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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届圆觉文学奖作品选登 徐强 《提亲》外一篇

时间:2018-09-14     作者:徐强【原创】   阅读

提  亲

     

一个城里人,走在乡间路上,行色匆匆。

背包打伞的,行李很多。

五月天气,红日当空。

乡间的路没有硬化,全是沙土面的,踩上去是绵软的。

地里的庄稼也是绵软的,一阵风来,便随之摇晃起伏,但总也不倒,格外有韧性。

一切都那么熟悉,一切都那么亲切。

这世间什么都好,就是时间太快,转眼又过去半年多。

真是不应该,居然半年多的时间没回来,半年多的时间没见阿爸阿妈。

想到阿爸阿妈,陶子安心中一阵温情,如湖心投入了一粒石子,一圈圈涟漪不断荡漾开去。

这半年多不到一年的时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让人感觉比以前二十几的时间加在一起还多。

以前的平静都被打破了,内心也不能平静。

可他深深相信,所有的不平静都会过去,都会逐渐恢复平静,包括内心。

以前的事总会过去,不,已经过去。重要的是现在和将来。

不,将来都还太远,重点还是现在。

人生的路,要一步步走。

现在自己大学毕业,走出大山,进入城市,能在国家行政机关里有一份体面稳定的工作,除了当初自己刻苦努力学习外,与阿爸阿妈当时的鼎力支持更是密不可分的。这一点他是要永远感激不尽铭记终身的。

想想他们家的条件是何其艰难,可阿爸阿妈为了供自己读书上学,真就是倾其所有,说是砸锅卖铁一点也不夸张。

由于家里实在太穷,为了让他完成学业,妹妹也被迫辍学了。

想到小妹,他心里又一阵歉然。

他上学,他工作,无论走到哪里,家都是他最大的牵挂。

家,是他的根,是他的魂。

特别是对于妹妹丫丫,他有一万个的歉意。

为了让他这个哥哥完成学业,妹妹不但辍学了,而且还为了帮他挣学费,从十五六岁就

开始出外打工。

只是岁数是瞒报了的,因为外面城里老板不敢大张旗鼓招收未成年人。但你可以花钱办一个假身份证,把年龄改得大一点,老板其实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这些只是他读书在外,家里是瞒着他的,他并不知情。等他知道的时候,妹妹已辍学一年有余。

他跟阿爸阿妈吵,他跟阿爸阿妈说,不能让妹妹辍学,不能让妹妹荒废学业。甚至说,为了让妹妹重新回到学堂,他这个哥哥可以不上学。但阿爸阿妈对他说,他是男孩,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家里的希望,他不能不上这个学,这是家里的决定。

妹妹也说,为了哥哥,她是心甘情愿的。

他没有办法,只有好好读书。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学业有成事业有成。

但这一切不但是个漫长的过程,也是一个艰难的的过程。在他考上大学后,还是靠贷款靠助学金读的书。可尽管这样,他们家还是为了他负债累累。

特别是妹妹丫丫,一直为了他在外打工。

他无以为报,他何以为报,只能拼命读书拼命工作。

只不过,他倒是学业有成事业有成了。可妹妹呢?

妹妹初中没上几天就辍学了,没有学业没有文凭,在外打工都是只能干些力气活,辛苦不说,挣钱也少。

在外打工,端人饭碗看人脸色,吃苦受累还罢了,还得遭不知多少的窝囊气。

他对于这些,原来并不清楚,自从踏入工作岗位踏入社会,才逐渐有了体会。

这个世界是有等级差异的,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

别说一个打工仔了,就是像他这么一个国家公务员,在机关部门呆的时间一长,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等级森严。

生活是现实的,现实是严酷的。

在他刚考上公务员,妹妹就出事了。

妹妹南下打工,在一家合资企业做临时工,一天工作十二小时。这是普遍现象,本也没什么,可企业借口销售不好,每月只发给工人百分之五十的工资,并承诺其余百分之五十年终结清。可到了年终,企业推三阻四,找更多借口不预兑现。都是一颗汗珠摔八瓣,工人们挣的就是辛苦钱,大家都指着这些钱养家糊口呢,当然不肯怎么轻易不了了之了,于是就与公司行政部门讨说法。丫丫年轻气盛,敢说敢当,被选为工人谈判代表。工人代表有理有据提出交涉提出诉求,公司迫于压力,也不能不理,派出一个田经理代表公司与他们协商。

