为它就在村子前头,一面大镜子一样横放在村人们面前,女人们可以很方便地洗刷东西,男人们可以很随意地擦洗身子,小孩们则可以放肆地游泳嬉戏。每到过年前,村人们就会把水抽干,获取数千斤的鲜鱼,按人丁多少分配至各家各户。那时候,有鱼吃可是值得很自豪的。

我犹记得在面前港学游泳的情形。大概七八岁吧,我常常在水浅处玩水,久了,自然没趣。我很羡慕其他伙伴能蛟龙般出没其中,就拜了一个小哥哥为师,让他教我怎么伸手怎么动腿。学会了基本不沉后,我就想学潜水。我们当地管潜水叫“钻谜”,也许是取钻进水里就像钻进谜团的意思吧。开始我捏着鼻子,眼一闭,勇敢地钻进黑糊糊的谜团里,由于技术不到火候,需要出气,于是就哇哇地呛了几口水,之后要命一般扑腾着扎上水面。初识水性,不知天高地厚,有一次误入藕化深处,差点被淹死。经过多次呛水和惊吓后,我的泳技渐渐提高了。以后,我竟然能从港这头游到几十米远的港那头,也竟然能潜水三四十秒,并且可在水底下游泳。就像我非常感谢村里的学校让我摆脱了蒙昧一样,我也同样感谢这口“面前港”使我学会了能在江河湖海里英勇搏击的本领。此后,后港、大港和其他港,无不成了我追逐戏耍、消夏除暑的好战场。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会忘记母亲港的首哺之恩。

家乡的池塘,养育着数不清的鱼虾龟鳖。那年头,猪肉是很难吃到的,一般要过年才有这口福,但鱼虾泥鳅类的水产品,还是经常可以打打牙祭的,只要你勤快。我最喜欢在水不深的池塘里摸鱼或捕鱼。摸鱼,需要的是潜水的本领,一旦发觉脚掌碰到鱼了,就须快捷地潜进水里用手去抓,抓着了就往系在腰间的鱼篓里塞,这样的鱼往往以鲫鱼、乌鱼和甲鱼为主。捕鱼呢,则需要一架罾,罾是用小木棍或竹竿、麻绳或塑料绳做成的方形渔网,只留一面空白,以请君入瓮。我的印象里,曾有一幅浩浩荡荡在后港里捕鱼的画面。首先,派几个人在水里用竹竿木板击水,使鱼受惊而胡乱冲撞,然后十多个人每人提一架罾,并排着往前走,那阵势有点像当时抗战影片里的鬼子大扫荡。等觉得罾里有动静了,就须马上提起来,用另一只手去抓那活蹦乱跳的各种鱼虾。那是怎样的喜悦啊!然而,这种喜悦现在是没有了。池塘搞了承包,鱼虾都有了主人,其他人就不能随意下水捕捞了。

池塘最美丽的时候当属夏天。“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诗人杨万里描写西湖美景的佳句正可用在我家乡的池塘上。而王昌龄笔下的“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更是我家乡荷塘的写照。在池塘里种上莲荷菱角,是我们那一带的风俗,尤以莲荷为甚。每年盛夏时分,除了田野尽头日夜流淌的大港,我们村所有的池塘都会奇迹一般地冒出碧绿碧绿的硕大的荷叶,以及零星地点缀在绿毯之中的洁白或粉红的荷花。那一年年向空旷水面蔓延的绿意,早已滋润了村人们干涩的眼睛。我们小伙伴更是喜不自禁,个个跃跃欲试。等到结了莲子时,我们就在中午或黄昏结伴溜进荷塘,鱼儿一般徜徉在鲜花绿叶间。自然,塘边也横着二三小船,但我们不稀罕,我们情愿脱得精光,在有点扎人的荷梗林里穿梭、采摘。莲子吃得多了,就觉得不过瘾,我们便将眼睛盯在了那些才露尖尖角的小荷上,花儿还在含苞,叶子未及展颜,我们却一个猛子扎下去,顺着它们的根部,掘开松软的泥土,随手一拽,一截截白嫩白嫩的小藕便取了出来。手上拿不下了,就缠着脖子做几个雪白的银项圈。谁的银项圈最多,他就将赢来男伙伴的啧啧称羡和女伙伴的深情目光。站在水里,立在岸上,走在回家的路上,躺在晒场上的竹床上,一口一口地咬着玉似的小白藕,那津津有味的样子便是神仙也难得有的。

随着秋天脚步的临近,荷塘便像风光十足的女子,一步步卸了盛妆,变得素面朝天。磨盘大的绿头巾渐次发黄、变灰,在西风中一叶叶枯萎,最后零落成泥,独留下数不清的泛黑的荷梗,手指般顽强地指着天空。“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风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李商隐名为听雨,想必还是舍不下那田田荷叶间心上人的歌唱吧。江山易老人亦老,不老的应该是那份真挚的情愫。有时候,真情经不起岁月的剥蚀,虽也会花落枝残,但也许它会换一种方式去倾诉。荷塘就是这样,秋天它在翩飞的寒意里蜕化、酝酿、成长,到了冬天,它奉献给人的除了满框满框的鱼儿,还有挖不尽的香脆爽口的白藕。当然,大冷天挖藕的活计很是辛苦,我们小伙伴一般是不去做的。我们只会冻红着小脸蛋和瑟缩着小手去结了冰的面前港里撬冰块玩。先用小石头敲击出冰缝儿,待它散开,就挑块稍大的,拖上岸来,再用钉子类的东西在上面磨出一个小洞,套上禾绳,两个小伙伴就可一前一后抬起来。那情形,就像小八路抬着缴获的胜利品。抬着抬着,那冰慢慢在融化,结果就会訇然一声跌在地上。那一场美丽的破碎,竟也能使我们开心地叫出声来。可等不及看它完全融化,我们又蹦跳着回到港边上。

南宋朱夫子是个我不很喜欢的古人,可他写的《观书有感》倒不错。“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好像就是说我家乡池塘的。是啊,成年以后,我难得回到家乡,即使二三回回家,也未必会走到那些池塘边。但我知道,那些池塘随着时事变迁,虽然有这样那样的变故,但它们一定清澈如昨,繁华依旧,仍然有一些如我当年的孩童在其中玩耍流连吧。毕竟,那块土地对乡亲们挥之不去的无言大爱,充盈漫漫天地间,这是地上池塘、心上港湾的源头活水啊!

 

 

[方心田,1968年生,江西万年人。喜写诗歌散文随笔,在《诗刊》《散文》《文学报》《中华读书报》等报刊上发表文学作品100多篇,2005年出版散文随笔集《无语的乡村》。]

 

            (编审:但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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