公司工作组五人,工人代表五人,双方就一年未计发的百分之五十的工资进行谈判。谈判是艰难的,工人代表提出诉求,公司代表阐明困难,说不是不兑现当初对大家的承诺,只是市场不景气,产品滞销,资金回笼困难,没钱发放。工人代表当然不答应,说什么钱都有,唯独兑现工人工资没有,这不合情理。

就此问题,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谈判再三,公司代表终于松了口,提出在年前先对拖欠工人百分之五十工资予以兑现百分之八十,余下的百分之二十在年后资金一到位就给大家解决。这么解决,对于工人们来说,虽然不够圆满,但也可以将就,所以这个谈判结果还是比较令人满意的。

达成协议,田经理也很高兴,会谈结束后,他盛情邀请工人代表吃个饭,表示庆贺和感谢。丫丫他们也不好回绝,就答应了。

谁知道宴无好宴,丫丫被灌得一塌糊涂,开了一间房,可第二天醒来,才发觉自己被剥得一丝不挂,田经理在旁边还鼾声如雷。

不知怎么的,这事让与丫丫谈了两年对象的黄二毛知道了,黄二毛觉得被戴了绿帽子,说什么也不再承认这门亲事。

在越封闭的农村,乡下人越保守,女儿身讲究贞操,而人们的思想又是另一个女儿身,也讲贞操。

这件事发生在去年年末,转眼过去已经将近半年。在这半年中,丫丫就没怎么出过门。

这件事让陶子安很难过。

可在发生这件事之前,还发生了另一件事,让陶子安更难过。

去年秋天的一天,他下午上班,坐在办公室里,突然两个公安便衣找来了,让他去做个DNA检查。

他不明究竟,非常反感抵触。

公安跟他说明原委,他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原来,他是一个被人口贩子拐卖的失踪儿童。他父亲叫谢正先,母亲叫冉晓玲。他两岁多的时候被人口贩子诱拐,转卖出来。自从他失踪以来,他父亲谢正先不但报了案,而且在公安警察追踪调查无果的情况下,决定自己亲自寻找失踪的儿子。发誓对于儿子,他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为了寻找儿子,他放下了自己经营的产业,一直马不停蹄地到处打听到处寻找,这么多年以来便从未停止过,几乎跑遍了整个大中国。可茫茫人海中要去寻找一个毫无线索的孩子,无异于大海捞针,他这么全力以赴地寻找儿子,百万家产都几乎被耗尽一空。但他还是坚持着,从来不放弃!

但是,努力是一回事,结果是另一回事。那么多年下来,他还是一无所获,他儿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直到去年抓获一个人口贩卖团伙,据其团伙首犯庞可茂交代的材料中,公安意外了解到了谢正先冉晓玲儿子被其诱拐及其下落。

警方根据庞可茂交代材料,顺藤摸瓜找到了陶子安阿爸阿妈所住村寨。他们通知了谢正先冉晓玲夫妇,带他们一起前来。他们来以后,从陶子安阿爸阿妈处了解到陶子安现在的情况和工作部门及居住地点,沿线索找到了他,追到了他的工作单位。

阿爸阿妈没有儿子,而农村特别希望有一个儿子做家的顶梁柱,继承家业延续门楣的香火,所以花钱买了一个儿子。

后来,他还了解到,原来阿爸阿妈也生过一个儿子,还在丫丫出生之前。可就在丫丫出世后不久,这个儿子就意外夭折了。

亲子鉴定结果很快出来了,果然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陶子安做梦也想不到。

原来的阿爸阿妈不是亲生爹娘,原来的妹妹与自己也没有丝毫血缘关系,这么多年过去了,原来的格局在一夜之间就被打破了。

原来的亲情难道不是亲情吗?原来的亲情难道都是假的吗?不!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

可一旦面对自己未老先衰的父母,他的心又是一阵绞痛。

他到底该何去何从,他自己也一时拿不定主意。

他简直无所适从,不知道该怎么办?为此他还找过心理医生做过心理咨询。

他现在一切都想通了。

其实这样也是挺好的,自己有两个爸爸两个妈妈,还有一个妹妹,他们都是那么地爱自己,自己也是那么地爱他们。

只是在他心里面,唯一觉得最对不住的就是妹妹丫丫。要不是丫丫不为了他这个哥哥,而是把书继续念下去,也考个学校念个大学,那她的命运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说起这个事,他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

这么多天以来,他一直放心不下的就是妹妹丫丫。

他想给妹妹丫丫以补偿。

他一直在想,怎么给丫丫以补偿。

自从知道妹妹丫丫与自己并无血缘关系以后,他心里的湖面就起了波澜。自己与丫丫自小便在一起,亲密得不得了,很多时候都好得就像一个人似的。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可以更进一步呢?

想到这里,他自己心里也是一阵激动。

原来名义上是兄妹,可现在不一样了,这已经是可行的了。

对,他在心里已拿定主意。

他这回回来,就是要向阿爸阿妈提亲,他要给丫丫幸福,他要娶丫丫为妻。

他原来是阿爸阿妈的好儿子,他将来要做阿爸阿妈的好女婿。

 

 

小城风云

 

小城不但小,还很古老。

小城虽小,却很大气。依山傍水,民居都是随势赋形,其中风物看似任意放置,却无不自成格局。就似一副泼墨写意,乍看只见画之圣手运笔如风,东一点西一抹,什么也不像,可待到画成,一纸之内万千气象,居然别开生面,又恍若浑然天成,妙在自然。

走在这里,犹如走在画中。居住在这里的,都是有福之人。

我是一个小偷,也不是这小城的人,只是走过路过不想错过。所以,一走到这里,我就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虽然我知道鼓上蚤时迁,也听说过三盗九龙杯这些传奇人物和故事,但我发誓,我与这些传奇是八竿子也打不着,我就是一个普通得再也不能再普通的人。即使是做贼,也是一个普通的贼。

我就是一个鸡鸣狗盗之辈,一辈子注定没有出息,我知道自己非但不能光宗耀祖,而且还辱没先人,所以也不报自家名号了。

小城什么都小,连派出所也小。我一来,以职业的敏锐嗅觉,先就察觉到这一点。

出于职业习惯,我先观察了两天,发觉这个地方果然与别处不一样。这里的警察简直是最无所事事的人,恐怕终年到头也不用出一次警。

在这里,真的就是道不拾遗夜不闭户。

不打无准备的仗,这是毛泽东同志说的,我可是牢记在心了的。

翻墙入室,不劳而获,还是要做点功课的。虾有虾道蟹有蟹道,行行出状元行行不容易,不下功夫做什么都不成。

俗话说:做一行爱一行。既然干上了这一行,无论如何也要干下去。至于为什么干上这一行,为什么不回头,这不想说,也懒得说。也许有人会说,你干都干了,还怕说?其实不是这么回事。也许,你是听着有趣了,但我说起还没意思呢。不要强人所难嘛,哪个人还没有一点儿隐私。

如果我要讲,就必然会讲一些更有意思的。

我说过,我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了。什么日走千家夜行八百,在我听来,那绝对是拍案惊奇里的事,那绝对不是我的事。

其实,做人难,做贼更难。自从做贼以来,我就没有一天真正安生过,总是提心吊胆的。我不知道龚琳娜的“忐忑”为什么那么悠扬那么自在,反正我的忐忑不是那个样子。

我的忐忑是我的一个心病,一个隐疾,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爆发随时都可能爆炸,我随时都可能面临某种致命绝境。

不要说我良心未泯,我良心一直都在。

但是,良心不能当饭吃。人要活着,必须得穿衣吃饭。大家不是都在说,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我想说我也是这个意思这种因循。

新到一个地方,必须先熟悉环境。环境不单是指地形和房屋结构方位,也包括人员情况组成结构。当然,对干我们这一行来说,对人员情况的了解和关注,重心在于他们的经济收入这一块上。我们不但要瞄着进径和退路,还要瞄着户主的钱款钞票和金银首饰及字画古玩。

说是说贼不走空,其实这一方面是我们这帮梁上君子的美好愿望,一方面是说来唬人和壮贼胆的。可实际情况却是,不但当代,就是有史以来恐怕也没有几人能真正做得到。要么就像楚留香之流的,可那是虚构的,只是一个传说,编来供人消闲的。

而我却是实实在在的。

有人说天下无贼,哪里能够?说天下无贼,纯属扯淡。如果天下无贼了,母猪都上树了。其实天下到处都是贼。只是有的人有贼心,没贼胆。贼与非贼,贼与不贼其实只一步之遥。因为我是贼,我是能看出来的,就像鬼能看见鬼,我这个贼当然能看出贼。

我入行已经有些年头了,我自认为我做什么还是不算笨的,就我的天赋而言,平心而论可以这么说,不算最高的,可也不次。还有,当初拜师学艺的时候,我也是站在勤奋队列里的。至于溜门撬锁穿堂入室这些看家本领,还是学得个基本算得上是有模有样炉火纯青了的。

兔子不吃窝边草,盗亦有道,自从学会练就了这本领以来,我就从来没对街坊乡亲们下过手。为了找饭吃,我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老家和亲人,背井离乡漂泊在外,到处流窜到处作案。成了一个居无定所的流民,不,流寇。

我还有一个原则,就是只图财,不害命,我身上通常是不带凶器的。还有,我虽然好色,但从不劫色。所以,我还是一个善良的人,不,善良的贼。

从小我就是乖儿童好孩子,在校期间还是好学生,五讲四美三热爱做得都不错,还是民主选举出来的班干部,老师同学都特别喜欢我。可那一切到如今只像一个梦,现在想都不敢想。

有时我也在想,我是不是也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我长得并不差,绝不獐头鼠目形象猥琐,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个型男。平时我就是西装革履的,头发打理得比新买的皮鞋还光亮。

人不风流枉少年,美服华裳没法叫人不爱。只是,什么顶级限量版什么金牌爆款定制,只能想想,略作了解,可不敢问津。一来价格太高昂,哥们达不到那消费层次;二来我这职业也不能太招摇,否则就是自己跟自己上眼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我的消费水准,通常在于流行与大众区间。尽管这样,哥们靠这些大路货,还是依旧可以将自己捯饬得周吴郑王像模像样的。

还有,对于那些盗得的金银珠宝首饰,特别是男款,无论多高档多精致,心里有多喜欢,我都不留,更不佩戴。通常,我都是尽快坚决彻底地将这些宝贝拿到黑市脱手。可要知道,这些宝贝再好,它还有另一重身份——罪证!

当然,销赃是需要路子的。有人专做这一行,犹如地下钱庄。当今社会,什么都有人做;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越是非法的事,利益空间越大。

我这人喜欢独来独往,我就是万里独行。我就喜欢单独行动,不喜欢拉帮结伙与人搭伴。一来呢别人的专业水平业务素质我信不过,二来呢我害怕什么斤斤计较分赃不均与人撕破脸皮伤了同道和气不好看。

再说了,一个人不但随心所欲来去自由,而且目标小,不容易暴露。我在这一行干了这些个年头,大案小案不计其数,可是从来没在公安机关挂过号,他们连案底都没一个。

对于公安部门,我也沿袭了行内的切口,管他们叫条子。

做贼当然不能做一个笨贼,那是特别给贼祖宗贼同行丢脸的事。“贼”这个字,本身就有机灵聪明能干的含义。

这个小城是个鱼米之乡,工商贸易发展也很不错,这些年旅游业也兴旺蓬勃,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几乎家家都在奔小康,人们的生活还是很殷实的,油水是大大的。

但凡一个职业做久了,都会形成职业习惯,做贼也一样。

来到小城,转眼已过去一周了。我踩盘子也已经踩得差不多了,身上的钱也坐吃山空花得差不多了,不能不出手了。

我有一个习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连珠炮发一般。一连三天,我就光顾了三家,我每天只光顾一家,而且都是晚上。

第一天晚上,我光顾的是小城县委大院组织部长家,单是现金就被我盗得人民币五万美元两千,其他贵重实物还不算。第二天一早,我故意跑到派出所门口溜达,可是派出所那些值班干警还是那么悠闲,喝茶的喝茶看报的看报闲聊的闲聊,风平浪静的,什么事都没有。显而易见,那部长家中失窃,并没有报案。显而易见,那部长害怕被追查大宗财产来源不明罪,不敢报案。

第二天晚上,我光顾的是一家商场。商场不大,但也不小,还装有红外线监控探头。但我换了装,还蒙了面,我潜进商场,趁那唯一一个值班保安熟睡之际,将店内保险柜内没有来得及存行的大小钞票水洗一空。只是并不多,只有三千多块钱的样子。可就是这三千多块钱的被盗,第三天一早,那家商场店内就站满警察在那里做现场勘查,照相的照相,提取指纹的提取指纹,做着那些常规的例行公事的事务。店外也站满警察,把前来购物的顾客和看热闹的看客统统暂时阻在红线之外。

警方的调查注定将是一无所获的,我有这个自信。

第三天晚上,我再接再厉,又光顾了这个小城最大建材批发商老板的别墅,斩获颇丰。

这一下,整个小城就炸开锅了,一下子流言四起,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在这个世界上,最挡不住的就是流言,如洪水决堤,来势汹汹。猜测的,臆断的,水煮的,火烧的,天上的,地下的……说什么都有。人们一下脑洞大开,发挥出了极大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可在我看来,这就是一滩浑水。我还可以借机浑水摸鱼。

连续三天晚间作业,耽搁瞌睡是难免的。所以第四天我补了补觉,睡到了日上三竿,睡饱了,再起的床。我这人比较懒,几乎从不自己做饭,要么叫外卖,要么直接出去吃,实在身上没钱了的时候才自己烧个水泡个方便面,或者买点面包饼干之类的对付。

想着这三次的收获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无论怎么淡定,心中还是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所以今天起来,肚皮也没有感觉很饿。

不想吃就不吃,我来到小城最热闹的旅游区,溜达了一阵就到中午了,进了一个餐厅,找了一张桌子坐下。今天是个周六,游客比平时要多,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的,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我叫了酒菜,一个人吃着喝着,心中很轻松。但今时不同往日,大家都有了一个共同的话题,那就是小城出现“飞贼”的事。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就成“飞贼”了。

老实说,我真的不会飞。

我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若无其事地吃着喝着。

他们吹得活灵活现神乎其神,一个个好像比我这个当事人亲历者还要清楚整个事件每一个细节每一段来龙去脉。说的绝对比他们昨天晚上所看的电影电视还要清楚得多,印象那叫一个深刻。而且,一个个说得绘声绘色声情并茂,一个个简直可以说评书说相声都没问题。

说实在话,我坐在那里,听着他们看着他们,像在欣赏一幕巨大的话剧。

根据这么多人说人异稀奇古怪的传言,我敢断定,警方还是一点线索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还可以继续。

因为我这人就是这习惯,每到一个地方,不但要找口饭吃,还喜欢挑战一下当地警方。我挑战警方,一是要看警方对警务工作是否有足够的热情,二是要看警方业务水平和办案能力。为此,有时候我还故意留下一些蛛丝马迹。当然,我承认我有时是有些恶作剧。当然,我也承认我有些游戏人间有些玩世不恭。我挑战警方,其实也是挑战自己。

即使我是一个正人君子,我也不会是个一本正经的人,那就不是我的风格。

我饭没吃完,但已又在心里决定,我在小城这地方不会就此收手。我喜欢我每到一个地方,当地警方为了我有事可做,并且忙得团团乱转的感觉。而且,我还喜欢亲眼看到。不到最后时刻,我一般不会扬长而去一走了之。

这很刺激,我特别喜欢这种刺激享受这种刺激。它让我无与伦比地兴奋它让我无与伦比地激动,也让我可以找到一种真切的存在感和成就感。

有个梅园,在小城里尤为有名。梅园是前清建筑遗存,经过岁月的砥砺,经过兵匪炮火的洗礼,居然神奇地保存了下来,理应算得上是个奇迹。梅园亭台楼榭斗拱飞檐雕梁画栋,园内假山林立,喷泉飞洒,除了四季奇葩异草,还有就是尽植百年老梅,铜枝铁干,攲斜歪错,虬曲盘结,苍然近墨。每年凌霜傲雪恣意怒放,无不是墙内开花墙外香。

梅园是个私宅,是名园有主的,不对外开放。梅园主人叫高生云,据说是某大学退休教授,一个饱学之士,原来是博士生导师,现在退休回来颐养天年。老先生身高体健,鹤发童颜,以期颐之年,尚腰板笔直声如洪钟中气十足,精神矍铄,风仪如昔不减当年。更为难得的是老先生儿孙满堂,没有一个没出息的没有一个不成材的,一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

如此家境,他家金银宝贝还会少了吗?随便拔根汗毛,岂不比寻常人家的大腿还粗?

一不做二不休,我准备来一个大手笔。

接下来我没有任何行动,蛰伏了几天。我准备攻其不备。

我并不觉得时间难捱,时间我有,耐心我也有。

我从来不说警察抓小偷,我宁愿说猫抓老鼠,因为我与警察到底谁是猫谁是老鼠,还得两说。

地点由我定,对象由我定,时间还是由我定,主动权全在我掌控。

我不知道,我这算不算艺高人胆大胆大艺更高。反正,我就这么想这么干的。

我就打着如意算盘尽想好事,想着妙手空空探囊取物手到擒来马到成功,然后扬长而去溜之大吉。这对我来说,比做梦娶媳妇要现实要切实可行行之有效。

可万万没曾想,我这回却是阴沟里翻了船。不,不是阴沟,是在梅园栽了跟头。

本来以为是十拿九稳万无一失的事,没想到却死得那么难看。

小心驶得万年船,特别是做我们这一行的,不小心都不行。所以,每次行动,我都会做充分准备。我自认为我自己做事还是小心谨慎,什么事无不三思而后行。如果不这样,我恐怕早就玩完了,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真没想到,真的就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我消停了多天,整个小城都几乎又回归风平浪静,风声渐渐平息下来。这时候,我开始了行动,却碰到了一鼻子灰。

时辰到,火候到。

这几天我也没歇着,外围侦查是少不了的,我也是看了又看。

到了日子,到了时辰,虽然是在尽量沉住气,还是有些压抑不住的冲动与兴奋。我换;了夜行衣,上扎袖下裹腿,一身短打扮,尽量让自己干净利索。

我身轻如燕,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就出了门,一路窜高伏低,来到梅园。选的就是子夜时分,要的就是夜深人静,想到就是一举成功。

门锁门栓对我是没有用的,一切都不是障碍。我没走大门,直接翻墙而入。其实对这里的环境,我早就勘查好了,无不了然于胸。我进了大门,穿过一溜回廊,砌着一壁隔墙,隔墙里面就是内院。整个梅园已关灯,一片寂静,一片漆黑。但唯独在这隔墙上,一灯通明,灯下一宣纸,纸上笔走龙蛇廋硬有度写了一行行草:“非分非本分,大道方正道”,字若怒猊抉石渴骥奔泉,遒劲奔放。这是什么?这算什么?这是空城计么,即使你是诸葛亮,我也不是司马懿。

事发突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我心里就是不服气,哪里就想善罢甘休。心里只是猜测,这八成不过就是一种防范意识下采取的防范手段防范措施而已。

四周鸦雀无声,什么动静也没有。

我不做多想,继续往里闯。忽然之间,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去路,一个宏亮的声音响起:“深宵造访,扰人清梦,恕不接纳,移步请回。去吧,去吧……”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我落荒而逃。

夜色朦胧,加之那人形同鬼魅,突然间出现,我心一慌,以至于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

我知道,我可能是遇见高手遇见劲敌了。但我从来没遭受如此挫败,又心有不甘。不是有一种说法,叫越挫越勇吗。

虽然心中不服气,但我并没有盲动,我一下又消停了。连续多天,我都是到梅园踩盘子,想摸清对手是何方神圣 ,怎么可以应对怎么可以破解。可是,白天黑夜梅园均是一如既往,没有任何的异常。

我报仇心切,只以为前回失利只不过是一时大意失荆州,只想怎么赚回来!

当然,冲动是魔鬼。特别是做我们这一行的,不啻就是一个大忌。越是在不利的情况下,越应该沉住气。

接下来几天,我没有盲动,但也没有闲着,在远处瞄着梅园,就是不靠近。但梅园似乎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异样。

就凭这一点,反而让我望而却步,益发不敢轻举妄动。

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先动,这是兵家基本常识。

我并不是每天都出去,有时也猫在出租屋里,整天整宿不出门。

这出租屋当然是我特意物色好的,特别僻静。房东是个胖子老太婆,一身四体都是圆滚滚的,就像是一段段藕节组装拼成的。她一天到晚都总系着一条满是油渍污渍的围裙,从不见她脱下来过,好像她一天到晚都在烧锅做饭似的。她耳朵有点背,也许一人寡居又没儿女在身边,难免孤单寂寞,所以特别喜欢与人攀谈。由于她听力不好,跟她聊天是很费力的事,所以没人喜欢跟她说话。她房子不大,自己住一间,余下三间出租,只有三个租客。四个人共用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四个人做饭上厕所都要排队。由于不喜欢与她扯闲篇,三个房客一回来都“啪”的一声大门一关,自成一统。彼此都不怎么交谈,对彼此都不怎么摸底,照面都没打几个,甚至连对方面目都很模糊,恐怕走在大街上彼此都未必认识对方。这一点,恰恰正合我的心思,否则还要编一套子虚乌有的说辞出来敷衍对应。

鸣金收兵,辕门紧闭,偃旗息鼓,十天半月过去了,一个“拖字诀”使得差不多了。我披挂上阵,再次叫阵讨战。

只是,叫阵是叫阵,当然不可叫出声来。

我又暗中前去,悄悄潜入。干我们这一行,与绿林响马剪径掠贷杀人放火不一样,只能巧取,不宜硬战,这是行业特点。

如果绿林响马是强盗是黑道,我们充其量只算得上是灰道。因而,从这儿算起,我与新月派的徐志摩徐诗人倒是殊途同归,都有一个灰色人生。

宋江作为一个大大的绿林响马想诏安,就是想从良想洗白。黑的都能洗白,我们灰的要洗白恐怕当然应该更容易些的了。

工作期间必须一心一意全心全力,要心无旁骛全神贯注,不能胡思乱想,我告诫自己。

夜已经很深了,路上几乎看不见一个行人。

进了梅园,我蹑手蹑脚往里走,还没走多远,那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又响起:“又是你大驾光临吗……”

我一激灵,差点心脏没从胸腔蹦出来。我头都没回,直接逃之夭夭。

回到出租屋,才发觉汗水把内衣都湿透了。

其实,我真是既有贼心也有贼胆的一个人,不知怎么这回真被吓住了。

的确对方点硬,是个狠茬。

什么叫铩羽而归?什么是落荒而逃?我这一回算是真真切切体验到了。

但我还是不甘心。

我的拳头擂在我的胸口上。

我有些咬牙切齿了。

怎么这么邪门?我想了一夜都没想过味来。

我决定第二天再试一把。

时值腊月,寒风凛冽,天空中飘着雨雪,地上的水都结成了冰凌,踩上去会发出咔咔的轻响。天寒地冻的,深夜出门,更东得人牙齿打颤口唇乌青,身子筛糠似的发抖。可梅园的一园老梅花开正盛,寒风中远远就能嗅到如丝如缕清芬的梅香。

好在我是一个抗冻耐寒的人,不打喷嚏不咳嗽。当贼并不容易,对身体素质的要求比征兵还严,恐怕与征航空兵与航天员有的一比。

没有想到,这一次竟然非常顺利。贼有贼眼,一个家的钱财放哪里,我们只要用眼一扫,就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我顺利进来,顺利找到了地方,一翻腾,顺利找到了要找的。我心中一阵狂喜,又有些得意。

我正往口袋里装,忽觉左肩头被人一拍,右手手腕被人一下叼住,我猝未提防,本能挫腰一闪,对方抬腿飞起一脚,我躲开了对方的手,没有躲过对方那一脚。我后腰吃痛,一阵酸麻,脚下一晃,摔身倒地。我忍着剧痛,正欲翻身爬起,却被人反剪双手,死死压在地上。我使劲挣扎,可对方人高马大势大力沉,而且每一招都制在我的关窍上,显然是精于擒拿格斗的高手。我以下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的,就像汽车轮胎不着地轰隆隆徒有声势的空转。

这时那个熟悉的声音才又响起:“莫伸手,伸手必备捉。事不过三,你小子胆儿够大的,执迷不悟,还不听劝……”

我疼得龇牙咧嘴的,但没有服软讨饶,把头别在一边,绝不哼唧一声。

“爷爷,抓住了吗?”门外有人问。

“抓住了,抓住了。”

“太好了,太好了……”

“爷爷真厉害……”

……

几个早已蹲守在外的公安干警一冲而入,摸出一副手铐,将我铐住了。

除了我,他们都是一脸的高兴样。

后来我才知道,将我擒住的正是梅园主人高生云,而带队来抓捕我的是他的孙子高宝生。高生云有两儿三女五个子女,两个儿子是高建功、高建业,三个女儿是高敏、高慧、高丽,高宝生是高建功的大儿子。

我以盗窃罪被起诉,我对我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法院最后终审裁定,判了我八年有期徒刑。判决下来,我没有上诉,很快从拘留所押送至劳教监狱。

在这里我遇见一个跟我一样的惯偷,他也是同样以盗窃罪被判刑而关押进来的,他也是在小城被高生云高老爷子亲手捉住的。相似的经历相同的命运,让我与他走得比跟一个监狱了的囚犯都要近,我们常在一起聊天。从他口中我才得知,高生云高老先生是燕子李三的再传弟子。

一听这话,我肠子都悔青了。我这不是班门弄斧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事到如今,我才终于知道,因为小城有一个梅园,梅园有一个主人叫高生云,小城一直都是河清海晏,很少盗窃案件发生。只有像我这种流窜作案的,不明就里,在此兴风作浪,往往就折在这里了。

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监狱服刑期间,高生云高老先生还经常来监狱探视我,给我带衣服给我带好吃的。

不知他怎么了解到,我父母先后病逝,还有一个妹妹在读大学。我原来偷窃,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要给妹妹筹学费。现在我进来了,没办法再帮妹妹筹学费了。

我也从来不跟我妹妹说我是如何给她筹学费的,只说是在外面打工挣钱。

纸包不住火,妹妹后来知道了我的事,来监狱探视我,泪流满面,跪在地上给我磕头。我把她拉起来,问她现在她的学费生活费怎么解决。她说自从我出事后,就有一位陌生人每月都定期给她汇一笔钱。说着,她摸出最近收到的一张汇款单。我接过一看,没有署名,但邮戳就是小城的邮戳。我想都不想,一下就猜到这个人就是高生云高老先生。妹妹临走说的话跟高老先生对我说的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就是让我认罪服罪,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回归社会,重新做人。

由于我变现好,减刑了三年,服刑了五年我就被释放出来了。我出来的时候,妹妹已经大学毕业工作了,我也没有了牵挂,来到小城找了一份正经工作,安顿下来。虽然工资收入不高,但活得心安理得。

没有事的时候,我就到梅园去,跟高生云高老先生讨教一些四书五经,跟他学习书法。因为,这两样原来就是我所爱。我们在一起,常常谈些时政新闻世界局势,什么美俄角力朝韩争端日本右倾以色列与伊斯兰世界源远流长的矛盾,什么西部开发一路一带建设的战略意义中国航母编队的升级扩容……有时也说些江湖轶事,但从不谈什么拳脚功夫。

过了这些年,高生云高老先生还是红光满面腰板挺直还是声如洪钟精神矍铄,几乎没有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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